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落在楊樂樂的腳背上,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腳背的皮膚實在是太薄了,下面就是跖骨和密集的肌腱,沒有脂肪做緩衝。不管大腦在意識層面上演練過多少次「老子無所謂」的心理建設,身體的應激反應還是如期而至。
他不是第一次紋身,他也從來不是因為衝動紋身。
這一次的圖案,去年就定好了,和紋身師來來回回改了三版設計稿。一隻鳳凰,黑灰色,從腳背一路向上,覆蓋整條小腿。
他決定紋身,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基金正常運轉,項目正常推進,他已經恢復到一本正經勸別人「別內耗」的狀態。
所以理論上說,他應該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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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理論和現實之間,總有一點誤差。
比如凌晨三點毫無徵兆地醒來。
比如手機推送里偶爾跳出「青島」兩個字,眼睛會比腦子先停頓半秒。
比如微信點開那個頭像,看一眼,又退出。過一會兒,再點開,再退出。
所以,也可以說有太多理由,多到彼此抵消。
紋身師問:「真的不打麻藥?」
「不打。」
紋身師搖頭,「真不知道你每次都在倔強點什麼。」
「你管我。」
紋身師照例從最難的位置開始,鳳凰的尾羽,腳踝,腳背,火焰沿著第二跖骨蔓延。
楊樂樂靠進椅背,打開電腦,開始回郵件。
第四個小時,針走到脛骨。這是整條腿最難熬的位置,皮膚下面幾乎直接就是骨頭。每一針落下,都像順著骨傳導一路震到膝蓋。不是在紋皮膚,是在刻骨頭。
紋身師拉開一邊耳機,「需要停一下嗎?」
「不用。」楊樂樂反問,「你今天在聽什麼?」
「古爾德的《哥德堡變奏曲》。」
「你的播放列表很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下一針落下,笑容瞬間變成了倒吸冷氣。
晚上10點,紋身師摘下耳機,「今天到這。下禮拜同樣時間?」
「明天我就有空。」
「你不休息兩天?」
「為什麼?」
紋身師沉默。
這哥是有點病的,正常人做到這個面積、這個位置,不打麻藥,會要求至少休息一星期。皮膚需要恢復,腫需要消,心理上也需要緩一緩。
第二天早上八點,楊樂樂穿著一身Lululemon的T恤短褲拖鞋,等著開門,手上拿著兩杯外帶咖啡。
紋身師走過來的時候,還戴著他的耳機,打著哈欠。
「辛苦你上早班。」
「確實挺早的,我已經幾年沒有早上開工了。」
他遞過去咖啡,「防彈咖啡,提提神。」
「昨天睡得怎麼樣?」
「睡了三個小時。」
「痛的?」
「想事情。」
紋身師沒再跟他繼續聊,戴上了耳機。
今天做的是小腿內側。
昨天的傷口還在發炎,今天的新針已經又落下。同一片皮膚,兩支施工隊同時作業,誰也不肯讓誰。疼到後來,大腦索性放棄了分類,只統一標註為:都疼。
他忍痛的辦法很簡單粗暴,就是什麼都不做,專心忍。專心看針尖刺進皮膚,看墨色一點一點被推進真皮層。
第四個小時,針尖擦過神經,楊樂樂整條腿猛地抖了一下,腳趾幾乎同時蜷了起來。
紋身師停下機器,摘掉耳機,「還行?」
「不行。我得喝點兒了。」
「那正好休息,我們都吃個午飯。」
楊樂樂在旁邊的墨西哥餐廳要了份最辣的塔可,超大杯瑪格麗塔,又在「餓了麼」上叫了瓶威士忌。
第五個小時,酒精開始起作用,楊樂樂開始說話。
「不能就我一個人醉成個傻子,來,你也喝。」
他身上忽然有了一種他清醒時絕不會出現的東西,像是某種被嚴格管控的閘門鬆了。不是日常社交那種精準、得體、每一句都經過修辭校準的說話,而是一個有點幼稚、有點耍賴的人。
「你今天人格切換了?」
「沒有。只是風控下班了。」
第六個小時,酒喝完了,紋身師放下了工具。
鳳凰終於完整。
它沒有飛,它還在燒。羽毛邊緣焦黑捲曲,火焰從身體裡向外翻湧,灰燼一路落到腳踝。它的眼睛是亮的,它已經開始抬頭。
紋身師收到了轉帳:「你像來贖罪的。」
「倒也是沒全錯。」
「你這是失戀了?」
「應該還沒開始。」
楊樂樂走到街上,下午兩點,太陽正毒,他有點暈。
胃裡是一整瓶威士忌、一杯瑪格麗塔、一份辣到離譜的塔可。小腿火辣辣地疼,胃也火辣辣地疼。他一時分不清,到底哪個更慘。
一輛空駛的計程車停在了他面前,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拉開了車門,坐上了車。
司機問:「去哪裡?」
他脫口而出:「虹橋。」
「虹橋火車站?」
「對。虹橋火車站。」
二十分鐘後,他坐在了開往青島的高鐵上。
列車出上海的時候,酒勁還在。
駛過濰坊,酒一點一點醒了,他恢復了思考能力。大腦像一台重新啟動的電腦,各個模塊開始依次上線。
他為什麼會坐上這趟車?
