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二次空間傳送

  這一次的傳送感覺和上一次又不一樣。

  上一次在公寓樓三零二室的門前是被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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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漩渦突然出現,吸力猛然暴增,他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心理準備就被卷了進去,身體和意識一起被塞進那條滿是光線的隧道里,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清楚地感覺到了穿越的全過程,從進入渦眼到被隧道包裹,從光線的加速流動到逐漸減速,每一個階段都層次分明。

  像是在坐一部速度極快但運行平穩的電梯,你知道自己正在從一個樓層移動到另一個樓層,你甚至能感覺到速度的變化和方向的轉換,只是看不到電梯外面的風景。

  光線的流速開始減慢。

  之前那些從他身邊呼嘯而過的銀色、金色和藍色的光線不再是一閃而逝的模糊線條,而是逐漸減速,變得清晰可辨,變成了一條一條獨立的光帶,在隧道的內壁上緩緩流動,像是一條用液態星光鋪成的河流。

  他感覺到自己的速度也在同步減慢,一種均勻的、線性的減速過程,像是列車進站時那種平滑的緩衝。

  然後是重力。他的腳底重新感受到了支撐,不是地面,而是一種更柔軟的、略帶彈性的觸感。

  他的身體重量回來了,膝蓋微微彎曲,承受住了體重的壓力,腿部肌肉在短暫的失重後重新繃緊。

  光線消散了。

  他站在一個房間裡。

  這個房間看起來就是一間普通的休息室,大約三十來平米,長方形,層高比一般的住宅要高一些,大概有三米左右。

  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不是金屬,不是某種未知材質,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牆面塗料,表面平整光滑,沒有接縫的痕跡,但顏色和質感都和地球上任何一間裝修得體的會客室沒有區別。

  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板,紋路像是木質,踩上去的腳感也像,但硬度比木頭稍高一點,走起來不會有吱呀聲。

  房間裡的陳設簡單而齊全。

  靠牆放著一張三人沙發,米灰色的布藝面料,坐墊看起來很厚實,扶手上搭著兩個同色系的靠枕。

  沙發前面是一張長條形的茶几,深色木質紋理的桌面,上面放著一盒紙巾、一個空的菸灰缸和幾本雜誌。

  他掃了一眼,雜誌封面上印著中文,看排版和紙張像是比較高檔的印刷品。

  茶几對面是一張單人沙發,款式和三人沙發一致,顏色稍深一些。

  靠另一面牆有一張辦公桌,桌面整潔,只放了一部電話機和一個筆筒。

  辦公桌旁邊是一個飲水機,有冷熱水兩個出水口,下面摞著兩箱未拆封的瓶裝礦泉水。

  房間角落裡還有一盆綠植,葉片寬大油亮,看不出是真的還是假的。

  沒有窗戶。

  但房間裡的光線很充足,因為整個天花板都在發光,均勻、柔和、沒有頻閃,色溫接近白天的自然光,亮堂但不刺眼。

  因為天花板的發光面積太大了,所以房間裡幾乎沒有明顯的陰影,從茶几到地板再到牆角,所有物體的明暗過渡都非常柔和,像是站在一個陽光均勻散射的陰天室外。

  牆角有一個監控探頭。

  它沒有隱藏在某個裝飾物後面,也沒有偽裝成煙霧報警器或紅外感應燈,就直直地裝在牆角,乳白色的外殼,鏡頭上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指示燈穩定地亮著,證明它正在工作。

  林楓注意到了它,抬頭看了一眼,和那個鏡頭上方的紅色光點對視了一秒,然後移開目光。

  他沒有去遮它,也沒有躲避。

  沒必要。

  他在沙發上坐下。

  沙發很軟,坐墊的彈性恰到好處——不是那種一坐就塌到底的廉價海綿,而是會先給你一個溫柔的阻力,然後緩緩下沉到一個穩定的位置,把腰背均勻地托住。

  他靠在靠背上,把後背陷進靠墊里,伸展了一下雙腿。

  從東京到天池再到這裡,他已經在兩個空間漩渦中穿過了不知多少公里,身體上沒有任何損傷,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實打實的。

  連續面對超出認知範圍的未知現象,連續做出生死相關的判斷,連續在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的情況下保持冷靜。

  這些比打架更累人。

  茶几上放著一瓶開了封的礦泉水和幾個倒扣的紙杯。

  他沒有用紙杯,直接拿起那瓶水,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


  他把瓶蓋擰回去,把水瓶放回茶几上,然後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他知道,真正的見面時機就快到了。

