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 一無所有

  河畔處,開墾出的一方方菜地里,隨著山風漸漸鼓起的豆莢,高粱挺直細弱的腰杆,穗子搖搖晃晃。地里幾晌麥子汲取養分,炎熱的大地,三伏天的日子。

  烈日灼燒著大地,昨日還是處於朝不保夕之間,今日田地中便有人侍弄。煙花巷的妓女又在招攬客人,煙館裡照樣有抽不起的人跪地乞求,酒館裡的人還在昨夜狂歡中尚未醒來。

  一切好似從未發生,像是做了一整晚的噩夢,第二天醒來一切如故。

  溫熱的山風撫弄山谷原野,濃妝艷抹的妓子撫弄她們的『英雄』,舍上一整晚的皮肉,去簇擁昨日的『英雄』們,這似乎是什麼了不得的榮光。

  泄去一身的精力,王把頭從妓子床上爬起來,床頭托盤上放著煙館心甘情願送來的上佳『黑土』,當英雄獲得了什麼,一夜吹捧,一宿雲雨,他獲得自認為充實的一切。

  煙花巷口子,妓館的打手再度拾撿起棍棒,審視路過的人群。

  好似什麼都沒有改變,但好似還是有些改變。

  十幾個工人蹲在煙花巷外,好奇怯懦的打量裡面,從內傳來的胭脂香粉味撲鼻而來。裡面有人出來,把頭經理們勾肩搭背出來,無需花費一分錢就能夠得到足夠的吹捧,以及讓人無可言語的愉悅。

  妓子們倚在欄杆邊梳妝打扮,笑靨如花送走自己的英雄,那是絕大多數人下意識認為的『英雄』,真正的英雄正蹲在煙花巷外面。他們什麼都沒有,除了昨夜幾個並不喇嗓子的雜糧餅果脯,以及一整夜的談論。

  王把頭是最後一個出來,腰間掛著一柄繳獲自土匪頭目的駁殼槍,那個土匪頭目的屍體和一眾手下被掛在鎮子外的牆上,用以震懾其他別有用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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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手下工人蹲在外面,王把頭從兜里掏出十幾張票子,他心情大好,也就破財請工人們吃頓早飯。世界已經恢復平靜,這裡的人不再需要英雄,於是乎英雄們成了厭惡鄙夷的下力。

  王把頭手裡的鈔票無人問津,舊有的世界崩塌,連同他的江湖規矩一樣,所引以為傲的江湖地位和名聲,數十年積攢下的威望,不抵外鄉人幾日的接觸。

  「老把頭,俺們跟抗聯走了,不回來了。」

  「走了,給您說一聲。」

  欲言又止,王把頭想勸一勸,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勸。

  這些工人什麼都沒有,沒有所積存的人脈和江湖地位,沒有任何財產,也沒有人掛念他們,就連妓館裡的妓子也是秉承『笑貧不笑娼』的想法看不起他們。

  他們一無所有,呼來喚去,揮手即來。現在喚不來,揮不走,有的只有自己的一條命。

  工人們向王把頭說了幾句話,拱手一禮,隨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們走進了山里,隨著另一撥人的腳步緊跟上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王把頭莫名覺得恐懼,他們不再是受自己所驅使的勞工下力,而是成了更為『危險』的人物——東北抗日聯軍。

  身份的轉變如此而快,快到王把頭難以預料,比瘟疫來的還要猛烈迅速,正在暴力且快速的摧毀他的世界。

  琢磨不透其中緣故,王把頭在另一處街巷內找到其他沒走的工人,那群工人沒有走,但帶著槍。湊在一起分食昨夜剩餘的食物,以往對他恭謹順從的工人們,見了他後也不再低眉順眼。

  挺直自己腰間的駁殼槍,王把頭認為這是底氣的來源,直到看見那幾個平日裡跟抗聯游擊隊打的火熱傢伙,揹著比自己還要長的步槍。

  他被其他幾個礦場的把頭經理叫去,這群傢伙們看見工人帶著槍,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王把頭也覺得不順眼,那玩意兒好像在指著自己腦袋。

  一群人在沉默和難以言明的氣氛中回去,回到金礦後,王把頭總覺得不順眼。

  回到金礦過後,在下午時分。

  一隊受傷的抗聯來到金礦,之前露臉面的肯定是他們,但工會出面將他們領到工棚休息,甚至進山幫忙採藥。聽說那是一隊跟日偽軍作戰受傷的抗聯戰士,來到此處養病。

  當夜,五個礦場的把頭經理湊到一起,五礦聯合互保。在短暫失去外來威脅後,帶著槍的工人成為他們最大的威脅,尤其是下工之後,在那個莫名其妙的工會組織下,幾十位工人武裝隊的隊員躲在林子裡練槍。

  打在樹幹上的槍子,好像一發一發打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五礦聯合互保要求工人武裝隊將武器上繳,等遇見土匪後再發放至個人,這自然不成。那十幾個抗聯傷員眼神不善,看得王把頭心裡發麻,說出這句話後他就有些後悔。

  幾個礦場把頭經理湊到一起,槍沒有收走一支,倒是差點挨了槍子兒。

  工人們正常上工,他們還分了人保管看守武器。王把頭帶著幾個手下打手四處走走,工人們幹勁兒十足,比起以往更為賣力。

  經理覺得不太行,如果能加長上工時間,少給一點工錢,少往鍋里撒幾勺高粱米,那就再好不過了。

  ······

  「轟!轟!」

  山坡下的日偽軍轟擊著,陳雷指揮部隊反擊,身後響起槍聲。

  那該死的偽滿山林隊繞到他們後面,前有阻擊,後有追兵,這仗打的很憋屈。在深山老林子裡面,偽滿山林隊比日軍的軍犬鼻子還要靈,狗好對付,但當狗的人就不太好對付了。

  揹著電台的通訊員跑過來:「五支隊來電,要求我軍必須堅守到天黑,不准撤退!」

  有些好笑,陳雷說:「就這架勢,我想撤也沒辦法啊!」

  看見前沿的激烈作戰,日軍依舊悍不畏死的發起進攻,雖然他們所存不多,也同樣傷亡慘重,但警衛一團比他們的傷亡更多。後方嚶嚶作響的蒼蠅著實惹人討厭,他們比起日軍更為讓人厭惡。

  嗷嗷叫著往山坡上沖的日軍被一波手雷給打下去,第二波偽滿森林警察又上來,他們比日軍好打,這是難得的喘息時間。陳雷立刻抽調兩個班去支援後方陣地,罪該萬死的山林隊已經和警衛排拼刺刀了。

  短時間內正面敵人沖不上來,陳雷率領支援部隊增援後方陣地,林間亂石灌木阻礙視線,那群山林隊是十足的好手,槍法也不錯。

  一串短點射擦著額頭飛過去,陳雷被警衛員摁倒在地上,愕然發覺敵人已經摸到反斜面邊上,正在從一側山脊線往這裡沖。

  「炮連撤下去沒?」

  炮連的連長抱著一支步槍射擊:「前後都是敵人,往哪兒撤啊?」

  「先轉移。」

  陳雷爬起身觀察敵情:「向前攻擊,決不能讓敵人上前一步,警衛排負責擊退山脊之敵,衝鋒!」

  「衝鋒!」

  「把敵人壓下去,一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