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廣場舞

  「你本來準備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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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廣場舞。」

  「啥?」楊樂樂歪了下頭,把右耳更偏向她的方向。

  「廣場舞。」陳玥重複了一遍,聲調沒有任何變化。

  「陳老師,騙人違反科研倫理。」

  「為什麼?」

  「因為你的長相和氣質,都不像會去跳廣場舞的人。」

  陳玥想了想,「有道理。」

  楊樂樂剛準備點頭。

  她又補了一句,「眼見為實。」

  五分鐘後,楊樂樂跟著陳玥走到了老城區里兩棟居民樓之間的一塊空地。

  聽到音樂的那一刻,楊樂樂就知道了,廣場舞是廣場舞,只是……不是他理解的廣場舞。

  「Popping?」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廣場舞。」

  她走進了那群人裡面,自然地、毫無過渡地,就是回到了一個她本來就屬於的地方。

  她開始跳,肩膀輕輕一彈,手腕一折,一個wave從右手指尖游過手背、穿過前臂、翻過肩膀、沿著鎖骨滑到另一側,從左手手指尖流出去。

  然後他發現,陳老師很皮,她是在拿自己的身體玩。她會故意跟鼓點作對,音樂催她快一點,她偏偏慢半拍。身體在beat落下的位置之後零點三秒才到,像故意遲到的學生,推開教室門的時候還一臉無辜。

  音樂以為終於把她甩開,她又追上去,在下一個beat之前的最後一刻卡入,像從背後拍了音樂一下肩膀,「嘿,我在這兒呢。」

  音樂說:「快一點。」

  她說:「不要。」

  音樂說:「那我走了。」

  她又追上去:「誰讓你真走了?」

  像個偷偷搗蛋的小朋友,捏准了不會有人真的生氣,就一點一點試探邊界。認真,又任性,玩到忘了旁邊還有別人。

  楊樂樂終於知道,廣場舞從來不是一種舞種。它只是一個年齡段的人,找到一塊空地,集體快樂。

  他腦子裡開始重新分類。樞髓的陳老師,論壇上的陳老師,科學會堂里的陳老師,暴雪夜裡的陳老師,今天這個……

  今天這個,不在他的資料庫里,於是他只能新建一個文件夾。

  陳玥馬上就知道他在看她。

  不用回頭。

  有時候人的目光真的有重量。

  一個Wave,卡住了,她重新來了一遍。

  她忽然玩不轉了。

  然後,她發現楊樂樂在給她數拍子。腳尖一直在地上,一,二,三,四。

  她掩蓋不住笑意,又亂了一拍。

  一曲終了,他站在槐樹下,看著她走向他。

  她的步態恢復了日常模式,左重右輕,代償回來了,鎧甲回來了。

  但她的臉上,在路燈的暖黃色光線下,有一層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從顴骨下方開始、往耳根方向蔓延開。

  他的大腦自動完成了一次截圖,默認保存,永不覆蓋。

  他開口,「你……」

  「別說。」

  「我還沒說什麼。」

  「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不要說。」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因為你的嘴角弧度變了。你要說的一定是某種讓我想打你的話。」

  楊樂樂笑著把那句話咽了回去,笑著笑著,小腿忽然一抽,「嘶……嘶……」

  紋身後的傷口秋後算帳,整條腿像有人拿著砂紙在裡面來回磨。

  「疼了?」

  「還行。」

  「你臉都白了。」

  「男人要面子。」

  陳玥忍不住笑,「那你繼續要。」

  她嘴上幸災樂禍,人卻已經扶著他到旁邊石墩子上坐下。

  「這些全是人體痛感最強的區域。」

  「嗯。我現在知道了。」

  「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也知道,理論上知道,」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現在是實踐層面的知道了。」

  陳玥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醫生看到病人自己作出來的傷之後,努力維持職業素養的表情。

