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折辱

  那是一九三三年六月的一天。

  三旅五團最早參加過江橋抗戰,敗退至鶴崗,日軍派王作震前往鶴崗勸降守衛煤礦的老五團將士,營長王夢九率領三百多名將士投降,餘部改編為鶴崗煤礦礦警隊。

  陸北冷眼看著這一幕,聽呂三思那傢伙說,老五團投降了,但老侯沒有投降,他和幾十名不願投降的老五團將士密謀刺殺,但是被人告發。

  曾經名震江橋,是最早一批東北抗日武裝之一的老五團分崩離析。

  同胞相殘,同袍互殺。

  最終,老侯率部拼死衝殺,衝出鶴崗煤礦前往蘿北,加入當時夏雲傑將軍所率領的抗日游擊隊。

  在同袍互殺時,一部分投降的將士不願將槍口對準自己人,含淚跪別昔日同袍,這些將士在日寇完全掌握鶴崗之後,均被以抗日罪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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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侯是老五團為數不多活著的人,昔日同袍臨死前都在惦記一件事,殺了投降告密者。他們要抗日,戰死也無話可說,大家好聚好散,但是那些不願同室操戈的同袍慘死,卻因此而遭受極刑,實在不公。

  告發者是趙永富,也就是當年陸北被抓後送去鶴崗煤礦看守所,打的他兩個月走不動道的主兒,此人被老侯砍死。

  聽聞老侯是三旅五團的舊人,王作震哈哈一笑,周圍的幾名死忠也忍俊不禁一笑。

  「糊塗!」

  王作震指著老侯罵道:「馬占山把你們當槍使,他贏得身前身後名,如今在關內國民政府吃香喝辣,而我們留在東北打仗又得到什麼?

  你是三旅的兄弟,跟著日本人幹了七年,七年裡吃過一頓飽飯,玩兒過女人,回去見過爹娘了嗎?」

  周圍那幾名偽軍軍官看向老侯的眼神帶著憐憫,似乎是在可憐老侯,打了七年仗,到頭來一無所獲,如今還是浪蕩四野,無家可歸。

  一名中校軍官倚坐在馬路邊上,玩弄般指向周圍幾人:「兄弟,我三旅四團的。

  那個也是三旅的,那是一旅的,那兩個是馬占山警衛營的。說句你不愛聽的,我都娶了兩房姨太太,生了兩個兒子三個女兒,現在死了也就死了,還有撫恤金。

  你死了有什麼,如今大半個中國都沒了,苦哈哈跟著日本人作對有什麼意思,真為一句『抗日救國』便拋頭顱撒熱血啊?」

  「哈哈哈~~~」

  「二傻子一個,虧得還是咱三旅的人。」

  那名副官陰笑著:「老子的血在江橋就撒沒了,TMD國民政府眼睜睜看著咱東北沒了,一槍一彈都不給,救中國,為啥當年不來救救東北?

  現在大半個中國沒了,知道要救中國了,老子在江橋親手弄死三個日本兵,當時為啥沒人來救我們?」

  聞言,怒不可恕的老侯抄起刀子,作勢就要下劈。

  一旁的田瑞瞧見趕緊策馬攔住他,被擋住的老侯雙眼泛紅,整個人如同魔怔似的沖向幾人,周圍的戰士們趕緊攔住他,將他手裡的馬刀掰下來。

  「王八蛋!」

  「癟犢子玩意兒,小娘養的跟老子扯啥犢子,老子就是不投降,死都不投降!」

  「你們這群沒卵子的玩意兒,丟人!丟東北軍的臉,丟咱們東北人的臉!」

  「哈哈哈~~~」

  又是一陣鬨笑,那幾人像是故意奚落老侯那樣,臉上的笑容很是干硬。

  「丟人?」

  副官站起身,眼神不善瞪向老侯:「早在張漢卿不准北大營兄弟開槍的時候,咱東北軍的臉已經丟完了,還有臉皮啊?

  來!弄死我,死了不怨天不怨地,老子還得謝謝你,來這世道走一圈,活著早TMD沒勁兒了,今天就砍死我!」

  那人一直說,說完瞪向周圍舉手投降的偽滿軍士兵,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撿起地上的手槍,當手指觸碰到武器的那一刻,持槍警示的抗聯戰士上前一步,呵斥他不許動。

  對方置若罔聞,撿起的手槍還未抬起,而後槍響。

  戰士一槍擊中他的腦袋,紅白之物濺射炸開。

  王作震瞧見這一幕釋然一笑,他笑吟吟望向陸北。

  「你是他們的頭頭?」

  「東北抗日聯軍第五支隊支隊長陸北。」陸北冷漠的說。

  「我聽說過你,日本人花六千大洋買你的腦袋,我們死了,你們也得給我們陪葬!」

  「閉嘴吧你!」

  一旁的戰士將槍口對準王作震的腦袋,他身旁幾名簇擁挪動身體,擋在槍口前,其眼中充滿著憎恨和厭惡。憎恨這場未曾料想到的失敗,厭惡即使衣衫襤褸卻仍然誓死不降的抗聯。

  曾經東北軍的同袍出現讓他們覺得噁心,跟日本人打了七年多還未曾戰死,甚至如今將他們俘虜。

  老侯的堅持讓人擊節讚嘆,他是東北的脊樑,像是匍匐在平原上的興安嶺,沉默而堅韌,千萬年來便在此地。也是因為他的堅持,讓曾經的同袍厭惡,逞盡口舌之辯,試圖證明自己曾經的選擇沒有錯。

  他們比老侯過的好,試圖安慰自己,順道嘲弄對方心智。

  他們覺得自己的熱血已經灑落完,這世道已經無力回天,只想證明的選擇沒有錯,讓對方所嫉妒,以此安慰自己。


  陸北冷冰冰的說:「投降,既然能向日寇投降,那麼也能向中國人投降,你們說是吧?」

  「投降!」

  「投降!」

  周圍的戰士大聲呵斥著,必須讓他們親口說出『投降』兩個字,一旁被幾名戰士架住的老侯怒目圓睜,眼中滑過兩行清淚,感激的看向陸北,他知道這是陸北在試圖給自己漲面子。

  東北佬愛面子,老侯雖是蒙古族,但自小便已經半漢化。

  面對氣勢洶洶的抗聯戰士們,王作震低下頭,而他那幾名簇擁者漲紅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既然能夠向日寇投降,那麼現在就當著眾人的面,高舉雙手投降。

  若是以往,這群人或許沒什麼心理負擔,可氣氛已經烘托至此,向曾經的同袍投降,向曾經並肩作戰浴血沙場的同袍投降。

  忠孝節義,好似都差不多沒了。

  「殺了我一個就成,何必折辱他人?」王作震依舊裝作大義凜然的那副模樣。

  獰笑著,陸北故意戲謔對方:「在我們抗聯面前裝什麼英雄好漢,你配嗎?

  既然不配,那就說幾句,我們抗聯優待俘虜,但對於冥頑不靈者嚴肅鎮壓。」

  「我們已經放下武器。」王作震意欲爭辯。

  「你說啊,願意投降。」

  「殺人不過頭點地,本以為陸支隊長是位人物······」

  單手舉起步槍,陸北用槍口戳了戳對方腦袋,而他的簇擁者抬手打落,盡力維護王作震最後的尊嚴。

  陸北不惱也不怒:「少說屁話,少跟我耍江湖上那套做法,老子不懂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