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已經亮起,光線慘白,卻正好對準即將被審訊的壞人,要從心理上將其打擊。
鐵門發出沉重的「吱嘎」聲,李鐵柱推門而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審訊椅上的譚文彬。
男人穿著得體的西褲和襯衫,袖口挽得一絲不苟。他雙手交疊,安靜地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那姿態,不像是在接受審訊。
李鐵柱拉開他對面的椅子,重重坐下,金屬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將文件夾「啪」的一聲摔在桌上,試圖用這種方式打破對方的從容。
然而,譚文彬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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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柱翻開文件夾,開始公式化的提問。
「姓名。」
「譚文彬。」
「年齡。」
「四十六。」
「職務。」
「靜海大學,外語系教授。」
他的回答字正腔圓,語氣平穩,就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學生的提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教養。
李鐵柱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譚文彬,你和張曉曉是什麼關係。」
正題,來了。
譚文彬微微側過頭,似乎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名字。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張曉曉?嗯,是我帶的畢業論文學生。一個很普通的學生,沒什麼特別的,如果不是兩年前她差點讓我背負名譽危機,我是很難記住她的。」
「只是普通學生?」李鐵柱的聲音陡然壓低,「你是否單獨約談過她?」
譚文彬點頭,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淺淡的,仿佛在指點後輩的微笑。
「當然。論文指導,避免課題泄露,自然是要一對一的。」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我每周都會安排固定的論文面談時間,辦公室的門,永遠為我的學生敞開,很多學生都得到過我的指點。」
李鐵柱死死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每次面談,多長時間。」
「一般一小時左右。」譚文彬回答得滴水不漏,「有時候論文的問題比較複雜,會適當延長,但最多也不會超過兩個小時。時間寶貴,我的是,學生的也是。」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始終平穩。
李鐵柱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證詞的複印件,推到譚文彬面前。
「我們有證人證詞顯示,你在指導論文期間,對張曉曉存在不當行為。」
譚文彬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但他沒憤怒,也沒有驚慌,只是一種近乎憐憫的無奈。
鏡片後的眼睛,甚至沒有眨一下。
「污衊!」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然後看向李鐵柱,眼神坦蕩得可怕。
「警察同志,我在靜海大學教書十幾年,桃李滿天下。當然,總會遇到一些『特別』的學生。有的覺得我要求太嚴厲,心生怨懟;有的,想走捷徑,被我嚴詞拒絕後,惱羞成怒……」
「如果我真的存在什麼不正當行為,你覺得,以現在的網絡輿論環境,學校會坐視不管嗎?學校早就介入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們沆瀣一氣……李鐵柱幾乎要將這句話吼出來,但他忍住了。
憤怒,是審訊者的大忌。
他收回證詞,換了一個問題,,「張曉曉墜樓當天,下午三點左右,有人看到她從你的辦公室走出來。」
「當時,她的狀態明顯異常,衣服凌亂,精神恍惚。」
「告訴我,她在你的辦公室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一次,譚文彬沉默了,似乎在做出回憶,「那天下午,我確實在辦公室。」
「但,不是在指導張曉曉。」
「我和另一位叫李思越的博士生在進行學術討論,張曉曉只是順路過來,交一份論文的修改稿。放下東西,她就走了,前後不過一分鐘。」
李鐵柱的瞳孔猛地一縮。
「另一位學生的名字?」
「李思越,」譚文彬重複了一遍,然後又補了一句,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邏輯閉環,「我和他的討論,從兩點半開始,一直持續到將近四點……若不是那件事發生,我和李思越可能談論到晚上。」
說完就靜靜地看著李鐵柱。
李鐵柱將筆錄推過去。
「簽字吧,在這等通知。」
譚文彬拿起筆,在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
審訊室外的走廊里,陸朝歌靜靜地站著,隔著那面冰冷的單向玻璃,注視著裡面的一切。
沈曉棠站在她身側,手裡的筆記本已經密密麻麻翻了好幾頁。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挫敗:「陸局,李隊問得很細,但這個譚文彬……太狡猾了,每一條都有應對,每一個時間點都嚴絲合縫,甚至連人證都準備好了。」
陸朝歌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從容,不是因為他問心無愧。
而是因為,他篤定,李鐵柱的手裡,只有那些可以被輕易定義為「污衊」的證人證詞,而沒有一錘定音的證據!
在他的認知里,沒有證據,就無法給他定罪。
所以,他鎮定自若,有恃無恐!
陸朝歌看著單向玻璃另一側,那個在審訊椅上坐了足足三個小時,連坐姿都沒有變過的男人。
他大概以為,只要像以往每一次那樣,撐過這一關,就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吧。
畢竟,以往都是如此!
……
與此同時。
市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
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十點。
陳志遠沒有回家,辦公桌上的茶水已經涼透,換了第三杯。
他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嗡……嗡……」
手機的震動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突兀響起。
陳志遠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存名字,但那串爛熟於心的數字,讓他心頭一緊。
他迅速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低沉男聲。
「情況怎麼樣。」
陳志遠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匯報一件極度機密的事情,「審了快三個小時,譚文彬什麼都沒說,現在還在僵著。」
對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評估這個信息的重量。
然後,那個聲音又問:「那個女人呢。」
陳志遠知道,「那個女人」指的是誰,他的嘴角,逸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她?她一直沒進去,就在外面看著。」
「哼,全局上下,都在等著看這位新局長的笑話。沒有物證,光靠幾句不清不楚的人證就想……她以為這是在拍電視劇嗎?」
對面沒有接他的話,只用那毫無感情的語調,說了一句。
「辛苦了。」
電話,被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