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浦東國際機場時,江城的秋意已被上海略帶鹹濕的晚風取代。
陸青蔓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走出閘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緊繃。
十幾個小時前,在和田機場與方名的那場偶遇和交談,如同在她心湖中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波瀾至今未能平息。
理智像一位嚴厲的法官,不斷列舉著疑點:過於巧合的相遇、對需求過於精準的把握、看似合理實則充滿不確定性的安排……然而,另一個聲音——那被大賽截止日期催逼出的、近乎絕望的渴望,以及對方名口中「頂級籽料」和「隱世大師」的具體描述——卻像海妖的歌聲,不斷誘惑著她踏出那一步。
回到江城短暫停留的一夜,她幾乎未眠。
電腦屏幕上是「九天仙女」越來越精細的渲染圖,旁邊攤開著父親的手札,手邊是一疊寫滿各種玉石和匠人信息、又被一一划掉的便簽。
時間,像指縫間的流沙,無情地滑落。二十三天,不,算上今天,只有二十二天了。
窗外天色泛白時,她終於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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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一把。與其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機會流逝,不如抓住這根看似脆弱的稻草,奮力一搏。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成功率,也值得押上她此刻能調動的一切。
她撥通了方名留下的那個號碼。電話很快被接起,方名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沉穩:「陸小姐,考慮好了?」
「方先生,我想親自去上海,看那塊料子,也拜訪您說的褚師傅。」陸青蔓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
「太好了!」方名語氣輕快,「和陸小姐這樣年輕有為又爽快的人做生意,就是乾淨利落。您定好航班告訴我,我去機場接您。」
沒有更多寒暄,陸青蔓迅速訂了最近一班飛往上海的機票。簡單的行李,重要的文件、設計圖平板和一部分應急資金,便是她的全部行囊。
抵達上海時已是傍晚。
方名如約在出口等候,依舊是一身得體的休閒裝扮,笑容親和。他接過陸青蔓的行李箱,引她走向停車場一輛低調但保養良好的黑色轎車。
「陸小姐一路辛苦。我已經為您在靜安區安排好了酒店,環境安靜,出行也方便。」車上,方名一邊平穩地駕駛,一邊說道,「您看是先休息,還是……」
「我想儘快看到料子。」陸青蔓打斷他,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都市流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裝有設計圖平板的包帶。她無法休息,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讓她坐立難安。
方名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似乎理解她的急切,點了點頭:「明白。那我先聯繫一下那位藏家老爺子。不過這個時間……」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晚上七點多,「可能需要先問問老爺子是否方便。」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語氣恭敬地說明情況,提到了「那位急需頂級籽料的陸小姐」已經到上海,希望能儘快拜訪。
電話那頭似乎沉吟了片刻,方名又低聲補充了幾句,大約是強調了陸青蔓情況的特殊和時間的緊迫。
最終,他掛斷電話,轉頭對陸青蔓笑道:「老爺子聽說您這麼晚還惦記著看料子,被您的誠意打動了,同意我們現在過去。不過……」他略微遲疑了一下,「老爺子那邊有個規矩,看這樣級別的料子,需要先付一半的意向定金,表示誠意,也防止有人只是看看,耽誤他休息。如果看了不滿意,定金可退。陸小姐您看……」
陸青蔓的心微微一緊。先付錢,再看貨,這規矩在行內不是沒有,但通常用於非常熟悉或信譽卓著的交易雙方。
她和這位藏家素未謀面,風險不言而喻。但她想起方名之前說的,這塊料子「不會等太久」,再想想自己僅剩的時間……
「可以。」她沒有猶豫太久,「帳號給我。」
方名似乎有些意外於她的果斷,隨即報出一串銀行帳戶信息。
陸青蔓拿出手機,操作轉帳。一筆幾乎是她能動用流動資金上限一半的巨款,就這樣劃了出去。指尖微微發涼,但她面色平靜。
車子駛入一片位於市中心卻異常靜謐的高檔別墅區,最終停在一棟青瓦白牆、帶有明顯新中式風格的獨棟別墅前。庭院裡竹影婆娑,一盞石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
按響門鈴後,一位穿著樸素但整潔的中年阿姨開了門,顯然已得到吩咐,客氣地將他們引入室內。
別墅內部裝飾古樸雅致,多採用深色木質家具,博古架上陳列著一些瓷器、古玉和文房清玩,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書的氣息。