  那個外星人,或者說那些外星人費了這麼大的周章把他從東京傳送到天池再傳送到這裡,不會只是為了把他扔在一個休息室里喝礦泉水。

  它們有目的。

  它們想和他對話。

  否則完全不需要設置這樣一個舒適的房間,不需要準備沙發和飲用水,不需要保持天花板的光線柔和而自然,更不需要在牆角裝一個毫不隱藏的監控探頭——那個探頭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它在告訴林楓:我們知道你在這裡,我們正在看你,請稍等。

  所有這一切都在傳遞同一條信息:這裡是別人的地盤,但別人是講禮貌的。至少目前是。

  林楓沒有等太久。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他聽到門開的聲音,磁力釋放的「嗤」的一聲,短促而乾脆。

  門開在他右側的牆面上。

  說「開」其實不太準確,因為之前他根本沒有發現那面牆上有一扇門。

  牆面是完整的,沒有任何門框的痕跡,沒有任何縫隙或把手,他進來的時候掃過那面牆,看到的只是一整片米白色的牆面。

  但現在那片牆面的一部分正在滑動,以一種極為流暢的方式向一側收攏,露出一個門洞。

  門洞裡的光線和房間裡的光線色溫一致,所以在門打開的瞬間並沒有出現「門那邊更亮」或「門那邊更暗」的視覺反差,看起來就像是牆上突然出現了一條通往另一個空間的通道。

  從門洞裡走進來一個女人。

  不是外星人——這是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

  不是說她的外貌不像地球人,恰恰相反,她太像地球人了。

  她看起來大約三十歲上下,亞洲面孔,臉型偏圓,五官端正但不驚艷,屬於那種走在街上你不會多看一眼、但如果有人告訴你她是某個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你也會覺得合理的長相。

  皮膚偏白,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均勻質感,沒有斑點,沒有毛孔,沒有任何皮膚瑕疵,但也因此缺失了人類皮膚該有的那種細微的紋理變化。

  她的體型微胖,一種自然的、屬於普通中年女性的圓潤,肩膀和腰腹的線條柔和,沒有明顯的肌肉輪廓。

  但她穿的衣服完全不普通。

  那是一身特製的制服,顏色是深藏青色,接近黑色但又不是黑色,在光線下會泛出極其微弱的藍色光澤。

  制服的剪裁極為貼身,精確到每一個關節活動的合體裁剪——肩部、肘部、腰部、膝蓋,每一個需要活動的部位都做了專門的立體處理,讓整件制服看起來既像是隨時準備投入戰鬥的戰術裝備,又像是某種用於高精度科研工作的專業工裝。

  制服的表面沒有任何標識,沒有徽章,沒有軍銜,沒有任何能用來判斷她所屬組織或體系的東西。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鞋底接觸地板時幾乎沒有聲音。

  她走進房間,在距離林楓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下來,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沒有交叉抱在胸前,沒有背在身後,沒有任何防衛或緊張的體態信號。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微笑,不冷淡,也不熱情,恰到好處地跨過了「無視」和「過度親熱」之間的那條分界線。

  「你好啊,地球人。」

  她的聲音是中文,標準普通話,語調平穩,吐字清晰,像是經過了某種語言訓練之後刻意打磨出的發音方式。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友善的、閒聊般的輕鬆感。

  但這句話的內容一點都不輕鬆。

  她沒有說「你好,林楓」,沒有說「你好,先生」,她說的是「你好啊,地球人」。

  三個字的稱呼,在「人」字前面加了「地球」兩個字。

  這種稱呼方式在人類的社交語境裡完全不存在,沒有人會對另一個人說「你好,地球人」,因為大家都默認彼此是地球人,加上「地球」這個前綴毫無意義。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這個稱呼才會有意義:說話的人不認為自己是地球人。

  林楓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沒有立刻回應。

  他注意到她的皮膚在高光區泛出的光澤不像正常人類皮膚該有的那種微油質感,更像是一層經過了精密調色的塗層。

  她的眼睛顏色是深棕色,瞳孔的收縮規律,眨眼頻率大約三到四秒一次,一切都在正常範圍內,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對勁。

  不是某一個細節出了問題,而是所有細節加起來得出的整體感觀,像是在看一個製作極度精良的人形模型,每一個部分都還原得無可挑剔,唯獨缺少了那種屬於生命體的、微妙的、不可複製的氣息。

  「難道她不是地球人嗎?外星人好像不長這樣吧。」

  他的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秒就被他自己壓下去了。

  原因很簡單,在幾分鐘之前,他剛剛親身經歷了一次空間傳送。

  從東京到長白山天池,幾千公里的距離在幾分鐘之內被抹平。

  掌握這種技術的文明,想讓自己的成員看起來像地球人,有什麼難的?

