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走到山門口，別克商務車已經等著了。
楊樂樂很自然地走向了最後一排。
這是他的習慣，在任何一個由LP、創始人和GP共同乘坐的交通工具里，GP坐最後面。這不是謙虛，是秩序。就像公司年會的座位表，離舞台越遠的位置，級別越低。最後一排，天經地義。
羅瑪莉不客氣地直接坐在了駕駛員後面的位子，「我暈車，前面舒服一點。」
這句話沒有任何破綻，標準事實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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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玥抬腳，要往後排鑽。
李韌很自然地抬了下下巴：「陳老師坐前面。」
「我坐後面。」
「我和樂樂坐後面，陳老師你和Maggie總一塊兒坐，後面太顛。」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楊樂樂非常熟悉的、讓他非常想翻白眼的東西——真誠。
羅瑪莉意興闌珊地抬了抬頭，卻是很用力地拽了一把陳玥，「Joyce你坐後面，尊老愛幼，我和韌老大坐前面。我們路上還有幾個合規條款要對一下。」
理由合理到無法反駁。
李韌照辦，讓出了路，讓陳玥坐到了後排。
車剛駛出嶗山的盤山路，羅瑪莉就打開了iPad，「第七條的信息披露義務觸發條件，我還是覺得有漏洞。」
李韌跟著也進入了工作狀態，「我也想說這個。」
兩個人就這樣開始一句一句過條款。
後排，安靜得像另一輛車。
楊樂樂的手機亮了一下，有微信。
陳玥：你剛才什麼意思？
楊樂樂：什麼什麼意思【問號臉】
陳玥：骨頭小姐
楊樂樂：我說的都是事實
陳玥：事實？
楊樂樂：好東西要分享
楊樂樂：【不要懷疑我的真誠】
陳玥：你是在分享，還是在做別的？
楊樂樂：不想李韌老在你邊上嗡嗡嗡
陳玥：倒是很誠實。
楊樂樂：我剛確實猶豫了一秒，要不要包裝一下
陳玥：然後呢？
楊樂樂：然後我想起會議上寫的那條不可商業化清單
楊樂樂：第一條就是不做與真實目的無關的包裝
陳玥：立完flag不到三個小時，自己被自己罰款了？
李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對！就是這個問題！」
楊樂樂虎軀一震，條件反射地把手機塞到了雙肩包底下。
李韌沒回頭，「專利池的排他性條款必須限定在應用層……」
等了三秒鐘，確認他拍大腿只是強調重點的習慣，楊樂樂把手機重新拿出來。
陳玥：他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楊樂樂：他怎麼會知道
陳玥：這不就是不講武德？
楊樂樂：我為什麼要講武德？
消息發出去，他自己先笑了，「噗嗤」一聲，自以為很輕。
李韌從前排轉過來，「想到什麼了？這麼開心？」
楊樂樂的笑，在零點二秒之內被他的面部肌肉管理系統回收乾淨。
他一本正經，「估值模型。」
「估值模型怎麼了？」
「突然想到一個新的定價角度。」
李韌點點頭，完全信了。
陳玥：估值模型？
楊樂樂：你的估值。
陳玥：多少？
楊樂樂：嚴重低估
陳玥：建議市場化定價
楊樂樂：拒絕流通
與此同時，李韌對羅瑪莉笑了一句，「看見沒有？樂樂這腦子，一高興就在想估值。」
羅瑪莉頭也沒抬，手指還在iPad上劃著名合同，「水瓶座。」
「對。」李韌樂了，「他們腦迴路有時候確實不是正常人類。」
「正常人做康復，不正常的做投資。」羅瑪莉又像忽然想起什麼，「幸虧Joyce是處女座。」
李韌笑了，「怪不得陳老師這麼完美主義。」
羅瑪莉也跟著笑，「至少還有人負責把你們這些人的腦洞，落到地上。」
楊樂樂：聽見了嗎？老闆認證