一位身著深藍色中式對襟褂子、頭髮銀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從裡間迎了出來,看起來年過八十,但眼神清亮,步履穩健。這便是方名口中的老收藏家,姓顧。
「顧老,打擾您休息了。」方名上前一步,態度恭敬,「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陸青蔓陸小姐。」
「顧老先生,晚上好,冒昧來訪,實在抱歉。」陸青蔓微微躬身,言辭懇切。
顧老的目光在陸青蔓身上停留片刻,帶著長者的審視和些許好奇,隨即笑了笑,聲音洪亮:「無妨,無妨。人老了,覺少。這位陸小姐……就是方名說的,那位遇到了難處,卻不肯放棄的年輕人?」他一邊說,一邊引他們走向一側的茶室,「來,坐下喝杯茶,慢慢說。」
茶室不大,布置得極為雅靜。
顧老親自泡茶,手法嫻熟。氤氳的茶香中,他並未立刻提及玉石,反而像拉家常般詢問起陸青蔓的「難處」。
起初陸青蔓還有些戒備,只簡單提及想在珠寶設計上有所突破,需要特殊材料。
但顧老的眼神溫和而通透,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理解和包容,不知不覺間,陸青蔓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
或許是被壓抑了太久,或許是眼前這位長者的氣場所感染,她難得地卸下了一些防備,將被迫出售珠寶城、小店被逼關停、家族傾軋(但是沒有提及具體叔伯們的姓名)以及如今想借大賽重返舞台的困境,選擇性地、但帶著真情實感地傾訴了一些。
顧老靜靜地聽著,偶爾啜一口茶,手指輕輕摩挲著紫砂茶杯。
聽到陸青蔓描述父親留下的手札和「九天仙女」的構想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家學淵源,心存高遠,卻又遭逢逆境……」顧老緩緩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年輕人有這般志氣和韌性,難得。我老頭子收藏這些東西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只為名利而來。像你這樣,為了一幅設計,一份傳承,能如此執著,甚至不遠千里、深夜來訪的,不多見了。」
他頓了頓,看向方名:「方名昨天簡單跟我說了,我本來是不打算動那塊『雪頂』的。它跟了我十幾年,算是我的老夥計了。不過……」他又看向陸青蔓,目光柔和了些,「聽你這一說,我倒覺得,讓『雪頂』在你手裡,或許能煥發出它本該有的光彩,而不是一直躺在我的保險箱裡。這也算是一種緣分。」
說完,他起身,示意阿姨去取東西。
等待的幾分鐘格外漫長。陸青蔓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當阿姨捧著一個深紫色的錦盒回來,小心翼翼放在茶桌上時,她的呼吸幾乎停滯。
顧老戴上白手套,輕輕打開錦盒。一層柔軟的天鵝絨襯布掀開,露出了裡面的物件。
那是一塊比成人拳頭略大、形狀頗為規整的玉石籽料。燈光下,它呈現出一種極為溫潤、幾乎看不到結構的凝脂白,白度極高,卻又不是刺目的死白,而是帶著內斂的油脂光澤,仿佛內部蘊含著柔和的月光。表面帶有天然形成的、流水沖刷過的皮色,淺褐泛金,非但沒有破壞美感,反而增添了古樸的韻味。
陸青蔓在得到顧老授意後,湊近細看,玉質細膩無比,肉眼幾乎看不到任何綹裂或雜質,只在某一側邊緣有一道極淺的、已經癒合的水線,完全不影響取料。
頂級羊脂白玉籽料!而且是如此完美的大料!陸青蔓的指尖微微顫抖,幾乎要忍不住去觸摸那溫潤的玉體。
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材料!無論是白度、細度、油性還是塊度,都無可挑剔,甚至遠超她之前的預期。
「怎麼樣,陸小姐?」顧老的聲音帶著一絲自豪。
「太……太完美了。」陸青蔓的聲音有些哽咽,「顧老先生,謝謝您!這塊料子,正是我急需的!」
顧老笑了笑,看向方名。
方名立刻會意,拿出手機操作了一番,然後對顧老點頭示意款項已轉。
交易完成得簡潔利落。顧老將錦盒鄭重地交到陸青蔓手中,叮囑道:「『雪頂』就託付給你了。好好用它,莫要辜負了這塊天地靈物,也莫要辜負了你父親的心血和你自己的堅持。」
陸青蔓雙手接過,沉甸甸的,不僅是玉石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望。「顧老,我一定竭盡全力。」
離開顧家別墅,坐回車裡,陸青蔓緊緊抱著裝有玉料的錦盒,心中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更深的不安。
料子是真且極品,方名在這一點上沒有騙她。這讓她對明日的匠人之行,也生出了一絲希望。
方名將她送到一家裝潢典雅的五星級酒店,安排的套房果然環境清幽。
但陸青蔓毫無享受的心情,將玉料鎖進房間保險箱後,她強迫自己吃了點東西,便和衣倒在床上,卻輾轉難眠。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白天的經歷,顧老的面容,還有那塊美得驚心動魄的「雪頂」。
第二天一早,方名準時來到酒店。他的神色看起來比昨天略微嚴肅了一些。
「陸小姐,昨晚休息得如何?今天我們去找褚師傅。」他頓了頓,「有件事得提前跟您打個招呼。褚師傅這人……脾氣是出了名的古怪。手藝是頂天的好,但人也傲,話少,最煩別人對他指手畫腳,也不喜歡談錢。等會兒見了面,您儘量少說話,由我來溝通。一切看他心情。」