  「活該。」

  楊樂樂點頭,「診斷意見很中肯。」

  「我看看。」

  「什麼?」

  「腿。」

  他下意識把那條腿往另一邊收了一點,「不行。」

  「為什麼?」

  「投資人核心資產。」他低著頭,不想暴露此刻自己正在胡說八道,「正在折舊,而且還是重資產。」

  「讓我看看。」

  「不給。」

  「理由?」

  「怕你笑。」

  「我是醫生。」

  「醫生才最容易笑,你們見過的社死案例比普通人多。」

  陳玥已經蹲了下來,「配合檢查。」

  四個字一出來,楊樂樂立刻安靜了,像條件反射。他自己都愣了,認命似的把腿往她那邊挪了挪。

  「職業壓制。」

  「什麼?」

  「沒什麼。」

  她輕輕揭開保鮮膜的一角。

  夜風一吹,皮膚表面的組織液泛起一層細小的反光。整片皮膚都紅著,鳳凰伏在紅腫的皮膚上,像真的剛從火里飛出來。


  「陳老師。」

  「嗯?」

  「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和看CT片沒什麼區別。」

  「有區別。」

  「什麼區別?」

  「CT不會『嘶嘶嘶』。」

  他被噎了一下,「有道理。」

  她把保鮮膜重新貼平,指腹從他發燙的小腿緩緩掠過去,將最後一點翹起的邊緣壓住。

  他又「嘶」了一聲。

  她在他腿側輕輕拍了拍,「好了好了。」

  她說得像安慰病人。

  他卻覺得,她要是再拍一下,今天就真的走不了了。

  「今晚回去就可以拆了,薄塗修復膏。不要一直包著,傷口需要透氣。」

  他低頭看著她熟練的動作,「你怎麼連紋身護理都懂?」

  她沒有抬頭,「不是懂紋身,是懂傷口。所有涉及皮膚損傷、炎症反應和組織修復的事情,本質上都是同一門課。」

  他盯著她的後腦勺。

  今天最危險的,不是紋身,是這個醫生。

  醫生繼續說醫囑:「冰水不能喝,酒也別再喝了,晚上回去把腿墊高。」

  「你這是在趕我回上海?」

  她答非所問,「你今天就這麼來了?」

  「就這麼來了。」

  「沒有計劃?」

  「喝多了,沒顧上。」

  她知道他是在把話還給她了,這人小氣起來是真小氣。

  她還是半蹲著,仰頭看他,「你平時做投資也是這樣的嗎?沒有退出策略就衝進去?」

  「不是。平時我一定會有退出策略。」

  「那今天為什麼沒有?」

  他知道她是在明知故問。

  他定定看著她的眼睛,花了一些力氣,才忍住沒有親下去。

  「今天第一次發現,退出策略存在的前提,是默認事情有結束的一天。」

  陳玥聽懂了,「我未來3個月主要工作地點在青島,原則上,每個月回上海不會超過四天。」

  她的意思他也懂了,和他一樣,她也不想預設這個前提。

  她頓了一下,「而且不只是嶗山的事。」

  「還有什麼?」

  「我爸。」

  楊樂樂沒有說話。

  「這個小區……」陳玥微微側了一下頭,朝那棟黃色石材外牆的老居民樓的方向,「是我爸平時住的地方。」

  「你爸在青島?」

  「我媽媽是青島人,這是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元旦你在青島遇到我,是因為我回來陪他過節。」

  他忽然自己笑起來了。

  「笑什麼?」

  「你知道嗎,你剛剛完成了一次上市公司級別的信息披露。」

  「不是,」她認真糾正,「上市公司不會提前披露未來3個月個人行程。」

  「那我也披露一項重大事項,」他的聲音正經了,「本人今天不是路過青島,也不是考察項目,更不是酒後失德。本人在完全具備民事行為能力、且酒精濃度已經恢復正常的情況下,依然決定來見你。以上信息真實、準確、完整,不存在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

  她看著投在她腳邊的他的影子,「已閱。」

  「沒有回覆意見?」

  「持續跟蹤。」

  「哈哈哈哈哈!」

  他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一個說公告,一個回監管函。

  她忽然問:「你今晚住哪?」

  「沒想好。」

  「你來青島之前,就沒想過今晚住哪?」

  「沒有。」

  「你剛在這裡等的時候,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沒有。」

  「你做投資也是這樣的嗎?不做盡調就上?」

  「你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

  「因為你第一次沒有好好回答。」

  楊樂樂站起來,「嘶」了一聲,小腿的紋身在提醒他它的存在。

  「我有手機,有5G,隨時可以訂酒店。」

  他掏出手機,點開APP,三下兩下訂了個附近的酒店。然後他對陳玥揚了一下眉,像個剛贏了一輪的好勝小朋友。

  「二十一世紀不需要提前安排住宿。」

  「風險解除。」

  「我發現你特別喜歡給別人解除風險。」

  「不是別人,」她意識到自己說快了,馬上補一句:「病人。」

  她抬起手,很自然地揉了一下他的後頸。手法和剛才一樣,掌心貼著後腦的弧度,指尖從頸椎上段滑到下段。

  他偏頭看她,「怎麼感覺是在獎勵小狗給你撿回了球。」

  「正向行為強化,」她憋著笑,「心理學基礎操作,何慰慰教我的。」

  「以前對誰用過?」

  「你現在是以什麼立場問?」

  「臨床研究對象?」

  「那屬於受試者隱私。」

  「朋友?」

  「朋友無權調查既往獎勵記錄。」

  他有點耍賴地往她那邊靠過去,「那投資人?」

  「盡職調查範圍超了。」

  「行。」他點點頭,一本正經地繼續,「那我申請升級權限。」

  陳玥眼底已經浮起笑意,卻故意板著臉:「申請理由?」

  「因為我現在很關心,這項正向行為強化,到底是不是我的專屬福利。」

  「目前樣本量……」

  楊樂樂嘴角壓都壓不住,卻還是得寸進尺,「只是目前?」

  陳玥又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順著下頜線,託了托他的下巴。

  楊樂樂一動沒動,要不是怕把人嚇跑,他真想再往她掌心裡蹭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