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魂是什麼,其實曹保義到頭來也沒捋清楚那是什麼。
大傢伙齊心協力一塊打,還是說打贏一場戰鬥,留下供後世之人津津樂道的玩意兒。一支部隊所塑造出的靈魂,或者說就是一個習慣。
一個連,尖刀連,被改名為『錦山連』的三連。
專往能讓自己送命的地方撞,挑最激烈的戰場上,向日軍最密集的人群沖。衝擊一道又一道人群,來自東北、華北的工人農民和來自日本兵庫縣的漁民,雙方不停的廝殺。
衝破一道又一道人牆,曹保義發現自己衝到頭了,腳邊是一鍋悶爛糊的燉魚,很香。足以讓他回想起戰爭未曾爆發之際,在家鄉時的味道,老母親站在村口送自己離開,老父蹲在石碾子旁抽旱菸,扛著鋤頭提著筐子的兄弟姐妹四五口,送自己坐上馬車便下地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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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他才發現,身邊就剩下十來號人,而前面不遠處還有日軍,一個保準是大官的軍官被一群保準是手下的人簇擁護衛。
沒啥說的,繼續沖唄!
他們一衝,前面的日軍就跑,這是曹保義見過為數不多日軍被衝破防線逃竄的模樣,很長一段時間內只有他跑的份兒,那是沒有在富錦的白樺林中遇見陸北他們這群人之前。
那絕對是逃竄,戰術上的撤退絕不會顧頭不顧腚。
看著逃竄的日軍,曹保義他們沒有追,日軍士兵保護著他們的長官,那是由一群絕對是幹練老兵組成的。他們一邊向後跑,一邊回頭看有沒有人追,看見殺到眼前的抗聯停留下來,沒有繼續往前追,他們也很懂事的選擇不開槍,一旦開槍射擊惹了這幫子傢伙,那絕對是不追到死絕不善罷甘休。
長澤是被架住往後跑的,他沒辦法去責怪帶自己逃離戰場的部下,簇擁在他周圍的這些人大多數都是他的同鄉。一口氣跑出去二里地外,在路邊的林子裡休息。能讓士兵心甘情願下河捕魚,並且能夠湊到炊事兵周圍介紹東北燉魚做法的軍官,讓士兵拖著他撤離戰場,註定不會是極為高傲的傢伙。
但那僅限於跟著長澤從軍多年的老兵油子,年紀輕的下等兵見了軍官腿都哆嗦。
路上還有少則三五成群,多則十幾人計程車兵跑來,在士官的帶領下主動退出戰場。
越來越多的日軍士兵在下士官和基層軍官的命令下撤出戰場,回過頭來他們發現幾乎丟失大多數同伴,也丟失大多數的下等兵和上等兵。
日軍的撤退絕不會是長幼有序,老兵油子見著長官跑了,直接丟下新兵蛋子,並且讓他們必須作戰到死。
一整支步兵大隊,撤出來的只有三四百人,每個人臉上都露著一股頹喪和悲傷。
長澤從勤務兵身上拿來隨身的挎包,裡面是私人筆記本和參加台兒莊戰役獲得的勳章及信件,見東西沒丟長澤鬆了口氣。前方槍聲依舊,不過比起最激烈時刻已經小了很多。
這三四百人其中有一半都是參加過台兒莊戰役的老兵,也是長澤大隊的骨幹精銳。
「要突然進攻回去嗎?」
「實在是太丟人了!」
長澤從地上站起身:「撤退吧,小林聯隊長不會怪罪我們的。」
如此一說,眾人的心就安定下來。他們只要聽從命令即可,其他的事情有長官來決斷,長澤是不打算救援丟在戰場上的那些士兵,上面又沒讓他必須作戰到死,如果是下命令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槍聲近了些,從林中公路上有一撥士兵跑得丟盔棄甲,看見自家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嚴陣以待,更是跑得賣力。身後是追擊的抗聯戰士,看見那群嚴陣以待,依託道路兩側布防的日軍頓時頭皮發麻。
