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這是哄我?

  針尖落在楊樂樂的腳背上,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腳背的皮膚實在是太薄了,下面就是跖骨和密集的肌腱,沒有脂肪做緩衝。不管大腦在意識層面上演練過多少次「老子無所謂」的心理建設,身體的應激反應還是如期而至。

  他不是第一次紋身,他也從來不是因為衝動紋身。

  這一次的圖案,去年就定好了,和紋身師來來回回改了三版設計稿。一隻鳳凰,黑灰色,從腳背一路向上,覆蓋整條小腿。

  他決定紋身,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基金正常運轉,項目正常推進,他已經恢復到一本正經勸別人「別內耗」的狀態。

  所以理論上說,他應該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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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理論和現實之間,總有一點誤差。

  比如凌晨三點毫無徵兆地醒來。

  比如手機推送里偶爾跳出「青島」兩個字,眼睛會比腦子先停頓半秒。

  比如微信點開那個頭像,看一眼,又退出。過一會兒,再點開,再退出。

  所以,也可以說有太多理由,多到彼此抵消。

  紋身師問:「真的不打麻藥?」

  「不打。」

  紋身師搖頭,「真不知道你每次都在倔強點什麼。」

  「你管我。」

  紋身師照例從最難的位置開始,鳳凰的尾羽,腳踝,腳背,火焰沿著第二跖骨蔓延。

  楊樂樂靠進椅背,打開電腦,開始回郵件。

  第四個小時,針走到脛骨。這是整條腿最難熬的位置,皮膚下面幾乎直接就是骨頭。每一針落下,都像順著骨傳導一路震到膝蓋。不是在紋皮膚,是在刻骨頭。

  紋身師拉開一邊耳機,「需要停一下嗎?」

  「不用。」楊樂樂反問,「你今天在聽什麼?」

  「古爾德的《哥德堡變奏曲》。」

  「你的播放列表很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下一針落下,笑容瞬間變成了倒吸冷氣。

  晚上10點,紋身師摘下耳機,「今天到這。下禮拜同樣時間?」

  「明天我就有空。」

  「你不休息兩天?」

  「為什麼?」

  紋身師沉默。

  這哥是有點病的,正常人做到這個面積、這個位置,不打麻藥,會要求至少休息一星期。皮膚需要恢復,腫需要消,心理上也需要緩一緩。

  第二天早上八點,楊樂樂穿著一身Lululemon的T恤短褲拖鞋,等著開門,手上拿著兩杯外帶咖啡。

  紋身師走過來的時候,還戴著他的耳機,打著哈欠。

  「辛苦你上早班。」

  「確實挺早的,我已經幾年沒有早上開工了。」

  他遞過去咖啡,「防彈咖啡,提提神。」

  「昨天睡得怎麼樣?」

  「睡了三個小時。」

  「痛的?」

  「想事情。」

  紋身師沒再跟他繼續聊,戴上了耳機。

  今天做的是小腿內側。

  昨天的傷口還在發炎,今天的新針已經又落下。同一片皮膚,兩支施工隊同時作業,誰也不肯讓誰。疼到後來,大腦索性放棄了分類,只統一標註為:都疼。

  他忍痛的辦法很簡單粗暴,就是什麼都不做,專心忍。專心看針尖刺進皮膚,看墨色一點一點被推進真皮層。

  第四個小時,針尖擦過神經,楊樂樂整條腿猛地抖了一下,腳趾幾乎同時蜷了起來。

  紋身師停下機器,摘掉耳機,「還行?」

  「不行。我得喝點兒了。」

  「那正好休息,我們都吃個午飯。」

  楊樂樂在旁邊的墨西哥餐廳要了份最辣的塔可,超大杯瑪格麗塔,又在「餓了麼」上叫了瓶威士忌。

  第五個小時,酒精開始起作用,楊樂樂開始說話。

  「不能就我一個人醉成個傻子,來,你也喝。」

  他身上忽然有了一種他清醒時絕不會出現的東西,像是某種被嚴格管控的閘門鬆了。不是日常社交那種精準、得體、每一句都經過修辭校準的說話,而是一個有點幼稚、有點耍賴的人。