如果現在下車,再買一張返程票,今晚還能回上海。
時間成本,可控。
經濟成本,可控。
基金沒有會議。
項目沒有DDL。
今天空出來,本來也只是為了紋身。
那如果繼續去青島呢?
見到陳玥,要說什麼?
我路過——太假。
我來看看項目——更假。
我喝多了——推卸責任。
他把整個決策模型重新跑了一遍,變量、收益、風險、機會成本、最壞結果……沒有一個答案,讓他滿意。
出了站,他打開打車軟體,大數據推送給他的第二個地址,正是那個暴雪夜,陳玥下車的小區。
科技有時候殘忍得幽默。
上一次來青島,大雪。
這一次,暴雨。
他站在老居民樓前,黃色石材外牆,被海風侵蝕得斑駁,路燈在雨霧裡暈開一圈暖黃。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出現,該說什麼。到底該調用哪一套語義框架,才不至於讓自己看起來是個徹頭徹尾的瘋批。
他甚至不想她出現。
他可以是傻逼,但他不可以在陳玥面前變成個小丑。
四十分鐘後,他還是站在那裡,天已經黑透。威士忌的余勁已經完全退了,保鮮膜下的小腿一跳一跳地疼。
他點開了12306 APP:青島西至上海虹橋 G236。18:56發車。
手機上方的系統時間顯示著:19:54。
當然是錯過了。
很好。
連退路都沒有了。
他沒有繼續分析這是不是自己的潛意識。
因為分析不出來。
他給自己設了一個新的截止時間:20:00。
六分鐘。
六分鐘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離開。
八點整,他像執行一項已經批准的決策,莊重地抬腳踩上了斑馬線。
雨後的白漆很滑,左腳剛落下去,身體便向後一晃。
下一秒,一雙手已經托住了他的後背。
他站穩,那雙手立刻鬆開,沒有多停哪怕半秒。
楊樂樂回頭。
陳玥站在他面前,帽衫,運動褲,帽檐壓住了額頭。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他的大腦在最關鍵的時刻,不爭氣地宕機了。
她沒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穿過了馬路。
「喝酒了?」陳玥的目光落到他纏著保鮮膜的小腿,「紋身了?」
「你看了我多久?」
「沒多久。」
「你一直在看我?」
「為什麼?」
「你沒有一直看著我,不會反應這麼快。你什麼時候來的?」
「半小時前。」
「你一直在這兒?」
「嗯。」
「為什麼不過來?」
陳玥認真想了想,「我在觀察。」
「觀察什麼?」
「觀察你。」她回答得像匯報病例,「我想知道,你是在等人,還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他忽然笑了:「我本來想,如果今天真見到你,至少應該穿件像樣一點的衣服。」
陳玥看著他。
他的頭髮亂了,身上有酒味,還有雨水,還有紋身後淡淡的藥膏味。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抬起手,碰了碰他的後腦勺,只有很輕很輕的一下。
確認,他人還在。
「你這是哄我?」
「安撫應激反應。」
「臨床上也這麼摸?」
「不是。」陳玥停頓了一秒,「你比較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