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林方信的一千零一夜
林方信坐在旗魚號的船長室內,寫下他今天的航海日記:
萬曆四年八月,過阿拉伯海,泊亞丁港,補給淡水椰棗,記港中異聞三則。
八月初六,旗魚號離果阿航行了十七天,穿過阿拉伯海,遠遠望見亞丁港的黃土山岸。
亞丁港坐落在紅海出口,全港周圍都是寸草不生的石灰岩荒山,全年不下幾滴雨,全靠挖蓄水池存雨季的水,是往來歐亞商船必經的補給點,眼下被奧斯曼帝國的埃及總督管著。
林方信站在船首,舉著望遠鏡掃了一圈,港里停了十幾艘船。
有阿拉伯人的獨桅三角帆船,有奧斯曼的槳帆戰艦,還有兩艘葡萄牙的小型巡航船,各停各的泊位,沒起衝突。
這裡規矩就是,只要不碰對方的貨,各做各的生意,奧斯曼兵只管收稅,不管你是哪來的。
林方信其實在沿途也聽說過不少奧斯曼人的故事,尤其是在果阿的那些歐陸商人那邊,總能聽到各種詆毀奧斯曼人的話。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是平心而論,奧斯曼人管理的港口,總要比其他港口安定得多,奧斯曼人的港口也更有商業秩序。
而且奧斯曼人的規矩都是寫明了的,比如在這些港口,也歡迎其他信仰的人來做生意,但是異教徒需要繳納更多的稅,支付更多的港口服務費。
當然,奧斯曼人不會說的這麼難聽,他們的說法是這些費用才是正常收費,而他們同教兄弟們是享受折扣優惠。
其實林方信也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假意改信。
作為一個福建人,他實在是不明白這些歐陸人和奧斯曼人的信仰戰爭,這神仙不是誰靈就信誰嗎?
但是想到那些厚厚的經書,林方信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管理港口的奧斯曼人也不是笨蛋,也不是說你是信徒就接受的。
引水船很快過來,引水是個留白鬍子的阿拉伯老水手,會說葡語,上船要了一枚銀幣的引水費。
領著旗魚號進港停在西南側的空閒泊位。
這裡水夠深,離岸邊近,方便上下貨補給。
林方信點清了要換的貨物,帶了林潛和五個精壯水手,拿了十匹江南綢緞、兩筐福建瓷器,上岸找地方換銀元,再採買補給。
從這裡開始,接下來航行停靠的地方,都是奧斯曼人控制的地區了,需要換成奧斯曼的銀元。
亞丁港的碼頭全是大塊石灰岩砌的,踩上去曬得燙腳,碼頭上到處是扛貨的黑人苦力,光著脊樑,皮膚曬得發亮,周圍蹲著賣椰棗、烤餅的小販。
剛開始航行的時候,林方信還對這些「崑崙奴」感興趣,也想要販賣一些回去。
但是很快他也知道,這些黑人不過是苦命人,他們被歐陸人和奧斯曼人當成牲口使用o
還有牽著駱駝接生意的貝都因人,操著各種語言叫賣,亂糟糟的卻透著活氣。
這裡比起果阿要有活力多了,也難怪佛郎機人做生意比不過奧斯曼人。
林方信走了這麼多港口,見怪不怪,一路走一路看,把港里的炮台位置、駐兵人數都暗暗記在心裡。
這是他跑船的規矩,每到一個港,先記清楚哪裡能躲,哪裡能退,萬一出事不慌。
這些奧斯曼銀元,是奧斯曼人仿效大明銀元製造的,林方信剛在這裡換完這種銀元。
可是工藝不合格,大明銀元的邊上有齒,這是為了防止「剪邊」的措施。
但是奧斯曼人的銀元就沒有這些,很多銀元根本稱不上正圓形,甚至有不少已經被人剪邊後,重新熔煉成新的私鑄銀元,即便是這家大錢莊,兌換出去的銀元里也混了不少這類私鑄貨。
