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未來可汗的選擇

  第1118章 未來可汗的選擇

  扯力克看向沈一貫,沈一貫沒有立刻回答。

  沈一貫低估了這位草原未來可汗的進取心,看來他已經不願意繼續在草原上裱糊,而是真心在思考內附的事情了。

  如果是換做其他官員,此時此刻就是狂喜。

  促成草原內附,就是沈一貫外任的主要目標。

  這是一筆潑天的功勞,歷史上從沒有一個王朝,能用談判解決北方遊牧民族的問題,如今這份功勞就擺在沈一貫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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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沈一貫冷靜下來。

  他沒有被功勞沖昏頭腦。

  說到底,此刻黃台吉不過是有了這個念想,真正要促成內附,需要絕大的決心和靈活的政治操作。

  沈一貫並不確定,現在黃台吉的想法,等他回到草原還能不能作數,在手下貴族們反對的情況下還能不能作數。

  沈一貫說道:「台吉所謂長久之策」,是指草原如何長久,還是扯力克家族如何長久?」

  「有區別嗎?」扯力克反問。

  沈一貫說道:「有。草原若只求苟安,維持現狀,與大明互市貿易,休養生息,可保二三十年太平。」

  「但二三十年後呢?草原各部人口日增,草場有限,牲畜繁衍,水源爭端必起。」

  「屆時若遇白災黑災,各部為求生計,要麼互相攻伐,要麼南下圖存,此乃遊牧本性,非人力可逆。」

  他頓了頓:「若是指扯力克家族如何長久,那更簡單。」

  「您祖父俺答汗憑武力一統土默特,您父黃台吉靠聯姻與權術穩住局面,您如今靠朝廷冊封得繼承人之位。」

  「這些皆是權術,可保一代兩代,難保三代四代。一旦強人故去,權術失效,家族必衰。」

  「對台吉來說,多生幾個兒子,選一個手段不輸於您的繼承汗位,也可保家族富貴。」

  扯力克臉色微沉問道:「依撫台之見,兩者皆不可久?」

  「非也。」沈一貫搖頭,「我說的是「若只求苟安、只靠權術」便不可久。若要真正長久,須另尋根基。」

  「何謂根基?」

  沈一貫說道:「台吉這趟在山西,從朔州看到太原,從皮坊看到煤礦,可看出什麼門道?」

  扯力克思索片刻:「明人整飭產業,規矩嚴明,效率大增。」

  沈一貫說道:「那是表象。真正門道在於,官府所做的一切,遷工坊、定排污、換機器、建工坊區、設仲裁司,最終都落到一件事上,讓百姓日子過得比從前好。」

  他身體微微前傾說道:「朔州城西那十二戶百姓,井水被污時,他們恨坊主,也怨官府不作為。」

  「如今工坊遷走,新井掘成,家中壯丁被優先錄用,工錢還加一成,他們便不再恨。」

  「黑山礦工以往今日有酒今朝醉,是因井下危險,不知明日生死。如今安全規程嚴了,事故少了,工人開始攢錢,想送孩子讀書,想置辦家當。」

  「陽曲縣城裡那些工匠,抱怨規矩多,可月錢二兩五從不拖欠,他們便願意守規矩。」

  「這些百姓所求,從來不是宏圖大業,而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乾淨的水、安穩的工錢、子女的前程、不受欺壓的活路。」

  沈一貫語氣平靜的說道:「官府滿足了這些,百姓便認這個官府,守這個規矩。哪怕規矩再嚴,只要好處實在,他們便覺得值。」

  他看向扯力克說道:「這就是根基。官府也好,可汗也罷,其權力根基不在於刀兵有多利,也不在於權術有多精,而在於能否讓治下百姓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扯力克沉默良久,才道:「撫台是說,草原若要長久,也須如此?」

