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樂樂請了三天年假。
第一天,他跟著陳玥去晨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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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玥一邊走,一邊照著手機念景點介紹:「嶗山是道教名山,太清宮始建於西漢,是道教全真派的重要道場。蒲松齡曾在嶗山居住創作,《聊齋志異》里的《嶗山道士》、《香玉》等篇目,都取材於這裡。」
楊樂樂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跟著,「感恩豆包,讓我享受陳老師的一對一導覽服務。」
陳玥沒理他,繼續往下念:「太清宮內有兩棵著名的古銀杏,一棵漢代所植,距今兩千多年;一棵唐代所植。兩棵樹地下根系相連,地上枝葉交映,當地人稱:龍鳳銀杏。」
他看著那兩棵樹,若有所思,「它們挺會談戀愛的。」
她側頭看他。
「地下先確定關係,地上再慢慢公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現在看什麼都像在談戀愛。」
「不是。」他一本正經地搖頭,「我是在研究這個故事的邏輯漏洞。」
「什麼漏洞?」
「一棵漢朝,一棵唐朝,中間隔著七百多年。」他皺著眉,像真的在推導,「到底是誰等誰?」
「只有你會想知道這種細節。」
「如果漢朝那棵一直等到唐朝,那也太深情了。如果唐朝那棵一出生就有對象,那就是老天偏心。」
他最後下了結論:「反正這戀愛結構,不公平。」
她把手機收起來,「先別研究人家的戀愛結構了,先研究研究你自己的身體結構。」
楊樂樂知道站樁不好站,不知道站樁這麼不好站。
半小時後,老道長繞著他轉了一圈,只點評了一句:「頸椎像生鏽的門軸。」
楊樂樂不服氣,「門軸?」
「還是缺機油那種。」
他想起陳玥第一次給他做評估時,說的是:「核心募集順序有問題。」
一個講筋骨,一個講運動鏈,措辭不同,結論倒是一致。
又站了會,他繳械投降。
他目光搜尋陳玥,她正蹲著和老道長說著什麼。
陳玥指著手機里的解剖圖,「這個動作的發力鏈條其實不在髖,而在胸椎旋轉的滯後釋放。」
老道長點頭,「嗯,這個我以前只靠感覺。」
「感覺是對的,但可以被驗證。」
老道長聽得很認真,陳玥講得也很認真。這兩個人,一個七十二歲,一個二十六歲。一個研究的是幾百年的傳承,一個研究的是幾百塊肌肉的協同。他們之間的語言系統應該完全沒有交集才對,但他們聊得很興致盎然。
陳玥看到楊樂樂在石階上坐下了,她起身,對老道長微微鞠躬告辭。
「聊完了?」
她點頭,「老道長說,我的金雞獨立,把休息做成了訓練。」
「聽不懂。」
「他說,真正的單腿站立不是在保持平衡,是在允許身體自己恢復。」
「你們干康復的,是不是特別容易被顛覆世界觀?」
「還好,只是不斷更新模型。」
「你模型更新頻率挺高的。」
「說明數據在變化。」
她抓過雙肩包,在他面前蹲下,「別動。」
楊樂樂幾乎是條件反射,真的一動不敢動。
她沒有徵求意見,直接低頭檢查傷口,「腿往外一點。」
他照做。
「再一點。」
他又往外挪了幾厘米。
「固定。」
他覺得她像在處理一個標準化實驗對象,而不是一個活人。
「陳老師……」他試圖開口。
「噓。」她頭也沒抬。
他立刻閉嘴,甚至比在董事會還聽話。
酒精棉沿著紋身邊緣一點點擦過去。
「這裡會疼。」
她提前通知,然後直接按下去。
「嘶……」楊樂樂整個人繃了一下。
「正常。」她語氣平靜,像記錄實驗結果。
藥膏沿著紅腫邊緣慢慢推開,「別動。」
「這是人體本能。」
「控制本能。」
楊樂樂閉嘴了。在治療室外,陳玥還是那個陳玥,說一不二,沒有討論空間。
她貼上新的敷料,指腹一點一點壓平邊緣,把最後一點空氣推出去。
確認了沒有翹邊,她才收回手,「好了。」
語氣像宣布項目驗收完成。
她摘下手套,隨口補了一句:「剛才的行為,可以更新觀察記錄。」
他一下來了興趣,「觀察到哪一步了?」
「還沒有結論,只是修正了幾個假設。」
「例如?」
「假設一,你是一個高頻干擾變量,」她說得像念會議紀要,「假設二,這個變量,會影響我的決策。」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給最後一句找最準確的表達。
「假設三。我傾向於不消除該變量。」
他點點頭,還能繃住。
她卻還沉浸在自己的邏輯里,「所以,目前的處理意見,是繼續觀察。」
說完,她就準備收東西。
他跟過去,「你這樣,會讓人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你喜歡我。」
「嗯。」
楊樂樂整個人停住,「嗯?」
「確實容易誤會。」
他的聲音下意識地拔高了,「所以?」
「所以從外部行為來看,是成立的。」
「外部行為?」
「比如我觀察你,比如我幫你處理傷口,比如我會因為你改變安排。」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這次沒有碎發遮擋,眼睛完整露出來了:「如果我是別人,我也會得出同一個結論。」
「那你呢?」
「我沒有把自己當成『別人』,所以我還在驗證。」
他憋著開心勁兒:「你剛才那段話,翻譯成人類語言,就是……你在考慮,要不要喜歡我。」
陳玥沒有反駁,她認真思考了一下,「可以這樣理解,但不夠準確。」