不過本地人做生意倒是不太計較銀元的成色,只要不是太劣質的銀元也都能用差不多的價格交易。
已經是正午,日頭毒得晃眼,林方信見前面商棧旁邊有個露天茶攤,擺著幾張矮木桌,賣煮咖啡,就帶著人過去歇腳,點了七杯咖啡。
第一次喝這東西,苦得澀嘴,林潛皺著眉說像喝燒糊的樹皮,林方信倒覺得喝完提神,適合海上犯困的時候喝,當場讓水手買了二十斤生豆,帶回去慢慢煮。
其實奧斯曼人的官方,是禁止這種咖啡飲料的。
這種起源於非洲的飲品,因為提神作用,穿過了紅海傳到了阿拉伯地區。
奧斯曼的教士們認為這是一種不潔的飲品,但是在亞丁這樣的城市,就連紅酒都被稱呼為「發酵葡萄汁」而公開販售,林方信覺得他們對於宗教的信仰也未必那麼虔誠。
鄰桌坐著個穿灰長袍的老人,留著半白的大鬍子,面前擺著個修船的刨子,見林方信一行人是東方面孔,主動用波斯語搭話:「遠方來的商人?從印度來?」
林方信在南洋的時候,和奧斯曼人做過「買賣」,會說幾句波斯語,點頭回:「從大明來,要去歐洲,路過這裡補淡水。」
老人眼睛亮了,挪過來坐,伸出手:「我叫賽義德,葉門本地人,跑了四十年印度洋,我的獨桅船碰了暗礁,在這修半個月了。」
「原來真有大明的商船能走到這兒,我爺爺說兩百年前有大隊大明船來過,我還以為是傳說。」
林方信心裡一動,給老人倒了一杯自帶的武夷岩茶,問:「老人家聽過我們大明的船來過?」
賽義德喝了一口茶,砸砸嘴,說比咖啡香太多,打開了話匣子:「怎麼沒聽過?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那時候亞丁的蘇丹還在,來了三十多艘大船,每艘船都比我們最大的獨桅船大三倍,船上的人都穿絲綢,帶了滿船的瓷器、茶葉,給蘇丹送了一百匹彩色的錦緞,蘇丹回給他們十隻長頸鹿,還有一船索馬利亞的沒藥。」
聽到長頸鹿,林方信知道老者的話是真的了。
他不是目不識丁的海盜頭子,相反林方信很喜歡讀書。
他知道當年鄭和下西洋的時候,曾經帶回來過名為「麒麟」的祥瑞,進獻給了成祖皇帝。
而那種麒麟,就是脖子特別長和鹿一樣。
只可惜麒麟都沒能在中原活下來。
出海之後,林方信知道麒麟就是長頸鹿。
老者說進貢長頸鹿,這就對上了。
「那些大船在港里停了半個月,補了水才走,港里的老人都見過,說那些船靠岸的時候,把整個港的太陽都擋住了。後來你們的人就再也沒來過,我還以為你們大明的人不敢走這麼遠了。」
林方信點點頭,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把這話記下來,心裡算時間,二百年前正好是永樂朝鄭和下西洋的時候,一分不差,看來當地的傳說真不是瞎編。
他提筆寫了一行:「亞丁土人猶記永樂朝鄭和寶船事,可見中華商船早通西洋,非本朝隆慶開海始有新航路也。」
記完,賽義德又說:「我看你船上帶著炮,要往西繞好望角對不對?我給你講個我十年前遇到的事,你要是有空,繞過去看看,能發大財。」
十年前,賽義德跑東非運香料,順著季風走,遇到了反常的西風,船被吹偏了航向,飄了八天,飄到一個大島,那個島比整個葉門還大,岸上全是幾個人合抱的大樹,土著人光著身子,鼻子上穿金環,放牧那種半人高的大角野牛,沙灘上就能淘出金沙。