  「正是。」沈一貫點頭,「草原的根本問題,從來不是大明強不強大,而是草原百姓過得好不好。」

  「您祖父俺答汗在位時,草原強盛,可普通牧民過得如何?」

  「仍要逐水草而居,冬怕白災,夏怕旱災,一場疫病便能毀掉整個部落的牲畜。」

  「貴族錦衣玉食,牧民衣不蔽體,這種強盛,能持久嗎?」

  「後來您父汗黃台吉與大明互市,草原得了鐵器鹽茶,日子好些了,但根本未變。」

  「互市之利,大半落入部落頭人、商賈之手,普通牧民所得有限。一旦市賞分配不均,各部便起紛爭。這兩年草原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根源在此。」

  沈一貫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遠處工坊區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隱約還有叮噹聲傳來。

  「本官在山西所做一切,看似在整頓產業、發展經濟,實則是在做一件事,將發展的好處,儘可能分到更多人手裡。」

  「朔州皮坊遷址,受損百姓得補償、得工作。煤礦整頓,礦工工錢保障、安全改善。

  工坊區招商,商人有利可圖,工人有活可干。商事仲裁,小商販不受大商戶欺壓。」

  「每一步,都有人得利,於是每一步推行起來,反對聲便小一分。」

  沈一貫說道:「草原要的「長久之策」,在我看來,也不過如此。」

  「不是求大明永不征伐,不是求朝廷永遠厚賞,而是讓草原百姓,日子能真正好起來。」

  扯力克苦笑說道:「撫台說得輕巧。草原地廣人稀,氣候苦寒,如何能如山西這般?」

  沈一貫淡淡說道:「所以更要發展。但不是盲目發展。草原有草原的路子。」

  他展開案上一卷草圖,那是陳文杰此前整理的「邊貿產業延伸建議」。

  圖上以歸化城、板升城為中心,畫出幾條輻射線:向北通往各部牧場,向東連接大同,向南延伸至太原。

  「台吉奏請在板升城設通政署分支、引進農畜技術、試行固定墾殖,這方向是對的。

  但不夠。」

  沈一貫指向草圖說道:「草原的優勢在於牧場、皮張、牲畜。劣勢在於技術落後、加工粗糙、貿易受制於人。」

  扯力克說道:「沈大人,如果您是我,應該怎麼做?」

  沈一貫說道:「若我是台吉,第一步不是急著墾殖,而是先做三件事。」

  扯力克凝神傾聽。

  沈一貫說道:「首先,整頓草原內部貿易。」

  「如今草原皮貨、牲畜貿易,多被少數商賈把持,他們壓價收購,高價賣出,利潤大半落入其手。」

  「牧民辛勞一年,所得有限。」

  「您既為未來可汗,當設牧貨官市」,由部落公推公正之人主持,統一收購皮張、

  羊毛、牲畜,按質定價,現錢交易。」

  「收購來的貨物,再統一與大明商賈貿易,避免中間盤剝。」

  「此舉可讓牧民實利增加三成以上。」

  「其次,引進技術,但不止於農業。」

  「草原皮張鞣製工藝粗糙,出的皮子易腐易硬,賣不上價。板升城設鞣皮作坊,派人來大明學習新式鞣法。」

  「羊毛可紡線織毯,牲畜骨頭可制膠制肥,這些技術都不複雜,但能大幅提升貨值。」

  「技術自然不白給,草原可以皮張、牲畜折價支付,或允匠人在草原收徒傳藝。」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教牧人識字算數,能看懂契約帳目,不被奸商所騙,教獸醫之術,減少牲畜疫病損失,教簡易工技,如修補鞍具、製作氈帳、蓄草防沙。」

