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沉悶而急促。
車廂內,董承貼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黏在後背上。
雖然已經離開萬年別院,但劉洵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間,如匕首般抵住她的後心。
「不識抬舉的賤人!」她低聲咒罵,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顫抖。抬手重重捶在車壁上,引得駕車的僕從慌忙勒馬詢問。
「無事!快走!」董承厲聲呵斥,胸腔里卻堵著一團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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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為劉洵不過是個仗著皇室血脈和幾分姿色在朝中立足的少年,自己以長輩身份、以皇室親情稍加哄誘,便能將他拉攏過來。
有那三千禁軍相助,再加上自己的種種布置,不愁大事不成。
哪曾想,劉洵翻起臉來竟如此犀利無情。
自己好歹是朝廷的衛將軍,是天子的表姑,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晚輩沒鼻子沒臉的警告,真是奇恥大辱。
不過當務之急,是要防備劉洵對天子說自己的壞話。
自己想要翻盤,關鍵就是天子的支持。
決不能讓天子因為劉洵的反對而產生動搖。
心思電轉間,董承已有了計較:「不要回府,去宮裡,我要覲見陛下。」
馬車轉向,朝著皇城疾馳而去。
……
許昌宮偏殿。
劉協看著匆匆入內的董承,神色有些緊張:「董卿面色不佳,難道出什麼事了?」
董承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陛下,臣今日去探望了萬年公主殿下。」
「阿洵怎麼了?」劉協驟然起身:「難道病情又有反覆?」
「陛下不必擔心。殿下的身體沒有問題。」董承嘆了口氣,「只是……」
「只是什麼?」劉協剛鬆了口氣,又被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弄得緊張起來。
董承搖了搖頭,緩緩開口道:「臣今日與殿下說起朝局,說起曹操跋扈、不遵聖旨之事。臣本以為,殿下定然與我們一樣不滿。」
「可殿下的反應,卻令臣始料未及。」董承抬起頭,目光中滿是無奈,「她說如今許都的局面,比朝廷東歸路上已好過千百倍。」
「還斥責臣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警告臣老實本分,不可妄生事端。」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劉洵的神色。
卻見劉協並無半分怒意,只是嘆了口氣道:「阿洵也勸過朕,不要與曹操鬧僵。說曹操很多時候也是為了社稷。」
猶豫片刻後,劉協看向董承:「既然阿洵已經安全回來,暫且把曹操的事情放一放,倒也未嘗不可。」
董承一心要渾水摸魚,哪肯見天子放棄,連忙又補充道:「臣知道,公主殿下是為了社稷著想,是為了朝廷的安穩。可越是如此,臣心裡越是難受啊。」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擦了擦什麼都沒有的眼角:「殿下太過懂事了。」
「他年紀輕輕的,卻要承受這麼多。不但要在曹操面前裝作不在意,還要在陛下和臣面前面前強顏歡笑。所思所想,處處為了保全陛下、保全漢室。可他自己的委屈呢?誰又在乎?」
劉協沒有說話,只是抿緊了嘴唇。
董承接著說:「陛下想想,殿下是不是從來報喜不報憂?他在徐州被呂布擄去,九死一生,回來卻只說『沒吃什麼苦』。他生病昏睡數日,醒來第一件事不是訴苦,而是勸陛下不要與曹操計較。」
「他在陛下面前,是不是永遠笑著說『沒事』、『不要擔心』、『臣弟自有分寸』?」
劉協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董承看在眼裡,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卻愈發沉痛:「臣是殿下的表姑,看著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卻還要勸陛下忍耐,臣心裡……臣心裡難受啊!」
她說著,終於醞釀夠了情緒,真的紅了眼眶:「說到底,劉洵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別人家的男子這個年紀,還在閨閣里讀書嬉戲、侍弄花草,可殿下呢?他要上戰場、要處理政務、要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
「他累,他苦,可他從不向外人說。」
「臣每每思及此,便覺心如刀絞,愧為長輩,不能為他分擔萬一。」
劉協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該感到慚愧的是朕!」
董承這一番話,句句戳在劉協的心坎上。
少女腦海中浮現出弟弟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疲憊,想起他一次次涉險歸來後輕描淡寫的「無事」……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挺直了背脊,眼中閃過一絲堅決:「董卿,你說得對。朕的天下,豈能一直仰仗權臣,又豈能將千斤重擔都壓在阿洵一人肩上?」
「曹操的事,不能就此作罷。有朕在,斷不能再讓阿洵受這麼多委屈!」
董承心中大石落地,再次伏拜於地,聲音哽咽:「陛下能作此想,實乃大漢之福,萬民之幸!陛下真的長大了,臣欣慰至極!」
劉協連忙起身,親手將董承扶起:「董卿快快請起。剷除奸佞,匡扶社稷,諸事還需多多倚仗卿等忠良。」
「此乃臣分內之事,萬死不辭!」董承就著劉協的手起身:「只是陛下,有一事,臣不得不提醒。」
「董卿但說無妨。」
「我們的謀劃,萬不可讓公主殿下知曉。」董承神色凝重,「殿下年紀尚輕,心地純良,雖聰慧卻未必深諳權謀機變。且他如今常與曹操見面,若是不慎露出蛛絲馬跡,恐有殺身之禍啊!」
劉協聞言,深以為然,鄭重地點了點頭:「卿所言極是。阿洵確實不宜捲入太深。」
「陛下聖明。」董承躬身,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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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將軍府坐落在許都城東南,府邸是曹操特意撥給的,三進三出的院落,雖算不上氣派,卻也收拾得寬敞整潔。
此刻,正堂內瀰漫著一股酒氣。
張飛臉色漲紅,一雙圓而亮的杏眼裡滿是醉意。
「長姊!你到底在想什麼?」
「當個甚麼左將軍。不訓練士卒,不處理公務,天天窩在家裡編草鞋!」
「在涿郡你說要匡扶漢室,要濟世安民!如今倒好,整日與這些草繩竹篾為伍,簡直笑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