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雲強忍著喉嚨里不斷上涌的酸水和苦膽。
他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到沈風身邊。
腳邊不遠處,就是那幾隻蟲怪扭曲破碎的屍體。
墨綠色的腥臭液體,混雜著內臟碎塊,流淌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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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腐蝕的地面還在「滋滋」冒著白煙。
空氣粘稠得像是某種劇毒的沼氣,吸入肺中都帶著灼燒感。
他看見沈風半蹲在一隻被釘死的蟲怪頭顱旁。
那柄染血的唐刀,正插在怪物花苞般的口器深處。
手腕微動,刀鋒在裡面輕輕攪動著。
「咔…咔嚓…」
某種堅硬物碎裂的細微聲響,清晰地傳了過來。
沈風的動作很穩,很熟練,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冷的精確感。
他用刀尖,從那破碎糜爛的肉質結構深處,挑出了一塊東西。
鴿子蛋大小。
通體灰黑。
表面布滿天然的細密紋路,散發著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幽光。
晶石內部,仿佛有某種粘稠的能量在緩慢流動。
透著一種與死亡截然相反的,詭異的生命質感。
沈風捏起那塊晶石。
對著頭頂殘破天幕透下的、灰濛濛的光線,隨意打量了一下。
像是在評估路邊撿到石子的成色。
然後,他將刀身在蟲怪那骯髒油膩的甲殼上蹭了蹭,擦掉上面的墨綠色粘液。
「咔。」
長刀歸鞘。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
目光平靜地投向面前的林嘯雲。
林嘯雲臉色依舊慘白,身體因為抑制不住的生理反應還在輕微發抖。
「接著。」
沈風將那塊尚帶著怪物餘溫和不明粘液的灰黑色晶石,隨手拋了過來。
林嘯雲幾乎是憑藉本能,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入手微涼。
質地堅硬。
一種奇異的能量波動感,微弱卻清晰地從掌心傳來,刺激著他敏感的神經末梢。
這是什麼?
他茫然地看向沈風,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乾澀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認知里,資料庫里,從未有過關於這種東西的任何信息。
遊戲裡打怪爆裝備,可從沒聽說過爆這種玩意兒的。
「能量核心。」
沈風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者,你可以叫它…晶核。」
「這些變異的垃圾,或者說…來自其他維度的『入侵種』,它們的力量來源,就儲存在這裡面。」
入侵種?
這個詞,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林嘯雲幾乎停滯的思維。
比「變異生物」這個模糊的概念,帶來了更深沉、更具體的寒意。
「大部分這種低級『清道夫』的晶核,能量很駁雜,沒什麼大用。」
沈風繼續說道,語氣像是在陳述商品說明。
「頂多,能給某些設備提供一點劣質的能源。」
「或者…拿去餵某些比較『挑食』的特殊東西。」
他的話語裡,似乎隱藏著更深層的信息。
但林嘯雲此刻混亂如漿糊的大腦,只能勉強抓住最表層的那點意思。
這些恐怖的蟲子…僅僅是…低級清道夫?
那更高級的呢?
還有…像喬坤和那道猩紅裂痕一樣的存在,又該被劃分到哪個層級?
他不敢想。
光是這個念頭,就讓他的靈魂感到戰慄。
「拿著吧。」沈風打斷了他的思緒,並沒有給他沉浸在恐懼中的時間。
「以後,殺了這種東西,記得把晶核挖出來。」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算是…戰利品。」
戰利品?
林嘯雲捏緊了手中那塊冰涼、觸感奇異的晶核。
這塊從怪物屍體裡挖出來的,散發著詭異氣息的石頭…就是他來到這個該死的世界後,獲得的第一件…「收穫」?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冰冷刺骨的真實感,同時衝擊著他。
「你太弱了。」
沈風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聽不出是評價,還是單純在陳述一個事實。
「剛才,那幾隻東西出現的時候,你應該嘗試攻擊。」
「而不是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那裡,甚至…下意識後退,發出聲音。」
林嘯雲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猛地抽搐了一下。
屈辱感混合著後怕,湧上心頭。
他想爭辯,想說自己當時的狀態根本無法動彈,想解釋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根本不是意志力能輕易克服的。
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因為沈風說的,是事實。
**弱。**
這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
在絕對的力量和殘酷的現實面前,任何解釋和理由,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弱小,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
「恐懼是生物的本能,無法徹底消除。」沈風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
「但,你必須學會控制它,駕馭它,甚至利用它。」
「而不是像剛才那樣,被它完全支配,淪為它的奴隸。」
「你的不死鳥能力,恢復力的確很強。」
沈風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嘯雲殘破的表象,直視他那顫抖的靈魂核心。
「但也僅僅是『恢復』而已。」
「如果你連揮刀、甚至只是扣動扳機的勇氣都沒有…」
「再強的恢復力,最終的結局,也不過是讓你變成一塊更耐打、能更清晰地感受痛苦的沙包。」
「甚至…」
沈風的語氣微微停頓,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你可能連成為沙包的資格都沒有。」
「就像剛才,如果不是我反應夠快,你那一聲響動引來的,若是更麻煩的東西…」
「我們兩個,現在很可能已經變成被分食的碎肉了。」
「或者…體驗比那更糟糕的結局。」
沈風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鋼針,一下,一下,狠狠地扎在林嘯雲最脆弱的神經上。
很刺耳。
很難聽。
卻又他媽的…無比正確!
他看著沈風,看著這個剛剛還如同殺神降世,轉眼間卻又冷靜地剖析他弱點的男人。
對方的強大、高效、冷酷,與自己的狼狽、恐懼、遲鈍,形成了無比鮮明,甚至堪稱羞辱的對比。
這差距…如同天塹鴻溝。
林嘯雲握著晶核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冰冷的汗水,無聲地再次浸透了他背後破爛的作戰服。
沈風似乎認為該說的已經說完,不再浪費口舌。
他再次轉過身。
「跟上。」
「血腥味散開了,很快會引來更多…飢餓的鄰居。」
「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他的腳步再次邁開。
依舊沉穩。
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迅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林嘯雲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散發著惡臭的蟲怪屍骸。
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塊冰涼堅硬的晶核。
最後,他將視線死死地釘在沈風快速遠去的背影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意義不明,卻又無比真實的「戰利品」,塞進了作戰服一個勉強還算完好的口袋裡。
布料摩擦著晶核粗糙的表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將胸腔里所有的恐懼、茫然、不甘和剛剛滋生出的屈辱感,連同那污濁惡臭的空氣,一起強行壓下去。
然後,他拖著依舊沉重、酸痛的身軀,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他的步伐里,少了幾分之前的搖晃和虛浮,多了幾分被現實狠狠抽打過後,不得不背負起來的沉重。
一種冰冷的覺悟,開始在他幾乎凍結的意識深處,緩慢而堅定地擴散開來。
他需要變強。
不,不是需要。
是**必須**變強!
否則,下一次危險降臨的時候,他可能連後退、連恐懼、連發出那一聲暴露位置的響動的資格…都沒有了。
就像沈風說的那樣。
直接被碾碎。
悄無聲息的。
成為這片無盡廢墟之上,又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或者…那些「清道夫」們,口中的一頓普通晚餐。
他咬緊牙關,加快了腳步,緊緊跟上了前方那個如同黑色坐標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