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知道有人在搞他,沒辦法的事情。
不是說陸北怕這些人,而是怕的人不是他,而是上面的人。有本事就搞死老子,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陸北連動手都不需要,自然有人要搞死他們。
第三國際和遠東軍邊疆委員會太過權威,權威是一回事,抗聯能不能走下去,東北的紅旗能不能繼續打起來,是另外一件事。雙方合作的時候已經規定了,對方無權干涉組織,今天要是搞死陸北,陸北想看看伯力城那幾位老傢伙能不能遠端遙控住部隊。
搞死好啊,搞死陸北,便宜老趙。
陸北覺得,李總指揮那麼精明的一個人,不會幹這樣的蠢事,自己腦袋都在人家手裡,現在人家要搞自己手裡的人。沒了第六軍那些骨幹分子,誰樂意搭理他,還是說老趙會聽從他的指示,隔三差五發一封電報過去噓寒問暖,搞到什麼戰利品之後會派人送過去匯報匯報。
痴心妄想!
這就得說陸北為什麼把老趙供起來,好吃好喝伺候著,還不是擔心他跑了。老趙這個副總指揮好,尤其是遭受打壓之後,陸北不給他露頭的機會,但誰都知道他在這裡,而且就在總指揮部坐鎮。
陸北對第三國際和遠東軍邊疆委員會牴觸沒好感,不代表老趙就有好感,他可是當初旗幟鮮明反對第三國際和代表團的人,陸北噁心人還注意分寸,講究點到為止,老趙可不噁心人,他是真會直接掏刀子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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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怕,金策書記怕、兩位總指揮也怕,但陸北不怕。
之後兩天陸北什麼都不干,就拿著庫存記錄表前往彈藥庫、軍械庫清點,匯報上了的表格資料是一回事,真完全相信這輩子都有了。說陸北不相信祁致中,自然不是。
古代將領都知道『校閱』的重要性,陸北自然也得去干,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親力親為,多是一種對自己職務的認真,反正也沒有大的戰事,陸北就得嚴格按照部隊的規章制度辦事。凡事就怕不認真,這也是起到一個帶頭作用,一邊清點庫存,一邊和看守倉庫的管理員聊天。
說實話也是窮習慣了,陸北還記得自己連長把物資單交給自己的時候,一根針都寫上去。連一根針都寫上去交給他,要是少支槍,哪怕是報廢品,陸北怎麼給他連長交代?
那些犧牲的同袍戰友,他們會說『我們就教你這個?』
對不住的人多了,最怕是對不住犧牲戰友,讓所有人都認可自己,那自己就得拿出態度來,讓大家覺得你可以相信,能跟著你走下去,就算是死了,覺乎也沒啥。
閉上眼的時候,能夠說聲打仗肯定會死人安慰自己,不覺得自己是跟錯了人。死了的人痛快解脫,活著的人心安理得,大傢伙都兩不相欠。
······
在兵工廠待了幾天後,陸北又前往各處新兵營,他也與曹大榮分開,後者還有自己的工作處理,沒法跟陸北一樣像是街溜子似的,一天到晚到處亂竄。
陸北到處亂竄是職責所在,了解部隊和組織情況,他到處亂竄就是擅離職守。
來到新兵營,不得不說陸北在這裡得到的禮遇可比其他地方高多了,正在受訓的新兵戰士們沒那麼多想法,心裡也沒那麼多見不得人的事情,也沒有什麼職責所在。他們一天到晚就干三件事,吃飯、學習、訓練。
和新兵戰士一起聊天的時候,陸北總會被人問起打死多少敵人,詢問打仗的事情,好似那就是沙場豪情。陸北也遇到讓他覺得不禮貌的人,詢問有沒有打過敗仗,這也只能如實坦白。
「當然打過敗仗,誰沒有打過敗仗,勝敗乃兵家常事。打敗仗不可怕,可怕的是下次打仗不敢拼命,那才是丟人,頭掉了碗大個疤。
我當初打仗的時候可比這時候困難,當時我第一次上戰場,上級讓我操炮,就是當炮兵。老子放完炮就跟著步兵衝鋒,從死人身上撿了一支漢陽造,我現在都還記得那槍都能當我爹的年紀。」
「後來呢?」周圍的新兵戰士詢問。
陸北繪聲繪色地說:「當時咱呂主任,他那個時候是支部書記,氣得不行,說我扛著燒火棍幹嘛。後來他給我發了一支三八式步槍,我當時什麼都不怕,就想著和日軍幹仗。
沒轍,我是炮兵,衝上去的時候步兵都把日軍幹掉,正在打據點。我沖啊沖,忽然周圍有槍聲,一名戰友中彈倒在我身前,我曉得暗處肯定有敵人,就跳進水溝里,誰知道那個日本兵也跳進來,我們兩個碰了個面,就在水溝子裡打起來。顯而易見我贏了,把那傢伙給弄死。
你們呂主任,現在說起來我都生氣,我把那個日本人摁水溝子裡攮死了,你們才他跑過來說什麼?」
「什麼?」
「他說你好樣的?」
「乾死日本兵了,那肯定好樣的。」
眾人七嘴八舌說著,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陸北搖搖頭,一邊說一邊比劃當時的情景:「當時我跪在水溝子裡,按著那個日本人當豬殺,你們呂主任跑過來,他說人都死了,你跪在哪兒給他上墳呢?
我TMD,你們大傢伙說說,這是人能說出的話?」
聞言,眾人一陣鬨笑,樂得不行。
隨後眾人又問,那當時是怎麼打下日軍據點的,又是怎麼衝進去解決戰鬥的。陸北仔細回憶起,但他還是沒說出來最後部隊是怎麼衝進去日軍據點的,隨便說了幾句犧牲很多人,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啟日軍軍營大門的。
問他當時的連長是誰,陸北說不記得了,只知道對方沒多久就調到軍部當連長去了。
說著像是在開玩笑,陸北讓自己心裡不痛快的事情都忘了,何必把死人記在心裡,他不信人死入地府這事,死了就是死了,犧牲的人多了去,這一個個都要認識很麻煩。
他說呂三思認識,等以後呂三思過來後,讓戰士們去問呂三思,算是幫自己問一問。去問一問連長叫什麼名字、團長叫什麼名字,軍長叫什麼,還有跟他相熟的青年連支部書記叫什麼名字,一班長叫什麼名字,騎兵隊隊長叫什麼名字。
陸北全忘了,全不記得。
「怎麼能不記得,您不想跟我們說吧?」新兵戰士們問。
「當然不是。」
摘下軍帽,陸北露出腦袋上那塊沒頭髮的位置:「我腦袋中彈了,不好使,真全忘記了。」
這幫從天南地北被抓來的勞工嘖嘖稱奇,陸北說腦袋裡還有一顆子彈彈頭,摸一摸還缺了塊腦殼骨頭,這群新兵也真信。全然不說,那枚子彈只是擦破他的頭皮飛過去。
陸北還說他腦袋裡只有一顆子彈,但是三支隊的支隊長王貴,他腦袋裡一顆炸彈,炸彈的彈片全塞他腦袋裡。誰都不想離他太近,萬一磕著碰著,彈片把腦袋扎破,人也就死了,自己還得落個殺人兇手的罪名。
然後,陸北就看著剛剛圍著他的眾人,頃刻間就讓開一個大圈。
「怎麼了,離我那麼遠幹嘛?」陸北問。
新兵回道:「我們怕離您太近,把您腦袋裡的子彈磕著,害了您。」
看著他們崇拜又驚訝的黝黑臉龐,無論如何,這給陸北帶來一種怪異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