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腦海中,又浮現出孫維成之前在查帳時的表現。
雷厲風行,滴水不漏,所有的程序和證據都乾淨得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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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種「乾淨」,讓陸朝歌脊背有些發涼。
在陸朝歌心中,她不願相信方少雲推薦的人會出問題,畢竟如前天晚上的江穆,看得出來,和自身屬於同類人,可以共情。
但是……
陸朝歌更相信自己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直覺。
從專項調查小組成立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有人在早早地進行有目的的遮掩!
他們遞過來的,不像是線索。
倒像是有人早就把標準答案寫好了,只等他們專案組按部就班地去抄寫。
「其實,從我要查這件事的那天開始,就有人開始遮掩了,只是因為我沒有專業的人,沒有熟悉的隊友,所以才耽誤至今,但是孫老師他們……希望是我想多了。」
陸朝歌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空洞。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方少雲不是那種會輕易看錯人的人,他的眼光毒辣!
孫維成的履歷、風骨,在全省都是標杆,以及當初的「三辭三讓」,。
而郭泰安,更是一把手親自點的將,代表著監察局的意志。
如果連這兩個人都有問題,那她陸朝歌在這泥潭一般的靜海,還能信任誰?
可直覺的警報聲,依然在腦海中尖銳地鳴叫著。
陸朝歌提起紅筆,在白紙的最邊緣,一字一頓地寫下一行小字:
「孫維成、沈青禾、郭泰安——存疑!」
陸朝歌盯著這三個名字看了許久,最後長嘆了一口氣。
她又抬起筆,將其一點點的劃掉。
陸朝歌將白紙摺疊好,鎖進了辦公桌。
「接下來,只能寄希望於張秀萍這步棋了,能夠給我帶來一點點驚喜!」
陸朝歌輕聲嘆息,她感覺自己現在像是摸黑過河,腳下的石頭一塊比一塊濕滑,稍有不慎,就會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的字典里,就斷然沒有回頭的道理。
當天下午三點,市局大樓前傳來了汽車引擎的熄火聲。
孫維成帶隊歸來,剛下車,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台階上迎接的陸朝歌。
老人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快步走了過去:「陸局,我這把老骨頭,總算是幸不辱命。」
他的語氣里,帶著點老派知識分子的自謙。
陸朝歌上前一步,鄭重地伸出雙手,握住了孫維成冰的手臂:「孫老師,辛苦了。」
隨後,她越過孫維成,逐一慰問了行動組的其他成員,甚至包括那些滿臉疲憊卻眼神明亮的年輕實習生。
陸朝歌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為了正義奔波的部下,簡短地講了幾句。
她感謝了大家的付出,最後,眼神微微一凝,沉聲道:「後續還有硬仗,大家不能鬆懈。」
整個下午,市局裡忙得不可開交,人聲鼎沸。
所有查獲的鴻盛公司帳目和證據,被逐一整理、登記、編號、固定,形成完整的公訴卷宗。
孫維成和沈青禾則將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寫報告,要把整個行動的來龍去脈完整記錄。
陸朝歌幾次路過專項小組的門口,都沒有推門進去打擾。
她只是透過門縫,看見孫維成戴著老花鏡,在鍵盤上緩慢而專注地敲擊著字符,沈青禾在一旁細緻地核對材料。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井然有序。
臨近傍晚,市局的食堂里,難得地擺了幾桌。
菜式很簡單,沒有酒,算是給專項調查小組辦了個簡陋的慶功宴。
氣氛卻出奇的熱鬧,年輕的實習生們(所有)圍坐在四張圓桌旁,說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陸朝歌端著一杯飲料,走到孫維成面前,微微躬身,「孫老師,以茶代酒,再次謝謝您。」
孫維成趕忙站起身,擺了擺手,笑著說自己這把年紀了,早就過了貪功的時候,「這都是我該做的事,只要靜海能清朗幾分,我這老骨頭散了也值。」
他端起手裡的白開水,和陸朝歌輕輕碰了碰杯,笑容和煦而克制。
至此,【城東城中村改建政策泄露案】,暫告一個段落!
至少,從表面上看是如此。
人抓回來了,證據也固定了,再往下走,就是刑偵和經偵的常規公訴流程。
陸朝歌安排了石少鋒,開車送孫維成和沈青禾回檢察院。
她自己則重新回到辦公室,再次取出了那張摺疊的思維導圖。
她靜靜地看著,試圖找出那個可能被自己遺漏的細節。
第二天清晨,靜海市人民檢察院辦公大樓。
孫維成換上了筆挺的制服,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上班。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上了頂樓。
他輕輕敲了敲門,走進了郭泰安的辦公室。
郭泰安起得極早,此時辦公室里已經茶香氤氳,一壺普洱正冒著熱氣。
見孫維成進來,郭泰安笑著招了招手:「老孫,來了?坐!這次差事辦得怎麼樣?」
孫維成在對面坐下,端起面前那杯紅濃的茶水抿了一口,「漂亮。」
他放下茶杯,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她信了?」
郭泰安挑了挑眉,問得有些意味深長。
「怎麼可能會不信呢?」孫維成自嘲地笑了笑,神色有些複雜,「給多少錢辦多少事,我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要求去處理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孫維成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聲音低沉。
「那就挺好,」郭泰安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他轉過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靜海市天色,手指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年輕人,總是急頭白臉地想著做事情,恨不得一夜之間就把這天給翻過來。」
「可有些事,光靠一腔熱血不夠的,太急了,容易傷人,也容易傷己。」
「陸朝歌這個人,你也看出來了,認準了理就絕不回頭。」
「你這次去,事情辦得不多不少,剛剛好。」
「既給了她一個能交代的交代,也替大家守住了底線。」
「希望她將來明白過來之後,能懂我們的苦心,對你說聲謝謝吧。」
「謝謝?」孫維成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就她那嫉惡如仇的性子,要是知道我在帳目上做了手腳,就算知道這是為她好,恐怕也要想辦法從我身上咬下二兩肉來。」
「我在靜海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牛鬼蛇神沒見過。」
「可她這樣的,真是頭一個,比當年的方少雲還要恐怖,還要純粹!」
「就我做個帳的功夫,她都能順著三醫院的線,生生挖出個網戒中心來!」
「這世上,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到的?」
「等她知道真相那天,我怕是得買張機票,躲得遠遠的了。」
郭泰安放下手中的茶杯,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清晨的微光里,顯得有些高深莫測,又有些英雄遲暮的悲涼。
他緩緩站起身,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聲音低沉,「這盤棋,已經下到這一步了,你我,自以為是執棋的人,在替她遮風擋雨,在幫她規劃路線。」
「但也別太得意了,老孫,她陸朝歌,看起來就不像是一個會安安分分當棋子的人。」
「到最後,就只能看誰落子更高明了。」
郭泰安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自嘲的嘆息,「也許,下到最後,我們……連和她對弈的資格都沒有呢。」
孫維成沒有接話,他只是默默地重新把茶杯端了起來,送到嘴邊,似乎想用那口滾燙的熱茶,把自己心裡那點複雜的心思,一併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