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別走火

  兩口子依偎在一起走著,從指揮所出來便是一片的殘垣斷壁,日軍的轟炸讓這座邊陲小城幾乎從地圖上抹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棟建築存在。

  月明星稀,大地白茫茫一片,少有幾位站崗的戰士對兩人也視而不見,這時候湊在一起的也就他們兩個。


  走到路口邊,呂三思用腳踹在無人問津的天主雕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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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炸沒了,就這玩意兒好端端立在這裡。」

  「我帶了針線,待會兒給你把肩膀和袖口地方墊上一塊布,一身新衣裳穿了才多久,瞧你屁股上的布都出線了,你成天都在幹啥玩意啊?」

  呂三思摸了摸:「這黑燈瞎火的,你咋光瞅我屁股?」

  「幾十歲人了,死不正經,比陸北還不正經。」

  「他也不是什麼好人。」

  伍敏一把拽起呂三思的肩膀,在他褲子上摸了摸:「這毛子做的軍服忒糙了,沒咱被服廠自己同志做的結實。去你那裡,把褲子脫下我給你補一補,等打起仗來,看你屁股露腚,人家不得笑話死。」

  「沒事,我穿老陸那身,他藏了一身新軍服。」呂三思笑著說。

  「不准拿人家的。」

  「都自家兄弟。」

  狠狠在呂大頭腰間擰了下,伍敏語氣不善道:「你衣服破了還有我縫,平日裡襪子褲衩子沒少給你扯布。你穿襪子,人老陸腳上套裹腳布,現在沒人給他做衣襪了。

  你自己不曉得,他都好兩年沒收到托人送來的東西,以前每到入冬的時候總是收到那些零碎。去年貓冬半年多沒仗打,按理說惦記他的人早就托人送手套襪子啥的。」

  「死人嘛!」

  呂三思雲淡風輕的說:「又不是第一天當兵打仗,就你們娘們兒嘰嘰的,俺們老爺們誰在乎這個,又不是沒見過死人,死的人多了去都。」

  「是不是那天我死了,你連貓尿都懶得擠出來兩滴?」伍敏不懷好意的問。

  「盡說喪話,晦氣!」

  抿著嘴,伍敏一言不發。

  昨晚她做了一場夢,夢見在三江打仗的時候,自己和呂三思躲在一處山頂子密營里,外面都是日本兵,兩人打光了子彈,但還是有源源不斷的日本兵上來。最後,兩人砸毀了步槍,點燃密營木屋,互相用刺刀捅進身體,在大火中被吞噬。

  那支不安分的大手在身上遊走,攬住自己的腰肢,腰已經不芊細了,臉龐也不嬌嫩。她不是當年那位青澀靦腆的女孩,身旁那位也不是風華正茂前途無量的青年軍官,好在都活著不是嗎?

  也不知問了多少次生離死別,此刻只想與君歡顏。

  路上。

  一道手電筒的燈光打來,揹著步槍的陸北和警衛班的戰士一起巡邏查崗。

  「我道是哪兒的野鴛鴦,原來是你們這對黑夫妻。」

  「去你娘的,把嘴巴放乾淨!」

  隨行的警衛班戰士紛紛大笑起來,陸北就拿著手電筒在兩人身上晃悠。

  到底是呂三思這小子面子薄,他可不是伍敏那個虎丫頭,趕緊便拉著人跑。丟不起這個人,他還要在隊伍里混的,好歹也是個頭頭,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看熱鬧不嫌事大,陸北扯著嗓子喊道:「別鑽林子了,晚上蟲子多,咬到了可敗壞興致。」

  「呂主任,別跑啊!」

  「後面沒老丈人追,呂主任,嘿!」

  夜晚的塔河很安靜,林間周遭蟬鳴四起,城外的樹林被縱火燃燒彈將樹木燒得發焦,草木成灰。倒不是一無是處,至少草木灰被農戶收集起來混合做了農家肥。

  巡邏一圈回來,天已經蒙蒙亮,此時才不過凌晨三點時許。

  城外的農田中已經有了勞作的人,一日又一日周而復始,在農田中度過漫長而又艱苦的一生。

  陸北要值班,索性就蹲在田埂上看鋤頭挖地,他不想蹲在指揮值班室里看地圖、看電報、看檔案,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耗費在這上面,有時候看地圖看著看著就想吐。

  蹲在田埂上,天邊魚肚白漸起,一縷縷被山風吹散的青煙飄蕩。

  同樣蹲著的農戶站起身,拄著鋤頭看陸北:「抗聯兄弟,你大半夜不睡覺擱這兒看俺鋤地啥意思,沒見過地里刨食吃,還是泥巴土塊香嘍?」

  「啊?」

  陸北從短暫放空失神中回來:「你大半夜不睡覺,擱著刨地幹啥?」

  「沒得辦法,幾晌地都壓在俺身上,孩子還小、媳婦又懷了,爹娘干不動,俺可不得早點爬起來幹活兒。能多干一點是一點,我多鋤兩壟地,家裡的爹娘就少鋤兩壟。」

  「你還是個孝子嘞!」

  「啥孝子不孝子的,就這點本事,在媳婦兒身上使完,剩下的就在地里使了。」

  捂臉哭笑不得,有時候陸北真的難以適應和東北佬的對話,也不知是東北佬的問題,還是這個時代的人就是如此。

  「聽口音不像是這旮沓的?」

  「對,老哥好耳力。」

  那人笑了笑:「南方來的吧,聽說咱抗聯隊伍里有不少從南方被抓來的勞力。兄弟看你扛著槍怕是放哨的,還不去放哨,抗聯可是有規矩的,要是被當官的抓住,你就等著挨掛落吧。」

  南方,怕是山東華北等地抓來的勞工,好似在東北佬眼裡,山海關以南都算南方。

  陸北說:「不打緊,我認識呂主任,就那個大腦袋彌勒佛臉的傢伙。」

  「哦,那可是大官哎!」

  「對啊。」

  拄著鋤頭,那人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

  陸北也不打擾了,他現在覺得自己人憎狗嫌,人家要多鋤兩隴地,好讓家中老父老母少做些活兒,繼續聊下去只能耽誤人家的時間。

  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無力感,如此盡心盡力的侍弄土地,可秋日又能否收穫,這不是當地的群眾該考慮的事情。陸北保不住他們,他們也保不住耕種一年的收成,說是不想打擾,更不如說逃離讓他羞愧的現場。

  揹著步槍走回指揮所,陸北在路上撞到呂大頭那小子,揹著個行軍包,看樣子是從外面回來。他沒本事在指揮所的宿舍,也不敢去衛生隊的地盤,那就只能餵蚊子了。

  「黑夫妻野戰回來了?」

  「你嘴咋那麼臭!」呂三思不忿道。

  陸北用槍口戳了戳他的行軍包:「你真是餓死鬼投胎,最好別打瞌睡,不然我給張蘭生書記打小報告,叫你們這對黑夫妻猖狂,簡直視軍令規章為兒戲。」

  「別走火。」

  「我沒上子彈,倒是你別走火,那子彈可是壓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