陸青蔓點頭表示明白。
對於真正有本事的大師,有些怪癖是可以理解的。
方名開車帶著她穿過繁華的市區,拐入靜安寺附近一片鬧中取靜的老式里弄。
巷子很窄,兩側是有些年頭的石庫門建築,牆面斑駁,晾衣杆橫跨巷子上空,掛著各色衣物。與不遠處現代化的摩天大樓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在一條小巷深處停下,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剝落的黑色木門,沒有門牌號。方名上前敲了敲門,許久無人應答。
「可能出去了。褚師傅經常這樣,一走就是大半天,也不帶手機。」方名解釋道,「他討厭那些『嘀嘀亂叫的玩意兒』。要不,我們先回去,下午再來?」
陸青蔓看了看緊閉的木門,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才上午十點。「我在這裡等一會兒。」她不想浪費任何時間。
兩人在附近找了個小咖啡館坐下,每隔一小時就去敲一次門。直到下午兩點,依舊無人。午餐食不知味。下午繼續等,依然杳無音信。
夕陽西下,巷子裡的光線變得昏暗。
方名再次建議:「陸小姐,要不明天再來吧?褚師傅可能今天不回來了。您這樣等著也不是辦法。」
陸青蔓望著那扇沉默的木門,搖了搖頭,聲音疲憊卻堅定:「我再等等。方先生,您如果有事可以先回去,不用陪我。」
方名看了看她固執的神情,嘆了口氣:「那我陪您等到晚上。如果還沒回來,您必須回去休息。」
華燈初上,弄堂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晚風帶著涼意。陸青蔓裹緊外套,站在那扇黑門前,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焦慮、疲憊、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執拗,在她心中交織。
晚上九點左右,巷口終於傳來緩慢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一個身形清瘦、穿著深灰色舊夾克、頭髮花白凌亂的老者,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他看起來七十多歲,臉龐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異常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方名立刻迎上去:「褚師傅,您可回來了!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陸青蔓陸小姐。我們等您一天了。」
褚師傅抬起眼皮,掃了方名一眼,目光落在陸青蔓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沒有任何表情,也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串古舊的黃銅鑰匙,摸索著開門。
「進來吧。」門開後,他丟下三個字,逕自走了進去,甚至沒請他們進門的意思。
方名連忙示意陸青蔓跟上。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狹小,堆滿了各種工具、半成品玉件、圖紙和雜物,幾乎無處下腳。唯一一張大工作檯上倒是收拾得相對整齊,擺放著幾件做到一半的玉雕,燈光下能看到極其精細的雕工。空氣里有玉石粉塵和金屬機油混合的味道。
褚師傅在工作檯後的舊藤椅上坐下,也沒倒茶,直接向陸青蔓伸出手,言簡意賅:「圖。」
陸青蔓連忙拿出平板,調出「九天仙女」的完整設計圖,遞過去。
褚師傅接過,就著工作檯上的強光燈,眯起眼仔細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某些複雜的絞絲連接和活扣結構處虛劃,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子裡靜得只剩下他偶爾調整平板角度的細微聲響。
足足看了十幾分鐘,他才放下平板,抬起頭。陸青蔓緊張地看著他。
「設計,」褚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妙。想法,野。難度,」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頂天。」
陸青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玉料呢?」他問。
陸青蔓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小保險箱——從酒店帶出來的,取出「雪頂」,小心地放在鋪了軟布的工作檯一角。
褚師傅的目光落在「雪頂」上,那銳利的眼神瞬間變了,變得專注而……柔和?他戴上手套,拿起玉石,對著燈光緩緩轉動,仔細查看每一個角度,每一個皮色過渡,甚至用指尖感受那溫潤的質地。
良久,他輕輕放下玉石,罕見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料子,配得上這圖。」
陸青蔓心中一喜,剛要開口。
「但是,」褚師傅話鋒一轉,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將平板推回到她面前,語氣斬釘截鐵,「做不了。」