他有點急了,「哪裡不準確?」
「不是『要不要』,喜歡不是一個開關,更像後驗概率不斷更新的過程。」
「別人談戀愛靠荷爾蒙,你談戀愛靠貝葉斯。」
她認真地點頭,「這個比喻可以接受。」
「如果這是一個項目,是不是已經可以進入下一階段了?」
風從山林里吹下來,吹散了她額前幾縷碎發,輕輕擋住了一側眼睛,她把頭髮別到耳後。眼睛重新完整地露出來,她定定看著楊樂樂。
「可以。觀察階段結束,進入長期隨訪。」
楊樂樂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這已經不是翻譯成人類語言的問題了。這是陳玥語,而且還是官方版本。他很想現在就告訴她:陳老師,你已經快把我說死了。
可話到了嘴邊,何慰慰那句話又冒出來:她不喜歡話多的。
於是他硬生生把所有騷話都咽了回去。
最後只說了一句,「收到。我會配合隨訪。」
「謝謝。」
她說得像倫理委員會批准了一項臨床研究。
他終於是憋不住,偏過頭笑了出來。他現在百分之九十九確定,這是一場雙向奔赴。剩下那百分之一,不是因為陳玥,是因為愛情這件事,本來就會讓所有最擅長做判斷的人,忽然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正常人說這句話,就是……我們試試。」
「我以後注意措辭。」
他再也不想忍了,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她安靜靠進他懷裡。
過了一會兒,她悶悶地說:「不過,實驗設計已經提交了。」
「所以?」
「現在改措辭來不及了。」
「那就別改,千萬別改,我特別喜歡你的版本。」
她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記錄新的實驗反饋,「後續保持一致,持續觀察你的……」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他微微低了頭,再仰起臉,吻住了她。
她睜著眼睛,怔了一瞬。
她的大腦第一次,沒能跑在身體前面。
那些關於變量、假設、統計學意義、長期隨訪的推導,都停在了這一秒。
第二天,楊樂樂是在一條新拉的微信群消息提示音里醒來的。
群名簡單直接:嶗山導引康復融合項目(籌備)
他眯著眼睛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三秒,退出來,又點進去,確認不是幻覺。
昨晚還只有兩個人的故事,一覺醒來,已經變成跨機構協同項目了。
群里二十七個人。心明資本的、樞髓的、嶗山道家協會的、青島衛健委掛的一個聯繫人、還有兩個他不認識但頭像看起來很學術的,大概是合作研究方的臨床醫生。
最早的一條發言是前一晚十點四十七分,李韌發的。
李韌:人我拉齊了。醫院、基金、道觀、場地都對好了。明天下午三點,嶗山現場,第一次項目籌備會。
下面跟著一連串的「收到」和二十多條消息,有人發會議議程,有人發場地圖,有人發研究框架,還有人問:「請問統計方案誰負責?」
楊樂樂一眼在成員列表里看見那個熟悉的頭像。
陳玥的職位備註還是一如既往:樞髓醫療|康復治療師。
陳玥:導引動作分類,我整理了一版初稿。大家先看,有問題直接批註。
下面跟著一份PDF,文件名也很陳玥:《導引動作功能分類(V0.3)》。
昨天剛確定進入「長期觀察階段」,今天就進入V0.3版本了,她是真的把人生也活成了項目管理。
李韌給楊樂樂發來私信。
韌大俠:項目你主導。我LP身份,不直接參與會議。你就是我的化身
楊樂樂:盡力而為
韌大俠:謝朗說你休假去了?
楊樂樂:馬上取消
韌大俠:你到底在哪兒?
楊樂樂:不重要
韌大俠:?
楊樂樂:能開會
韌大俠:國外?
楊樂樂:國內
韌大俠:上海?
楊樂樂:東部沿海。
韌大俠:。。。
韌大俠:你擱這兒給我做信息披露呢?
楊樂樂:合規
韌大俠:定位發我
楊樂樂:涉及個人隱私
韌大俠:你有病
楊樂樂: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韌大俠:下午兩點,道觀見
楊樂樂:什麼?
韌大俠:第一次項目會就在嶗山道觀。群消息沒看?
楊樂樂:群里說三點
韌大俠:別人三點,我們兩點,不得先碰個頭?
楊樂樂盯著聊天框,就差大笑三聲了,自己剛才那套信息披露策略,根本就是白做了。
楊樂樂退出聊天框,點開了陳玥的頭像。
楊樂樂:【早】
陳玥:嗯?
楊樂樂:下午項目會
陳玥:我知道
楊樂樂:我需要裝作昨天沒見過你嗎?
陳玥:建議
陳玥:這樣比較符合循證醫學
楊樂樂:什麼意思?
陳玥:避免觀察者偏倚
楊樂樂:【認真思考】
楊樂樂:明白
楊樂樂:那項目期間
楊樂樂:我們就是普通同事
陳玥:嗯
陳玥:儘量
楊樂樂盯著那兩個字,「儘量」,比「可以」更危險。
他退出微信,打開OA。找到申請的年假,第三天,取消,提交。
不到兩分鐘,謝朗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幹嘛?」
「什麼?」
「請了年假又取消?」
「昨天屬於私人事務。」楊樂樂回答得一本正經,「今天開始,公司項目。」
謝朗沉默兩秒,「你這也算得太清楚了吧?」
「我是做投資的。」
他搶白他,「你算盤成精!」
「項目已經啟動了。嶗山這個項目,李韌現在正在興頭上,沒有人盯著,容易一路狂飆。」
「所以?」
「所以我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