為首的老兵班長打了一槍,擊倒一個逃跑的日軍士兵,隨即舉手示意停止追擊。他有預感前面那幫子日軍絕對不好惹,憑藉他這點人根本碰不了,能在撤離戰場後沒有潰散,而是挑了個安全地點就地布防警戒的傢伙們,怎麼可能是善茬。
「班長,不追了?」
老兵吐了口唾沫:「追個屁,當前面那伙人是軟柿子?」
「咋辦?」
「盯著。」
於是乎他們就盯著前方林間的日軍,雙方都很默契的互不打擾。抗聯忙著咀嚼撕下來的血肉,日軍不想引來從不挑食的抗聯,他們知道等抗聯咀嚼完嘴裡的肉,絕對會猛地衝殺過來,但不妨礙他們能夠趁這段時間離開攻擊範圍。
戰場上,零星的戰鬥已經不多,持槍的抗聯戰士以班組為單位,開始對倒地不起的日軍進行補殺。這是被日軍逼出來的,在長久的戰爭中,抗聯學會了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陸北揹著手走在屍橫遍野的戰場,看見戰士用刺刀挑死一個日軍傷員,後者拖著被殘破的身體挪動,對著面前的戰士擺手,示意不要殺他。那傢伙很年輕,但陸北見過更年輕的抗聯戰士,他當做沒看見,本應該管這些事的呂三思也當做沒看見。
走到一頂搭建出來的帳篷旁,陸北蹲下身揭開鍋蓋:「還TMD挺會吃,大醬都放了?」
「支隊長,呂主任。」
宋應勝拿著筆記本走來,向呂三思匯報傷亡情況。
「曹副營長受傷了。」
陸北放下鍋蓋:「就他那打仗不要命的架勢,改天被打死了都不稀奇,這傢伙屬耗子的,根本殺不死。當初傷口都長蛆,我都當他死了,沒兩天就又活蹦亂跳,還能掏心掏肺呢!」
「額~~~」
很少知道以前的事情,宋應勝尷尬一笑。
不過陸北現在沒時間去噓寒問暖,他又不是醫生,手裡也沒有太上老君的還魂丹。打仗沒有不死人的,他見過很多死人,只不過對方恰好是一位相識已久的老戰友。
「你們瑞營長呢?」
「報告,在前面。敗退的日軍在前方數里外布防,小瑞營長正在監視,以防敵人反撲。」
陸北看著他:「小瑞營長,你們倒是給他起了個好外號。」
「嘻嘻。」
「讓他做好戰鬥準備,敵人現在立足不穩,等後續支援抵達繼續向前推進,將敵人一壓到死!」
「是!」
抬手敬禮,宋應勝轉身離開。
忽然,身後的公路上響起喇叭聲,是車隊來了。專門轉運傷員的汽車隊,在戰鬥結束後沒有半個小時,運輸車隊就抵達戰場,讓人瞠目結舌的後勤保障系統,能夠快速將傷員送到後方野戰醫院進行救治,傷員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五左右。
這些都是正經能夠送到野戰醫院接受治療的,之前抗聯的傷員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六十左右,陸北住過好幾個月,知道傷員受傷後往往等了半個多月才能送到醫院,說那是醫院都抬舉,手術器械都不完全具備。
讓陸北比較意外的是這支車隊的負責人居然是向羅雲,他急切地催人小心轉運傷員,看來去過戰場之後,他是有很大改變的,對於戰士的生命無比的重視。
呂三思碰了碰陸北的胳膊:「瞧那小子,就差給兄弟們磕頭了。」
「呵呵~~~」
笑了聲,陸北說:「如果這時候來個神仙,不管是昊天上帝還是天主,亦或者彌勒佛,若是信仰神明能夠救回傷員的性命,這小子能把組織的宣言規章當黃紙燒了祭天。」
「不至於、不至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