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謀求合作
花田裡的發光孢子在他們頭頂緩慢地飄蕩,淡金色的光點從花田裡冒出,被夜風托著,越過石林嶙峋的頂端,落在泥濘的地面上,落在破損的甲冑肩頭,落在每一個沉默不語的人身上。
西蒙帶著修女和芙拉妮穿過那片被炮火翻過一遍的窪地。
他的肋骨還在疼,每走一步,斷骨就在肌肉里輕微地摩擦,發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細微聲響。
修女走在他右手邊,聖錘扛在肩頭,錘面上還留著炮彈碎片撞擊的凹痕,芙拉妮跟在後面,右腳踝的腫脹消了一些,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把重心放在左腳上,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跛態。
他們在找那頂從天而降的破降落傘。
在林間邊緣地帶,一大片被撕裂的深灰色傘布掛花田裡,傘繩在風裡輕輕晃蕩。
他們看到了貝爾與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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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先生的熊頭帽子最先從霧氣里浮出來。
安德烈站在他旁邊。
修士袍沾滿泥土,袖口撕開了一道長口子,露出裡面銀灰色的金屬前臂。
他的深棕色長髮散在肩上,被汗水和泥土糾結成一縷一縷的。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先開口。修女的手指在聖錘握柄上微微收緊。芙拉妮的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腰間的槍套。
貝爾先生往前邁了一步。他把弓掛在肩上,張開雙臂,用那種能把尷尬氣氛一拳打碎的豪爽嗓門喊道:「怎麼了怎麼了?都站著幹什麼,又不是不認識————」
安德烈伸手攔住了他。不是粗暴的攔,只是把那隻手擋在貝爾先生胸前,力道很輕,但很堅決。
貝爾先生轉頭看了他一眼,閉上嘴,退後一步。
安德烈看著西蒙,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腰間的武器上。
「魚叉怎麼樣?」
西蒙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腰側的魚叉,握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磨得發亮。
如果面對新的敵人,他們也應該合作,第一層發生的事也是時候寫上一個句號。
「很好用。」他和善的笑了笑,又補上一句,「把你揍了一頓這件事,我不會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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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聽完這句話也沒有生氣,壓在胸口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搬開,他也如釋重負的笑了笑。
「我沒指望你道歉。」
他把左臂抬起來,那隻血肉做成的左手,搭在西蒙的右肩上,用力拍了兩下。
西蒙抬起右手,同樣拍在安德烈的肩膀上,這個動作不算擁抱,兩個人的身體之間還隔著半步的距離,但那隻手落在肩膀上的力道,比很多擁抱都更重。
「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到第二層的?」西蒙問道。
「什麼都不是。」安德烈放下手,「我被驅逐了,老神父親自簽的字,現在我和你們一樣,是個在深淵裡沒有身份的活人。」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塞著一個絨布袋,「不過我也不是白來的,有人讓我帶一件東西來第二層,說這裡會發生和整個帝國有關的巨變,具體的我現在也說不清楚,但既然我已經下來了,就打算弄明白。」
「那就坐下說,」西蒙說,「你會有很多需要弄明白的事。」
他的語氣略帶疲憊,他經歷了太多,安德烈需要補的課還有很多。
他們在花田邊緣的一塊平地上圍坐成一圈。
芙拉妮找了塊石頭坐下,把腫脹的腳踝擱在另一塊石頭上,修女把聖錘靠在身側,沒有坐,站在西蒙身後半步的位置。
貝爾先生蹲在地上,從腰包里摸出一塊干硬的雜食餅,掰成幾塊分給所有人。
西蒙開始講第二層發生的事,他講了孽殺遊戲,六名候選者被卡爾聚集到一起,被要求在彼此之間進行一場以命相搏的殘酷競賽。
他講了他如何把所有人團結在一起,如何說服所有人放棄互相殘殺,如何把卡爾的遊戲規則一腳踢翻。
他講到友善者營地,那座偽裝成廢墟的移動堡壘,他講到狂信徒軍團和鑄鐵猛士軍團,這兩個在帝國編制中理應與深淵勢不兩立的軍團,已經在第二層駐紮了相當長的時間,正在與卡爾合作。
安德烈聽著聽著,身體慢慢前傾,當西蒙說到鑄鐵猛士時,他的眉頭皺得很緊,當西蒙說到這兩個軍團的叛變已經是持續多年的既定事實,安德烈猛地從地上蹦了起來。
「兩個軍團!」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度,「帝國一共只有十二個軍團,大遠征之後已經有三個軍團失去了戰鬥力,如果狂信徒和鑄鐵猛士全部叛變,那就意味著————」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帝國即將分裂,戰爭降至!
「這不是一個瘋子的個人行為,」安德烈的語氣非常激動,「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
謀的軍事叛亂,帝國必須知道這件事,如果叛變軍團的勢力已經把第二層改造成了據點,整個深淵防線都可能被撕開缺口,我得想辦法把消息送出去————」
「回去?」
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開口的是一名異族青年,他一直坐在人群外圍,背靠著一根斷裂的石柱,手臂上纏著繃帶。
他抬起頭看著安德烈,眼神里沒有憤怒,但有一種更冷的東西,那種東西的名字叫不信任。
「你說回去,回哪裡?回你的哨站?回你的帝國?」他站起來,把纏著繃帶的手臂垂在身側。
「現在你說要回去告訴帝國,你回去以後,帝國會做什麼?會派援軍來救我們嗎?」他搖了搖頭,「不會,帝國會派更多軍團下來,把第二層整個炸平,把我們和叛軍一起埋在這裡,我們這些人在帝國眼裡根本不算什麼————這件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另一名異族老者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原地,用沙啞的嗓音補充了一句:「帝國從來沒有救過我們,神父,一次都沒有。」
安德烈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能說出口。
這時,一直在旁邊沉默著的盜洞客緩緩開口。
他看著安德烈,鐵灰色的眼睛在孢子微光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我們早就習慣了不指望帝國,習慣靠自己生存,習慣把每一個說要回去報告帝國」的人都當作潛在的告密者,所以你能理解吧————我們不太喜歡你這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