楊樂樂：你負責落地
楊樂樂：我負責飛
楊樂樂：【嘿哈】【得意】【傲嬌】
陳玥：老闆的意思是，我負責收拾殘局
楊樂樂：不管
楊樂樂：總之天生一對
楊樂樂：【就是這麼優秀】
楊樂樂：【嘿嘿】
陳玥：嘿嘿？
陳玥幾乎是下意識抬了一下頭，正好撞見楊樂樂也在抬頭。
下一秒，他們同時意識到動作太明顯了，又同時若無其事地一左一右把目光轉向窗外，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他們中間隔著一個背包，隔著不到四十厘米，也隔著前排兩個認真討論合同的人。
楊樂樂：我突然發現英文名字真的很重要
陳玥：你英文名字叫什麼？
楊樂樂：我叫楊樂樂，不就是Joy？
陳玥：所以？
楊樂樂：Joyce，就是Joy’s，英語不會騙人
陳玥：英語老師想報警
楊樂樂：我不管
楊樂樂：反正不是他李韌’s。
楊樂樂：【我強得可怕，老天都幫我】
他沉浸在自己無懈可擊的邏輯里無法自拔，笑意是壓不住了。
他假意伸個懶腰，視線從側邊輕輕掃過去。
暮色落在她側臉上，很安靜，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那一點很小的弧度，還是被他抓住了，他笑得更賊了。
陳玥：【白眼】
陳玥：水瓶座
楊樂樂：水瓶座怎麼了？
陳玥：特別擅長把個人偏好，包裝成宇宙意志
楊樂樂：這是星座歧視
陳玥：這是行為歸因分析
楊樂樂：你親完我就跑，講武德了嗎？
陳玥停了很久，久到像是在重新跑一遍模型。
然後她抬頭看他，耳朵開始慢慢變紅。
車裡很安靜，但後排的空氣明顯不太安靜。
楊樂樂：不接受「已讀不回」
楊樂樂：【寶寶委屈】
陳玥：那不一樣
楊樂樂：哪裡不一樣？
她真的開始思考。
非常認真。
完了。
陳老師又開始做Meta-analysis了。
楊樂樂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其實偏著個角度，在看她。
她在看窗外。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什麼都看不見，她在看玻璃上倒映出來的他。
笑意一點點從他眼底溢出來。
陳玥：幹嘛這麼看著我？
楊樂樂：想親你
陳玥：哦
楊樂樂：哦？
前排忽然響起羅瑪莉的聲音：「Joyce。」
陳玥欺身向前，「嗯？」
「你把早上說的那個ACL病例的數據發我。」
「好。」
一邊答應著，一邊郵件發出去了。
「收到了，謝啦！」
空氣剛空出來一秒……
羅瑪莉又轉頭，「第十二條的知情同意模板，你覺得用哪個版本？」
「赫爾辛基的。ICH-GCP（國際人用藥品註冊技術協調會-藥品臨床試驗質量管理規範）那個太複雜了，受試者年齡偏大，讀不完。」
「行。」
羅瑪莉點點頭，沒有再多說，轉回去繼續看iPad。
後排重新安靜下來，楊樂樂指尖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再發消息。
陳玥也沒有。
像剛才那一小段對話，從未發生過。
「你又笑什麼？」
李韌的聲音，突然從前排砸過來。
楊樂樂一激靈，「誰笑了？」
「還能是誰？後視鏡里看到了。」
楊樂樂沉默了一秒，在心裡先罵了自己一句，又順帶罵了一句後視鏡發明者。
然後才開口，「你真想知道？」
這一句出來，羅瑪莉和陳玥幾乎是同步往他這邊偏了偏。
李韌立刻說：「別賣關子，直接點。」
「剛剛在想一個BP結構，寫得不錯，所以沒控制住顱內……」他停了一下，換了一個更安全的詞，「興奮。」
羅瑪莉「嗯」了一聲，繼續看iPad，對他們的BP沒半點興趣。
陳玥緩緩靠回去，解除了一次不必要的警報，差點以為他要說別的。
只有李韌還在認真消化，「哪個BP？」
「您不會感興趣的。」
「怎麼不會？」李韌不服，「發我看看。」
「真不用。」
「你這人！」想了想，「算了，我現在沒空看。」
「是，」楊樂樂接得很快，「別髒了您的眼。」