禇師傅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青蔓心上。
她臉色一白,急道:「褚師傅,為什麼?料子您也認可了,設計……」
「時間。」褚師傅打斷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月,也許能試出個樣子。二十天?」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嘲諷的神情,「神仙也做不出。結構太複雜,容錯率幾乎是零。一道絞絲紋刻偏,一圈弧度不對,整個料子就廢了。我不是神仙,沒法在二十天內保證成功。你們,另請高明吧。」說完,他竟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
「褚師傅!請您再考慮一下!我……」陸青蔓還想懇求。
「出去。」褚師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耐煩,「別浪費我時間,也別糟蹋這塊好料。」
方名連忙拉住還想說話的陸青蔓,對她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陸小姐,先出去再說,別惹老爺子生氣。」
陸青蔓被半拉半勸地帶出了那間擁擠的工作室。
木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屋內橘黃的燈光,也仿佛關上了她最後的希望之門。
夜風更冷了。
陸青蔓站在漆黑的巷子裡,渾身發涼,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料子有了,匠人找到了,卻被告知「做不了」。難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她不甘心!二十天,是她唯一的、不容更改的期限,因為此時距大賽只剩二十一天了。
方名在旁邊低聲勸慰:「陸小姐,您也別太失望。褚師傅就是這麼個脾氣,他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要不……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或者,把設計簡化一下?」
陸青蔓猛地搖頭,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不,不能簡化。簡化了,就不是『九天仙女』了。」她望著那扇緊閉的黑門,一字一句道:「我就在這裡等。等到他開門,等到他改變主意。」
「陸小姐,這……這太辛苦了,而且褚師傅他……」
「方先生,您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陸青蔓的語氣異常平靜,卻透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方名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知道再勸無用,嘆了口氣:「那您自己小心,有什麼事隨時給我電話。」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巷子。
陸青蔓走到那扇黑門邊的牆根下,那裡有半截廢棄的石礅。
她就那樣抱著裝有「雪頂」的保險箱,在冰冷的石礅上坐了下來。
初秋上海的夜晚,寒意漸濃。她裹緊外套,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門。
時間在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淌。
巷子裡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遠處路燈投來的微弱光線。
更深露重,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侵蝕著她的身體。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但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手臂,用疼痛保持清醒。
腦海里閃過父親伏案繪圖的身影,閃過珠寶城空蕩的中庭,閃過趙銘得意的臉,閃過顧老交付「雪頂」時信任的眼神……不能放棄,絕對不能。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開始模糊。
極度的疲憊、精神的巨大壓力和身體的寒冷交織在一起,最終擊垮了她強撐的意志。她的頭慢慢垂了下去,靠在牆壁上,陷入了昏迷。
……
「哎喲!這誰家的姑娘啊?怎麼躺這兒了?」
「快看看,還有氣嗎?」
「這不是昨天來找老褚頭的那兩個外地人里的姑娘嗎?」
「造孽哦,這麼冷的天……」
嘈雜的人聲和身體被晃動的感覺將陸青蔓從深沉的黑暗中拉回。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看到幾張關切而陌生的臉龐,是附近早起的鄰居大爺大媽。而她,正被人從冰冷的石礅邊扶起來。
「姑娘,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是不是病了?」一位大媽用帶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焦急地問。
