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兄妹談論著,義爾格送小梅離開鎮子。
他的叔叔蓋山被病痛折磨,現在有了藥得立刻送回去,義爾格拿出自己的行軍挎包,裡面是配給發放的個人物品,多是些小玩意兒,但對部落的人來說足夠新奇。
「在外面闖蕩這些年,也見識夠了,薩滿總念叨啥時候回來。我爹也老了,他現在甚至都啃不動骨頭,如果你回去的話,薩滿和我爹一定會讓你當頭人。
你也說了,在這裡幾年,什麼官也沒當上。」
義爾格愕然,隨即哭笑不得:「等打完仗就回去,我跟支隊長說好了,等打完仗就帶部落的兄弟姐妹們離開大山。山里要啥沒啥,想過好日子還是要離開大山。」
「算了吧,薩滿說了,我們是山神養大的,離不開大山,外面可沒有地方讓我們養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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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娘說白了就是個裝神弄鬼的,信她還不如信我。」
小梅很生氣:「你怎麼能這麼說薩滿的壞話?」
「難道不是?」
「你定是不想回去,等打完仗說不定你會當大官,跟海蘭察一樣,當了大官後就不會回山里了。」
停下,義爾格看著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妹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現在他明白了,或許從當初離開部落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心就不會在興安嶺中,他們已經是兩種不同的人生。在抗聯的日子裡雖然危險,時時刻刻都需要與敵人作戰,可也讓自己明白許多道理。
比如,自己的母親,部落里的薩滿,族人尊重甚至畏懼,而現在義爾格覺得母親只不過是一個裝神弄鬼的神婆子,靠著所謂的祖先和虛無縹緲的神明混飯吃。
什麼狗屁祖先,部落里的人連祖先是誰都不知道,也不曾知曉千年前他們在興安嶺中曾建立一個昌盛的部落,曾經接受中原王朝的管轄,奉命鎮守邊疆。那是陸北告訴他的,從那時候義爾格就明白,一個連自己曾經歷史都忘記的民族,註定是要消亡在森林中。
事已至此,義爾格知道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改變族人對自己的看法,他也不會在勝利之前回去,即使回去也無法適應部落的遊牧生活。
目送妹妹騎馬離開,義爾格向前追了幾步,依依不捨的回頭。
······
咔擦咔擦聲不停,騎兵隊的戰士們整理儀容儀表,正在照相。
曹大榮擔任攝影,給戰士們拍照留影。
「老陸,來一張不,德國徠卡相機。」
陸北擺擺手拒絕,他曾經在湯原時,馮中雲委員搞來一部相機給大傢伙拍照,那張大合照他還在伯力城郊外野營的文化室瞧見過,還有很多戰友的照片都在。
在馬廄里傳來叫罵聲,生澀的漢話夾雜著日語,關在馬廄里的傢伙們自詡『無冕之王』,現在虎落平陽被關在馬廄里,不由得惡向膽邊生。自知這種這種一時之憤支援不了多久,急於泄一時之憤,便開始口無遮攔辱罵抗聯,包括老陸家的幾位長輩。
不光老陸家,抗聯大家庭里有名望的,死的、活的都得挨上幾句問候。
陸北揹著手站在馬廄外,裡面關著兩男一女,辱罵最甚的是那個女的,一身剪裁得體的工裝站在馬廄內辱罵,雙眼浮腫,連同左側臉頰腫起來。那兩個男的沒說話,因為被揍的爬不起來。
「三兒,你怎麼能打人呢?」陸北眉頭不展。
宋三咧嘴一樂:「驢踹的,您可別找我。」
比了比,陸北問:「你家驢長五隻腳蹄子?」
「那也是驢踢的。」
「這驢踢的還挺別致。」
負責看守的戰士忍不住哈哈大笑,這更加讓馬廄里那個女的張牙舞爪。
「喂!哪兒的記者?」
那女的還在大罵,給戰馬餵食的耗子見不慣,用鏟子鏟了一坨馬糞丟過去,不偏不倚砸在腦袋上。那傢伙嚇的嗷嗷大哭,可把眾人樂壞了。
陸北撿起一塊小石子丟向另外兩個被訓服帖的傢伙:「說話,哪兒的記者?」
其中,一個蜷縮在乾草堆的傢伙站起身點頭哈腰:「長官,我們是新京日報的記者。」
「來這裡幹嘛?」
「奉放送局的命令,來這裡記錄陣中討伐過程。」
那傢伙解釋,這是偽滿政府下達的指令,要求報導討伐過程中的『英勇事件』,以提高國民認同,加大『日滿兩國』的友誼。
「聽說你們要見我?」陸北問。
領頭那個忙不迭點頭:「陸先生,我們之前也報導過你的軍隊,鄙人想採訪您,這絕對是從未有過的,您會因此而名載滿洲歷史。」
「啊——呸!晦氣,誰要上你們偽滿的歷史,好好說。」
「這對我們雙方都是有益的,只需要您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拜託了!」
陸北靠在馬廄欄杆上問:「你說之前報導過我們,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咋報導的?」
「三年前,在富錦縣錦山鎮,您當時率部與大阪師團作戰。」
「滾!」
聞言,陸北氣的不行:「斃了,給老子槍斃!」
「抱歉,還請陸將軍息怒,請給在下一個機會。」
不得不說日本人膝蓋軟,而在陸北的教育中,跪下來是很要人命的事情,這代表無可奈何,也代表說不出口的感情。當一個人跪下來求你,只是占據一個小時的時間,陸北想了想還是答應下來。
這原本就是呂三思給他下達的任務,藉由日寇宣傳機構的喉舌,不然陸北才不會跑馬廄來看幾個俘虜。主要是向外界宣傳抗聯,不需要多麼言辭華麗,只需要告訴世人,抗聯依舊存在,且被日寇視為生死大敵即可。
就在馬廄邊上的院子裡,擺上兩個小板凳,搬來一張桌子。
那傢伙很有禮貌的向陸北彎腰道謝,即使被揍了一頓,眼鏡都碎了一個鏡片,他向陸北介紹自己,他是來自新京國立師範大學的新聞系教授,叫小蒲一郎,另外兩個,一個是他的助手,一個是新京放送局的職員。
小蒲一郎提了嘴,那個嗷嗷亂叫的女人不是日本人,把觀察陸北的臉色,見他不動聲色略感失望,噁心陸北當成出氣的手段。
小蒲一郎先是問了陸北的個人問題:「請問將軍有妻子嗎?」
「沒。」
「家人是否知曉您從事如此危險的工作?」
陸北:「以前知道,但很支援我。」
「你什麼時候加入抗聯,在抗聯中你的資歷並不深,比起之前就已經聲名鵲起的馮志剛、王民貴、張光迪、王雅臣等人,你並非是游擊隊出身?」
「你查戶口啊?」
笑了笑,小蒲一郎問:「你為什麼要加入抗聯?」
「這得問日本天皇,為啥侵略我們國家。」
「直至今日,自九一八自衛衝突事件爆發,你們組織所領導的反日武裝已經活動近十年之久,如今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滿洲的獨立已經成為事實,你們堅持下去的目的是什麼?
貴軍一直主張是民眾的軍隊,可現在滿洲國三千萬國民均不認可你們,甚至連國民政府也沒有認可你們的存在,你們為什麼要持續製造恐怖事件,造成社會秩序的崩潰,貴軍所過之地,富者不富、貧者愈貧,這似乎並非是為民眾利益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