李韌哼了一聲，轉回去。
車裡復又安靜，只有導航提示音輕輕跳了一下。
陳玥的手機亮了。
楊樂樂：差點暴露
楊樂樂：你剛剛不緊張？
陳玥：緊張
楊樂樂：不像
陳玥：我現在心率比正常值高了大約15%
陳玥：靜息52
楊樂樂：那你現在是60？
楊樂樂：我都快100了
楊樂樂：【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
陳玥：那是因為你的心肺功能不如我
楊樂樂：能不能別用臨床指標來比較誰更緊張【委屈】
陳玥：那用非臨床指標
楊樂樂：那是什麼？
陳玥：我也有一點
楊樂樂：什麼一點？
陳玥：想親你
楊樂樂差點笑出聲。
李韌忽然轉頭，「你說什麼？」
楊樂樂瞬間收住表情，「誰？」
「你啊，還能是誰？」
楊樂樂一臉無辜，「我什麼都沒說，陳老師也什麼都沒說，誰都什麼都沒說。」
李韌盯了他兩秒鐘，「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你才怪怪的。誰幻聽誰怪怪的。」
陳玥頭抵在座椅靠背上，側過臉，像是在看窗外，在楊樂樂視線掃過來的一瞬間，若無其事又一臉惡作劇地對他吐了吐舌頭。
楊樂樂又要崩了。
車到機場航站樓前，燈光變亮。廣播聲、行李車聲開始進入背景。
一切都在提示：要結束了。
下車前，楊樂樂手機震了一下。
陳玥：等下不送你了。
楊樂樂：【也沒人來哄哄我】
車停穩，四個人下車。
楊樂樂毫無鋪墊，忽然說：「我有個很重要的電話會，已經接進來了，你們先進去。」
李韌看他一眼，「現在？」
楊樂樂一邊往邊上安靜的角落走，一邊回頭說：「直接飛機上見了。」
等李韌和羅瑪莉融入了安檢隊伍，楊樂樂轉身，往反方向走，追上陳玥，把她拉到沒人的地方。
「想親，就得親到。」
陳玥還沒來得及反應，楊樂樂已經低頭吻了下來。
很輕很快，像某種不需要解釋的確認。
陳玥抬手抓住他衣領，把他拉回來，踮腳回吻。
這一吻明顯不是確認，是補充實驗條件，強度直接上調。
時間被拉長，吻越來越深，越來越燙。
機場的廣播、拖行李的聲音全部退到遠處，只剩兩個人的呼吸節律在失控。
他抱著她，手沒有鬆開，反而往自己身上按得更緊，像是不允許實驗結束。
她在他懷裡動了動，像實驗結束前最後一次數據校準。
然後，她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又很自然地在他嘴唇上補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個結論句號，卻帶著綿長的意猶未盡的留戀。
她眨了眨眼，喘息間帶著笑：「這次的數據，比剛才多一點。」
楊樂樂還沒完全回過神：「什麼數據？」
「第一次，大腦是空白。」她語氣非常嚴謹，像在做實驗報告，「這次不是。」
她頓了一下，像在回看記錄，嘴角忍不住向上揚。
「變量開始穩定，可以進入重複驗證階段。」
他的笑意直接從胸口溢出來，「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一個剛發現新藥有效，就準備繼續做臨床的人。」
「倫理批准範圍內，目前樣本只有一個。」
「那怎麼辦？」
「繼續隨訪。「
「我現在就申請第一次複查。「
他低頭，吻了她一下，又吻了一下。
上了飛機，楊樂樂把雙肩包往腳下一放，坐下。
李韌一直看著他，「你剛那個，到底什麼項目？」
「不是說了，你沒興趣的項目。」
「那你這麼開心？」
楊樂樂系安全帶，「我有嗎？」
李韌盯了他兩秒，慢慢開口，「我怎麼覺得……」
停了一下，「你是在暗示我……」
他盯著他的臉，怕錯過什麼重要信息。
「我沒興趣的項目，你做得都挺有興趣。」
前排忽然傳來羅瑪莉的聲音……
她沒回頭，只是笑了一下。
「你倆審美還挺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