陸青蔓只覺得渾身冰冷僵硬,頭痛欲裂,喉嚨幹得冒煙。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差點又栽倒。
就在這時,旁邊那扇黑門「吱呀」一聲開了。褚師傅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舊夾克,頭髮似乎更亂了。
他皺著眉,看著被鄰居圍著的、狼狽不堪的陸青蔓,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依舊干硬。
「老褚啊,這姑娘是不是來找你的?倒在你門口暈過去了!這大冷天的,多危險!」鄰居大爺快言快語。
陸青蔓看到褚師傅,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攙扶,踉蹌著上前兩步,聲音虛弱卻清晰:「褚師傅……求求您……幫幫我……只有二十天了……我、我不能放棄……」話沒說完,又是一陣眩暈襲來,她連忙扶住門框。
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從陸青蔓斷續的懇求和憔悴的樣子,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一個為了作品不惜一切的年輕人,被脾氣古怪的老師傅拒之門外,卻倔強地守了一夜,直到暈倒。
「老褚頭,人家姑娘多不容易!」
「是啊,你看她都這樣了,就幫幫她吧!」
「手藝好不就是要用在這樣的好東西上嗎?」
「二十天是緊,但你褚大師的本事,拼一拼說不定能成呢?」
鄰居們大多是看著褚師傅在這巷子裡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平日裡雖然也覺得他孤僻,但知道他是有真本事的,此刻不禁都幫陸青蔓說起話來。
褚師傅站在門口,臉色變幻不定。
他看著陸青蔓蒼白如紙的臉、乾裂的嘴唇、眼中那幾乎要熄滅卻依然固執燃燒的火苗,又聽著鄰居們帶著關切的勸說。
良久,他猛地一跺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朝著陸青蔓伸出手,卻不是攙扶,而是粗聲粗氣道:「還傻站著?進來!想凍死在我門口,讓我背人命官司嗎?」
他又轉頭對鄰居們,語氣依然不好,但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都散了吧,沒事了。」
鄰居們這才放心散去,嘴裡還念叨著「老褚頭就是嘴硬心軟」。
陸青蔓被褚師傅幾乎是「拎」進了屋裡,按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舊沙發上。
褚師傅轉身進了裡間,片刻後端出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塞到她手裡,硬邦邦地說:「喝了!暖過來再說!」
滾燙的薑茶下肚,一股暖流驅散了部分寒意。
陸青蔓捧著杯子,看著褚師傅又走回工作檯前,拿起那塊「雪頂」,對著燈光再次仔細端詳,眉頭緊鎖,仿佛在進行著無比激烈的思想鬥爭。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老式掛鍾滴答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褚師傅終於放下玉石,轉過身,看向陸青蔓。
他的眼神複雜,有無奈,有審視,也有一絲被點燃的、屬於匠人的挑戰欲。
「二十天,」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老頭子,豁出這條命去,替你搏一把。」
陸青蔓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那不是悲傷,而是絕處逢生、希望重燃的狂喜與感激。
「但是,」褚師傅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這二十天,你得住附近,隨叫隨到。每一步,都要按我的要求來。不准催,不准問,更不准指手畫腳!料子廢了,責任你擔。做成了,工錢我看著收。聽明白了?」
「明白!全聽您的,褚師傅!」陸青蔓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從這一刻起,接下來的二十天,將成為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技藝極限博弈的瘋狂冒險。
陸青蔓在附近找了家最近的快捷酒店住下,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隨時待命。
她不知道褚師傅會如何著手,不知道那精妙絕倫的「九天仙女」能否在二十天的極限壓榨下誕生。她只知道,自己必須等待,必須信任,必須祈禱。
希望的火苗,在經歷了一夜風霜瀕臨熄滅後,終於又被一位脾氣古怪卻心藏錦繡的老匠人,以近乎搏命的方式,重新點燃。
而遠在江城的某個豪華辦公室里,一雙陰鷙的眼睛,正盯著電腦屏幕上「雪頂」玉石的鑑定報告複印件和「九天仙女」的設計圖備份,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殘忍的笑意。
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陸青蔓,正全神貫注地守望著眼前這縷微弱卻頑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