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七章 餅子

  小馬不姓馬,老家在保定府。

  日寇在保定府招工,他被村裡的地主逼著去當勞工,約定干滿八年就回來,拿工錢還債。從他爺爺輩開始就給地主養驢,保定府的驢肉火燒天下一絕,小馬是這樣說的,家裡幾口人就沒個姓名,他爺叫驢大,他爹叫驢小,他排行老四,叫驢四,一家三代都一個輩分。

  在上江參軍入伍,張口說自己叫驢四,訓練營里的教導員了解新兵家庭情況,本著翻身當主人的指導思想,驢四這個名字不能用,叫出去教導員都丟人。小馬三代人頭一次有了名字,馬保國。

  就怪陸北不知道,新兵分二支隊去了,要是分五支隊高低得改個名字,這名太大怕晚年不詳。

  在黑暗中摸索著炮閂,小馬沒吹牛,他閉著眼還真行。用炮鏡瞄準正在開火射擊的日軍九七式坦克,操作方向機鎖住日軍坦克的方位,轉動高低機調整炮口角度,覺著大差不離,他也沒開過這玩意兒。

  「小馬,能行不?」

  「能打出去就成,咱不行,最起碼能放個響讓日本鐵王八曉得,其他的同志們能好過點,保不齊別的炮位上就有人瞄著,咱們這一打,能給他們爭取時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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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著開啟炮閂上彈,發現自己先把炮彈給塞進去,操作流程亂套了,也不知道炮能不能打出去。

  拿著炮繩,小馬說:「大家聽我指揮,一個人拿著炮彈,一個幫我找日本鐵王八。」

  「行。」

  「聽你的。」

  沒打招呼,拉起炮繩,炮聲怕哥幾個嚇了一跳。炮彈打出去,彈殼也退出來,小馬趴在炮盾後面望著前面,不知道打哪兒去了,沒動靜。

  「那邊,東邊那邊冒火光玩意兒,是不是日本鐵王八的機關槍。」

  望了一眼准沒錯,小馬一個人再度調整方向機和高低機,從炮鏡後觀察一點一點修正,這樣一門炮至少是四個人才能操縱利落。小馬一個人很吃力,一分鐘能打十幾二十發的速射炮,小馬忙活一分鐘才打第二發。

  『砰-!』

  沒打著,小馬不死心繼續來一炮。

  下一炮命中,直接擊中一輛九七式坦克的後面,瞬間將那輛坦克打成報廢。天黑看不著,小馬也不知道是不是打中了,至少沒瞧見機關槍繼續打了。

  還未等幾人搜尋下一輛坦克,一串子彈加上炮彈落在附近,日軍坦克部隊已經開始尋找他們,現在他們只有開一炮的命。車載機槍不停地在這一區域掃射,小馬不急不緩瞄準那輛坦克裝甲車,拉起炮繩。

  這次小馬很確定,他們擊毀一輛坦克車,因為打的是一輛九四式裝甲車,穿甲燃燒彈直接擊中油箱將讓整輛車都成為一個火球。

  「嘿!你小子還真不賴,沒跟你老鄉白混。」

  「再來一炮,再來一炮。」小馬催促著。

  但似乎日軍坦克裝甲部隊不領情,也不給小馬再次大顯神威的機會,一腳油門全跑了。日軍裝甲部隊撤退,鬼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炮組,還有已經打紅眼的抗聯,抱著炸藥包就往坦克下面鑽。

  在照明彈下,三人看著越跑越遠的日軍坦克車,那已經成為一個黑點。

  將手裡的穿甲燃燒彈放進彈藥箱,小馬催促著:「哥幾個幫我找一找我老鄉。」

  「聽,吹集結號了。」

  「怕是速射炮連來找炮的。」

  不遠處有幾個黑影跑過來:「老曾,你們打的真不錯,我親自向支隊長請功!」

  走近一看,不太對勁,還揹著步槍。

  「你們哪部分的,老曾呢?」

  聽著熟悉的聲音,小馬激動道:「指導員是我,小馬。見著我大哥沒,吳連長在哪兒?」

  「小馬,你咋在這兒,剛剛誰在這炮位上開炮的?」

  「我大哥呢,吳連長咋樣?」

  指導員欲言又止,改口問道:「剛剛是你們幾位在這裡操縱火炮的?」

  「嗯,吳連長呢?」

  「走,集合了。你們跟我歸建,這仗打的真TMD憋屈,從沒打過這樣憋屈的仗,知不知道你們立大功了,我得跟你們連長說,還得跟支隊長請功。」

  「我吳大哥呢?」小馬還在問。

  各部集結歸建,快速清點人員,見著小馬幾個慢吞吞的回來,小馬的指導員抬腳屁股上就給他來一下。

  「跑哪兒去了,槍呢?」

  小馬低下頭道:「班長犧牲了,大傢伙都在往後跑,我們跑亂了編制。槍丟了,我待會兒就找回來,肯定能找到。」

  「小馬,你知不知道槍是一名戰士的生命,槍丟了,你怎麼不把人丟了?」

  「指導員,小馬不是故意的,他是救我才把槍弄丟的。」

  煩心事太多,要處理的事情也太多,指導員沒太追究小馬的槍掉什麼地方去了,從清點出來的槍枝中給他找了一支八成新的步槍,丟給他一個兩個彈藥盒子。

  「記住,下次再把槍丟了,我關你禁閉!」

  「是!」

  「人呢?」

  王均在指引下來到一連,速射炮連的指導員指著小馬說:「支隊長就是他們三個,這仨還不是我們連的,在全軍敗退之際主動承擔起責任,進入炮位操縱火炮,擊毀一輛坦克、一輛裝甲戰車,還擊傷一輛坦克。

  這位同志叫馬保國,就是他立下大功,要不是他們三位同志,咱不知道要犧牲多少人。」

  「支隊長,咋啦?」一連長腦袋打著繃帶跑過來。

  看見眾人圍著小馬,一連長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均很難受,但還是鼓掌表揚小馬三人的行為,打這樣的仗每一位指揮員都很難受,尤其是尖刀連九連的潰敗,但也湧現出戰鬥英雄來。小馬幾人暈頭轉向,剛才還被指導員批評弄丟了槍,現在轉眼又成戰鬥英雄了。

  面對戰友們的讚嘆和上級表彰,戰鬥英雄什麼的小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同鄉,那是他在白山黑水中唯一能找到的故鄉氣息。

  「吳連長呢?」

  「他犧牲了,犧牲在戰鬥崗位上。」王均悲痛地說。

  豆大的眼淚往下掉,小馬哽咽著從挎包里掏出用布包著的餅子:「咋犧牲的,今個兒吃飯的時候都好好的,他還給我半塊麵餅子咧,說餓了再吃。

  我沒捨得,這半塊餅子還在咧,他咋沒了,這半塊餅子是他的。俺哥還說老會用炮了,他打了十來年的仗,那麼會打仗的人咋會死,他老會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