  「你今天人格切換了?」

  「沒有。只是風控下班了。」

  第六個小時,酒喝完了,紋身師放下了工具。

  鳳凰終於完整。

  它沒有飛,它還在燒。羽毛邊緣焦黑捲曲,火焰從身體裡向外翻湧,灰燼一路落到腳踝。它的眼睛是亮的,它已經開始抬頭。

  紋身師收到了轉帳:「你像來贖罪的。」

  「倒也是沒全錯。」

  「你這是失戀了?」

  「應該還沒開始。」

  楊樂樂走到街上,下午兩點,太陽正毒,他有點暈。

  胃裡是一整瓶威士忌、一杯瑪格麗塔、一份辣到離譜的塔可。小腿火辣辣地疼,胃也火辣辣地疼。他一時分不清,到底哪個更慘。

  一輛空駛的計程車停在了他面前,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拉開了車門,坐上了車。

  司機問:「去哪裡?」

  他脫口而出:「虹橋。」

  「虹橋火車站?」

  「對。虹橋火車站。」

  二十分鐘後,他坐在了開往青島的高鐵上。

  列車出上海的時候,酒勁還在。

  駛過濰坊,酒一點一點醒了,他恢復了思考能力。大腦像一台重新啟動的電腦,各個模塊開始依次上線。

  他為什麼會坐上這趟車?

  如果現在下車,再買一張返程票,今晚還能回上海。

  時間成本,可控。

  經濟成本,可控。

  基金沒有會議。

  項目沒有DDL。

  今天空出來,本來也只是為了紋身。

  那如果繼續去青島呢?

  見到陳玥,要說什麼?

  我路過——太假。

  我來看看項目——更假。

  我喝多了——推卸責任。

  他把整個決策模型重新跑了一遍,變量、收益、風險、機會成本、最壞結果……沒有一個答案,讓他滿意。

  出了站,他打開打車軟體,大數據推送給他的第二個地址,正是那個暴雪夜,陳玥下車的小區。

  科技有時候殘忍得幽默。

  上一次來青島,大雪。

  這一次,暴雨。

  他站在老居民樓前,黃色石材外牆,被海風侵蝕得斑駁,路燈在雨霧裡暈開一圈暖黃。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出現,該說什麼。到底該調用哪一套語義框架,才不至於讓自己看起來是個徹頭徹尾的瘋批。

  他甚至不想她出現。

  他可以是傻逼,但他不可以在陳玥面前變成個小丑。

  四十分鐘後,他還是站在那裡,天已經黑透。威士忌的余勁已經完全退了,保鮮膜下的小腿一跳一跳地疼。

  他點開了12306 APP:青島西至上海虹橋 G236。18:56發車。

  手機上方的系統時間顯示著:19:54。

  當然是錯過了。

  很好。

  連退路都沒有了。

  他沒有繼續分析這是不是自己的潛意識。

  因為分析不出來。

  他給自己設了一個新的截止時間:20:00。

  六分鐘。

  六分鐘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離開。

  八點整,他像執行一項已經批准的決策,莊重地抬腳踩上了斑馬線。

  雨後的白漆很滑,左腳剛落下去,身體便向後一晃。

  下一秒,一雙手已經托住了他的後背。

  他站穩,那雙手立刻鬆開,沒有多停哪怕半秒。

  楊樂樂回頭。

  陳玥站在他面前,帽衫,運動褲,帽檐壓住了額頭。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他的大腦在最關鍵的時刻,不爭氣地宕機了。

  她沒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穿過了馬路。

  「喝酒了?」陳玥的目光落到他纏著保鮮膜的小腿,「紋身了?」

  「你看了我多久?」

  「沒多久。」

  「你一直在看我?」

  「為什麼?」

  「你沒有一直看著我,不會反應這麼快。你什麼時候來的?」

  「半小時前。」

  「你一直在這兒?」

  「嗯。」

  「為什麼不過來?」

  陳玥認真想了想,「我在觀察。」

  「觀察什麼?」

  「觀察你。」她回答得像匯報病例,「我想知道,你是在等人,還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他忽然笑了:「我本來想,如果今天真見到你,至少應該穿件像樣一點的衣服。」

  陳玥看著他。

  他的頭髮亂了,身上有酒味,還有雨水,還有紋身後淡淡的藥膏味。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抬起手,碰了碰他的後腦勺,只有很輕很輕的一下。

  確認,他人還在。

  「你這是哄我?」

  「安撫應激反應。」

  「臨床上也這麼摸?」

  「不是。」陳玥停頓了一秒,「你比較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