賽義德帶了四個水手上岸,用兩把鐵刀、三串玻璃珠,換了二十四斤金沙,後來船修好順季風回到了摩卡港,被奧斯曼總督知道了,硬搶走了十五斤,只給他留了九斤,他也不敢鬧,就把這個位置藏著,今天告訴林方信。
賽義德掏出一塊炭,在林方信的海圖空白處畫了個大概的方位:「真的,我沒騙你,那裡沒有歐洲人,也沒有阿拉伯的酋長管,你上去停兩天,就能換一堆金沙,比你運一船絲綢賺的還多。」
林方信把位置標牢,謝了賽義德,問他:「你怎麼敢把這個位置告訴我,不怕我搶了你的好處?」
賽義德笑了:「我都七十了,跑不動船了,我兒子去年死在紅海,家裡就剩個女兒,我要那麼多黃金也沒用。」
「你們大明船能走到這兒,以後肯定還有更多來,我告訴你,聽說你們大明人最有信義,以後我的女兒在亞丁遇到事,你們大明船能幫襯一把就行。」
林方信點頭,鄭重記下了老者女兒的住址。
正說著,又過來一個穿白色長袍的學者,背著個裝經書的皮袋子,聽見他們說話,也湊過來坐,自我介紹叫阿卜杜拉,是摩洛哥人,要去麥加朝聖,路過亞丁等船。
他懂葡語,林方信也會葡語,交流起來更順。
阿卜杜拉聽說是大明來的航海家,就給他們講了一個他跨撒哈拉沙漠的時候聽到的故事:
半年前他跟著商隊跨沙漠,遇到一個圖阿雷格部落的長老,長老說在沙漠南方的雨林深處,有一座很大的石頭城。
全是用整塊的花崗岩砌的,城牆上刻著沒人認得的字,城裡的房子全堆著黃金象牙,很久以前那個國家的人被外敵打垮,城裡的人都走了,留下黃金,但是進去拿黃金的人都會得怪病,出來就死,所以沒人敢碰。
長老說那個石頭城離東非海岸不遠,走三個月就能到。
林方信也把這個故事記下來,寫了一句:「未知南國石頭城,傳有黃金,不知真假,待後人探之。」
阿卜杜拉又給林方信講了摩洛哥蘇丹和葡萄牙人打仗的事。
說去年佛郎機人打摩洛哥,被蘇丹打敗了,俘虜了幾千葡萄牙兵,現在摩洛哥缺鐵器,要是大明船能運鐵器去摩洛哥,能賣三倍價錢。
林方信也記下來,這個消息也對上了。
佛郎機國王在攻打摩洛哥的時候戰死了,引發了佛郎機王位繼承危機,這個消息大明的報紙也刊登了。
林方信記下之後,說以後要是有機會,肯定去摩洛哥看看。
聊到下午太陽偏西,沒那麼熱了,賽義德想起什麼,回自己船上拿了一張他自己畫的阿拉伯海針路圖,送給林方信。
林方信打開一看,比他之前從葡萄牙老船長那兒買的海圖詳細多了,從亞丁到好望角,沿岸哪裡有暗礁,哪個灣能躲風暴,哪個港口補給便宜,哪個港口有官吏勒索,都標得清清楚楚。
葡萄牙人藏私,很多危險的暗礁都不標,就坑外來的船,賽義德說這都是他四十年跑船攢下來的,錯不了。
林方信很高興,給賽義德留了兩匹綢緞、一整罐茶葉,又給賽義德的女兒留了一對景德鎮的瓷手鐲,賽義德千恩萬謝走了。
阿卜杜拉要趕船,也告辭了,說以後要是林方信到摩洛哥,他免費帶路。
林方信帶著水手回船上,點清楚買的東西:補了一百二十桶淡水,五十袋椰棗,三十頭風乾的山羊,二十斤咖啡,十簍新鮮的檸檬,正好夠吃到好望角。
他坐在自己的艙房裡,就著牛油燈,把今天聽到的三個故事,還有賽義德補的針路,全都抄到自己的航海日記里。
這本針經是林方信從泉州出發的時候就開始寫的,是按照日期來命名的,從出發那天就是第一日。
而且林方信記錄了很多故事,其中包括他在港口聽到的故事,水手們講的故事,這些故事都被他記錄到日記中。
而這本航海日記,在進入阿拉伯地區之後明顯厚了很多,林方信繪聲繪色的記錄了很多當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