林楓平復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零碎的震撼和不安壓到意識的最底層,然後把注意力拉回到對話本身。
觀觀剛才說了兩句話——第一句告訴他它們找他的原因,第二句承認了它們就是警告的發出者。這兩句話之間有一個缺口。
「你剛才說的問題還沒解答呢。」林楓說。
觀觀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要找我來這裡?」林楓幫她把問題補全,「兩封警告信都只是文字,沒有提出會面。現在你們用空間傳送把我從東京拉到這裡,一定不會只為了說幾句已經寫在信里的話。」
觀觀點點頭,她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靜,不是那種刻意控制的平靜,而是一種類似於機器在確認任務進度時的中性狀態。「正如警告信上所言,」她說,「林先生靠著您那部碎屏手機,提取出來的東西遠超現有地球文明的技術和力量。這在我們看來是文明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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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跨越。」林楓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是的。文明跨越是指一個星球上的智慧生命在未經過自然演化過程的情況下,獲取了超出其文明階段的技術或力量,從而導致該文明的發展軌跡發生非正常躍遷。」
觀觀的解釋像是在念一段寫好的定義,用詞準確,結構完整,連停頓的位置都恰到好處,「任何文明跨越都是有代價的。宇宙需要平衡。地球文明現階段還遠遠未達到自然跨越的要求,而林先生的提取行為正在加速這個跨越。所以我們發出警告,希望林先生停止提取。」
林楓把目光從觀觀臉上移開,低頭看了一會兒茶几上那瓶礦泉水。
瓶身上掛著幾顆冷凝的水珠,正沿著塑料瓶壁慢慢往下滑。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抬起頭。
「濟州島的魚類大規模死亡,首爾的地震和海嘯,長白山的生物滅絕——這些也都是我提取造成的?」
觀觀沒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
她點頭的幅度很小,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被數據驗證過的客觀事實。「確實。文明跨越需要代價。這些代價不會直接作用於提取者本人,而是會以區域性自然災害、生態系統失衡、物種數量異常波動等形式在周圍環境中表現出來。跨越的幅度越大,代價的範圍越廣,程度越深。如果跨越持續下去,這些代價會從區域性事件升級為全球性事件。」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天花板上的柔光依然均勻地灑下來,照在米白色的牆壁上,照在沙發和茶几上,照在綠植油亮的葉片上。
一切都那麼明亮、整潔、有序,像是在刻意維持一種安全無害的環境氛圍,好讓這場對話中涉及到的那些沉重內容不至於把這個房間裡的平靜壓碎。
林楓想起了暗網上那個十億美金的懸賞。
那個穿深色連體衣的外星人,在深夜的巷子裡攔下張三次郎,用三十萬日元和一條暗網連結把他變成了懸賞鏈條上的一個環節。
這不是觀察者做的。
觀觀剛才說得很清楚,它們只負責警告,不參與具體行為。那麼做這件事的,是另一個存在。
「暗網上的懸賞也是你們做的?」他問。
他已經知道了答案,但他需要聽到觀觀親口說出來。
觀觀搖了搖頭。
這是她第一次在林楓面前給出否定回答,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搖頭的動作比之前的點頭要慢一點,像是在強調這個否定很重要。「這不是我們做的。這是收割者做的。」
「收割者?」林楓皺了一下眉。這個詞他第一次聽到。
觀察者,收割者,光從名字上來看,前者的職責是看,後者的職責是收。誰在收?收什麼?怎麼收?
「我們只是宇宙文明的觀察者,」觀觀說,「並不參與和實施具體行為。我們只負責警告。當我們的警告連續兩次沒有起到作用時,收割者就會自動進入,進行具體的清除行動。」
清除行動。這四個字落在林楓耳中,像是一顆石子丟進了一口深井,碰撞的餘音在黑暗的井壁上來回彈跳。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明白到每一條信息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那兩次文字警告,措辭明確,語氣平穩,沒有威脅,沒有命令,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停止提取,否則後果自負。
他沒有停。然後後果就來了。
濟州島的魚群翻著白肚皮漂在海面上,漢拿山上野生動物銳減,首爾的的地震及海嘯......整個生態系統像一張被抽掉底牌的紙牌屋一樣崩塌。
然後是北辰大廈的爆炸。那個穿深色連體衣的「人」出現在東京的街巷裡,用十億美金的價格把他的名字掛在暗網上,讓整個世界都變成他的獵場。
「那個製造北辰大廈爆炸的,在暗網上懸賞我的,都是收割者乾的。」林楓說。用的陳述語氣。
觀觀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默認就是最好的確認。
「你們觀察者和收割者是什麼關係?上下級?」
觀觀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換了一個位置,左手放在了右手上面。
這是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動作,但林楓注意到了。
她之前一直在用高度標準化的社交禮儀動作與人交流,而這個小動作不屬於那些標準動作中的一個,它看起來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介於人類習慣和機械程序之間的行為。
「我們都屬於宇宙文明體系中的成員,」她說,「共同維護宇宙文明的穩定。不存在上下級關係。我們按文明的規則辦事,我們對即將實現文明跨越的星球進行評估,如果該文明是在自然演化過程中正常實現跨越,我們不會發出警告。如果存在異常跨越,例如你們的地球文明,我們會發出兩次警告。兩次警告過後,如果文明跨越或催動文明跨越的因素沒有停止或消除,收割者就會自動出場。」
林楓把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身前。
這個姿態在肢體語言中通常表示專注和投入,但他的肩膀和後背仍然保持著放鬆的狀態,沒有繃緊的痕跡。「如果我說我不在乎那些代價呢?」
「那收割者會繼續執行清除行動,直到清除目標被徹底消除。」觀觀的聲音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她只是在陳述一個流程,一個規則,一個不可更改的自動程序,「這不是一個主觀判斷問題,林先生。規則就是規則。無論您在乎或不在乎代價,無論您是否理解或接受這個規則,收割者一旦啟動就不會停止。清除目標有兩個條件,滿足其中任何一個,收割者就會自動撤回。」
「兩個條件?」林楓問。
「第一,林先生死亡。第二,交出那部碎屏手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觀觀的語氣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念一份已經歸檔封存的行政命令。
但這句話的內容在林楓的耳膜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得像是在空中凝固了。
而收割行動不會只針對他一個人,濟州島、首爾、長白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代價會從他周圍的生態系統擴散到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更多的建築,更多的城市。
他已經看到了代價的樣本,觀觀把它攤在桌面上給他看過了。
而這個代價在他死之前,或者在他交出手機之前,只會變得越來越大。
林楓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沒有去看觀觀,也沒有問更多的問題。
他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那兩個條件就像是兩條路,擺在他面前,沒有第三條。
他穿過房間,走到一面空白的牆邊。
牆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裝飾畫,沒有壁紙,沒有標識,只有一片平整的、米白色的牆面,摸上去光滑冰涼,塗層下面的材質堅硬而不可穿透,像是這個房間本身一樣——明亮,整潔,表面看起來舒適宜人,但本質上是一間沒有任何出口的密室。
他站在這面空白牆壁前,背影對著房間,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的。
天花板上的柔光均勻地照亮他的頭髮和肩膀邊緣,把他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壓縮成一個幾乎不可見的灰圈。
牆面上映著他的輪廓,模糊而安靜,像是被那片米白色的空間吸收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還站在原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