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只拉開一道縫隙，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光束，斜斜方地插在地板上，其內塵糜雀躍。
陸朝歌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整個人幾乎被陰影吞沒，唯有電腦屏幕發出的冷光，清晰地映照出她那張清冷的面龐。
屏幕上，是方少雲從省廳傳來的，譚文彬的人事檔案。
她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一頁又一頁，不放過任何一個字。
檔案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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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得，像一塊被人精心擦拭過的玻璃，透明到虛假。
近十年的年度考核，無一例外，全是稱職以上。
教學評價，清一色的「良好」。
履歷中，沒有任何紀律處分的污點。
關於學生的投訴記錄，更是寥寥無幾，仿佛大海中的幾粒殘沙。
最近的一次記錄在六年前。
一名女生投訴譚文彬「言語不當，態度輕浮」。
最後的處理結果，卻被輕飄飄地定性為「師生溝通不暢，存在誤會」，流程完美得無可挑剔，輔導員談話，學院介入協調，最後整理歸檔。
沒有一次，真正進入過校紀委的正式調查程序。
陸朝歌的目光，停留在投訴記錄的附件頁。
那些作為「情況說明人」被登記在冊的名字。
她們沒有正式投訴，只是在調查所謂「誤會」時，被輔導員約談過。
她們的名字和聯繫方式，也在這裡。
陸朝歌面無表情地將這幾個名字和電話號碼，整理成一個文檔。
指尖輕點，發送給沈棠。
信息欄里，她只敲下了一行冰冷的指令。
「去核實，一個一個來。」
做完這一切，她向後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端起桌上的茶杯，湊到唇邊。
茶，已經涼透了，就像靜海市這潭深不見底的水！
她正要起身，去換一杯熱的。
「嗡~」
桌上的私人手機，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震動。
沒有鈴聲。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的位置，沒有號碼，沒有歸屬地，只有一串由數字和符號組成的，毫無規律的亂碼，正在瘋狂跳動。
陸朝歌放下茶杯，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深邃。
她拿起手機，指尖划過接聽鍵。
她沒有先開口，靜靜地等待。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經過處理的，沙啞的男聲。
「老大，東西發你郵箱了！」
話語簡短，卻帶著一種任務完成後的篤定。
陸朝歌的眼神陡然亮了起來，像黑夜中被點燃的星辰！
「很好。」
這兩天，她掀起的波瀾，看似只是在張曉曉的案子上敲敲打打。
但她很清楚，這每一記重錘，不僅是砸向靜海大學的保護傘，更是發給黑暗中那些蟄伏的眼睛看的信號。
一個讓他們敢於相信，敢於開口的信號！
當然，這幾天做的也不是無用功，而是為『證據的來源』做鋪墊。
「做得不錯，」陸朝歌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許。
但緊接著，她的話鋒一轉，敲打隨之而來。
「後續還要繼續努力。」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早已習慣了她這種風格，低沉地笑了聲，「為老大賣命！」
通話結束。
陸朝歌盯著屏幕上那串已經消失的亂碼，片刻後，指尖輕點，將這通不應存在的通話記錄，徹底刪除。
她重新打開電腦，登錄了另一個加密郵箱。
一封未讀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
只有一個附件，一個被加了三重密的壓縮包。
陸朝歌將其下載，輸入一長串複雜的密碼。
解壓。
十多張照片，和兩個視頻文件，瞬間彈了出來。
她先點開了照片，一共十二張。
其中八張，與市局檔案室里封存的現場照片，取景角度幾乎完全一致。
遠景，教學樓全貌，蓋著白布的屍體。
但剩下的四張，卻是官方卷宗里，從未出現過的畫面！
那是近距離拍攝的特寫！
一張，是張曉曉落地後不久，白布尚未完全蓋上時拍的。
她面部朝上，雙眼微睜，瞳孔已經渙散。
但她的臉上，脖頸處，赫然有著幾道觸目驚心的淤痕！
那種形狀，絕不是高空墜樓所能造成的！
另外三張，是從不同角度拍下的現場全景，包含了當時驚慌失措的圍觀人群，並沒有太多的額外訊息，倒是也有對張曉曉被迫害的 補充。
關掉照片，她的指尖懸停在第一個視頻文件上，輕輕點下。
畫面開始播放。
是教學樓內的監控視頻，鏡頭正對著一條長長的走廊。
屏幕角落的時間戳，冰冷地顯示著——兩年前，六月十七日，下午三點二十一分！
走廊盡頭，一扇房門被推開。
一個女生走了出來。
是張曉曉！
她走得很慢，步履踉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大夢初醒。
頭髮散亂，眼神空洞。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扣錯了位，穿了一隻鞋子，另外的鞋子不知道掉在哪裡。
鏡頭中，她如同一個遊魂，從走廊的盡頭緩緩走來，最終消失在拐角。
那是她留在人世間，最後一個被鏡頭捕捉到的影像。
陸朝歌的滑鼠，停在畫面定格處。
她默默記下了那個房間的門牌號。
然後，她點開了第二個視頻。
同樣的拍攝角度，但時間戳，變成了下午三點五十三分。
那扇門，再次開了。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在逃離什麼……
他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著，正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
他沒有低頭，臉上沒有絲毫的慌張。
陸朝歌關掉視頻窗口。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四張卷宗里沒有的現場照片上。
脖頸上的淤痕，視頻里，衣領錯位，鞋子丟掉……
陸朝歌的眼神，已經冷如寒冰。
照片，說明張曉曉死前，遭受過非人的暴力對待！
而她踉蹌走出的那個房間，在三十分鐘後，譚文彬和另一個男人，也從裡面走了出來！
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不言而喻！
證據，似乎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閉環！
陸朝歌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刑偵支隊的內線，「老李，來我辦公室，叫上小棠。」
她的聲音很平靜。
放下電話，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窗外，是靜海市的午後，陽光正好，明媚得有些刺眼。
她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包沒有拆封的煙，撕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方少雲的官方檔案，和「夜梟」的地下證據，在兩個窗口並排陳列。
一個乾淨如雪，一個黑暗如墨。
所有的線索，在她腦中飛速串聯、碰撞，最終，生成一個命令！
準備收網！
一個她從空降過來就準備做的事！
——抓捕譚文彬！
——以及，視頻里那個身份不明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