  「這些學問實用,牧民學了立即可用,便願意讓子弟來學。」

  他停頓片刻,讓扯力克消化這些內容。

  扯力克說道:「這些學校,草原沒有,必須要前往大明求學吧?」

  沈一貫點頭說道:「大明的學校也也緊張,沈某也只能給草原子民爭取一個和大明百姓一起競爭名額的機會。」

  沈一貫又說道:「不過畜牧之學,中原百姓一般不會學習,朝廷已經準備在山西設立畜牧學校,河西群牧監監正王三已經被吏部提名為教務長,即將來山西籌建學校。」

  沈一貫說的是最新消息,在河西的英國公張溶和武清侯李偉,都推薦王三,蘇澤這位吏部尚書提議在朔州養馬場,設立畜牧學校,已經得到了皇帝和內閣的批准。

  沈一貫說的都是實情,如今大明的政策已經轉變,包括周圍藩屬國在內,進入大明學校都需要考試,而不是以前那樣可以獲得固定名額了。

  可就算是這樣,能夠獲得一個這樣的考試機會,也讓藩屬國爭破了頭。

  沈一貫緩緩說道:「這三件事,其實就是一件事,讓草原最普通的牧人,能實實在在地多得些利,多學些本事,日子過得比從前強。」

  「牧民日子好過了,便會擁護您這個未來可汗。」

  「不是因為怕你,而是因為你能帶給他們好處。各部頭人若反對,你便有了底氣,你是為草原萬千牧人謀利,而非與幾個頭人爭權。」

  扯力克陷入沉思。這些話與他以往所聞截然不同。

  在草原,權力鬥爭講的是聯姻、盟誓、分贓,偶爾夾雜刀兵。

  從未有人將「讓牧人過好日子」作為權力根基來談。

  他緩緩道:「沈大人所言,固然有理。」

  「但草原各部散居遼闊,頭人各有勢力,推行這些,必有阻撓。」

  沈一貫早有準備說道:「所以需要策略。」

  「台吉不必一開始便在全草原推行。」

  「可先選兩三處親近部落試點。比如與你姻親的部落,或歷來忠順的部族。」

  「在這些地方設官市、傳技術、辦學堂,讓牧人先得實惠。其他部落牧民見了,自然心生羨慕,便會向各自頭人施壓。」

  「頭人若阻撓,便失了民心,若順應,便得你支持。如此,以利導之,逐步推展,比強行號令更有效。」

  他補充道:「當然,也需要武力後盾。所以順義王請修築電訊線路,是明智之舉。」

  「線路一通,訊息瞬息可達,何處有變,您可立即知曉,朝廷也能及時策應。但這武力不是用來鎮壓牧民,而是震懾那些為一己私利不惜引發動亂的頭人。」

  扯力克抬起頭,目光複雜:「撫台為何與我說這些?大明難道不願見草原衰弱?」

  沈一貫笑了笑說道:「台吉,大明若只願見草原衰弱,何必准你設通政署、引技術?何必修電訊、開互市?直接傾銷蔗酒,不出十年,草原自亂。」

  扯力克點頭。

  蔗酒的流入,是草原的第一波衝擊。

  大量酗酒的牧民,造成了嚴重的問題,極大的削弱了草原的戰鬥力。

  這件事還是大明主動協商,限制蔗酒的流入和走私,算是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草原酗酒的風氣。

  其實這件事,也是蘇澤促成的。

  蔗酒走私和傾銷,會形成很多大明秩序之外的利益集團,他們會反過來影響大明的穩定。

  而草原百姓也不是傻子,蔗酒的流入造成的社會問題,最終也是要算在大明頭上的,這會造成草原對中原的敵視情緒。

  把漢那吉就是這樣一個例子,他就是打著回歸草原傳統,追回往日榮光的旗幟拉起的隊伍。

  說白了,大明朝廷不希望一個強大的草原,威脅自己的北方邊境。

  但是也不希望一個過於衰落的草原,因為過於衰落的草原,總會「刷出」更野蠻的草原部落出來,這會造成更麻煩的問題。

  而黃台吉和扯力克是如此識時務,同時也心向大明,又怎麼能將他們推開呢?

  沈一貫很清楚,草原內附的關鍵,就在眼前的這位年輕的草原繼承人身上。

  而對方是有理想有抱負,卻沒有方向的。

  自己可以將這套「方向」灌輸給他,這要比打多少場仗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