  整形手術?仿生皮膚?全息投影?意識注入一個仿生軀體?

  以他現在對這個文明所掌握的技術能力的初步認知,任何可能性都不應該被排除。

  他甚至不能確定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是不是一個實體。

  也許她只是一束高度聚焦的光,一個被遠程投射過來的全息影像,他伸手去握的時候,手掌可能會直接穿過去。

  「我叫觀觀,很高興認識你。」她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是實體的。

  手掌的紋理清晰,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手腕內側能看到淡青色的靜脈紋路,至少看起來像是靜脈紋路。

  她伸手的動作很自然,手臂的弧度和高度都符合地球人握手的標準禮儀,不是那種外星人看了一遍地球人禮儀手冊之後照葫蘆畫瓢的彆扭模仿,而是一種經過了大量實踐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既然對方這麼有禮貌,林楓也不能失了禮數。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站直身體,也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觸到的那一刻,他幾乎差一點就把手抽回來了。

  太奇怪了。那隻手太奇怪了。

  它看起來有溫度,靜脈紋路清晰,皮膚色澤正常,指甲的光澤和手掌的紋路都無可挑剔。

  但握住之後的觸感不對。

  正常人的手摸上去應該是溫熱的,三十五六度左右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帶著一種柔軟的、有彈性的、屬於活體的溫度。

  觀觀的手沒有這種溫度。

  是一種完全中性的溫度,不冷也不熱,沒有任何溫度對比,手掌貼上手掌的時候,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差。

  就像你把一隻手放在一塊和室溫完全一致的塑料上,你摸不出它是冷還是熱,因為它既不比你的手熱,也不比你的手冷,它沒有溫度信息可以傳遞給你。

  這種感覺極其詭異,因為人的觸覺系統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溫度差來判斷物體的性質。

  摸到木頭和摸到金屬,在溫度相同的情況下你仍然能通過導熱速度的不同來區分它們,但觀觀的手連這個信息都是模糊的。

  它的手既不像木頭也不像金屬,它的導熱特性不在林楓的經驗範圍之內,他的觸覺系統在握住那隻手的那一刻陷入了一種短暫的混亂,不知道該如何歸類這個觸感。

  他沒有把這種不適表現在臉上。他握了兩下,力度適中,然後鬆開了手。

  「你好,林楓。」

  觀觀收回手,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然後自己走到對面的那張單人沙發前坐下。

  她的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後背挺直,雙腿併攏偏向一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這種坐姿在人類的社交禮儀中通常被認為是得體而有教養的,但林楓注意到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太規範了,規範到像是一個把人類社交禮儀手冊背得滾瓜爛熟但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過人類社會的人在執行一套標準程序。

  「想必林先生很好奇為什麼找你到這裡來吧?」觀觀開門見山,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是觀察者。先前的兩次警告是我們發出的。」

  來了。終於來了。

  林楓雖然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無數次推演過和觀察者見面的場景,在心裡做過各種假設。

  它們會長什麼樣,它們會怎麼說話,它們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向他解釋這一切。

  但當觀觀真的坐在他對面,用標準普通話直截了當地說出「我們是觀察者」這五個字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從脊背升起的涼意。

  不是恐懼,不是他在戰鬥中面對死亡時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生理反應,而是一種更冷靜的、更接近認知層面的震撼。

  就像你從小到大都相信太陽從東邊升起,然後有一天一個人告訴你太陽其實是一個投射在天幕上的全息影像。

  你不是害怕,你是被你認知框架的某個支點被抽掉之後所產生的短暫眩暈。

  在它們面前,他的那點實力完全不值一提。

  他經歷過多少次醫療艙的改造,提取了多少個知識光球,掌握了多少種超凡之法,都不重要。

  這些東西都是他用來保護自己和完成任務的手段。

  而面前這個人,或者說這個存在,坐在那裡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本已經翻到最後一頁的的書。

  它不說話的時候,他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不是隱身或者消失,而是它的存在感極低,低到他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才能確認它還在那個位置,好像它在不開口的每一秒鐘都在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