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鐵路橋,回到訥河縣郊外,西莊屯。
從屯子外面到屯子內,一路都是犧牲將士的遺體,婦女團的群眾一言不發,沉默的擦拭犧牲將士的遺體。整場戰役幹部陣亡率極高,但戰鬥員的陣亡多是今年入伍的新兵,打過一年以上仗的老兵陣亡率倒是不高。
老兵知道怎麼活下去,尤其是那些打過兩年仗沒死的老兵,個頂個的雞賊,真要是活不下去,他們保准帶幾個日本兵同歸於盡。
馬車上,一具又一具遺體被拉走。
生死與共,他們將會被埋在一起,訥河縣政府參議會那些開明士紳表示要捐一座石碑以作追悼,總政治部沒有同意。正當國難之時,立一塊石頭碑難免耗費人力物力,先將犧牲將士好生安葬,若要立下一塊石碑,那也是收復東北全境之時。
身上穿著碎花衣服的小媳婦小心翼翼擦拭一名犧牲烈士的臉龐,低聲抽泣,面對周圍的人的勸慰一概不理,只是輕輕擦拭著那位烈士的臉龐。頭髮發白的父母在遺體中尋找自己的孩子,看見如此之多的遺體茫然無措,轉身離開不願意麻煩別人。
「長官,陸長官……」
一聲怯懦嘶啞的聲音傳來,陸北回頭看去覺得那個男人有些熟悉,可是一時想不起來。
「那年您帶兵去尖山剿匪,俺給你們隊伍搬過糧食,俺是雙山鎮青田村的。」男人寄希望於陸北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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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三小子。」
「哎!」男人露出笑容。
當年能幫著抗聯做事,那毫無疑問是鐵桿的抗字頭。這麼一說陸北便想起他,當初自己在莫力達瓦打游擊的時候,率部前往尖山與馮中雲委員率領的第九支隊接應,在附近打土匪和漢奸民團武裝,九支隊去了伯力城野營,各部都被充作情報偵察分隊使用。
陸北掏出香菸遞給他一支:「家裡三小子,糧食夠吃不?」
「夠夠,還得是咱自己人好,去年過年一家子吃了頓餃子白面,家裡那仨小子還是第一次吃白面,這不今年俺家大小子當兵參軍。」
「那支部隊?」
「第十二團的。」
聞言,陸北不知如何作答,對方出現在這裡毫無疑問是來尋找他家大小子的遺體。
男人繼續說著:「這小子在部隊還寫了信回來,俺托工作組的人念了信,他在部隊裡吃好喝好,三天兩頭吃白面,還有肉吃。
俺沒把他養好,愣大個小子就沒吃飽幾頓,也就到部隊吃飽肚子。」
說話時,兩個小子拉著一輛板車出現,一名婦人坐在板車上摟著一卷草蓆。一名小子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來,是烈士犧牲證明,家裡人把遺體領走埋葬,不與其餘犧牲烈士一起埋葬。埋在房前屋後,埋在父母能夠看見的地方,含辛茹苦養大一個孩子,抗聯用了半年就將他們的孩子帶走送去戰場。
叫來一個稍大的孩子,男人讓他站直:「這娃明年就十六了,讓他跟著咱部隊打天下,老三就不送去部隊,家裡得留一個。」
怔了下,陸北半晌沒說出話來。
最後一個不可能收的,抗聯徵兵有規定,家中獨子且父母俱在不收,兄弟二人參軍擇其一,家中三兄弟則動員其一,另外兩人全憑自願原則。不是非得製造一群寡婦和無兒無女的父母,是老百姓把孩子送來部隊。
這就是指揮員必須在戰後探望傷員,慰問犧牲烈士家屬的原因,這是鐵律,你得讓犧牲烈士的家屬看見你,人家知道自家孩子犧牲,你心裡也不好受。能夠見著上級首長的面,知道部隊是重視烈屬的,另外一方面也是告戒指揮員,指揮作戰時務必慎重,不可輕敵。
不能把人當劈柴用,指揮員的每一項命令都需要戰士去執行,要是指揮員因為指揮上的錯誤導致戰士白白犧牲,你有什麼臉面去面對他們的父母?
沿途走,畢竟有家屬的還是少數,更多犧牲陣亡的烈士家在華北,華東。這些犧牲烈士的撫恤不用發放,只是現在用不著發放,等什麼時候勝利了,再將撫恤送到他們家中,總司令部有一個小組專門統計這些烈士。講道義,從犧牲起那一刻,每年的撫恤都累積計算,不管誰負責也好,反正要將烈士撫恤金送到烈屬手裡。
那些稀里糊塗被趕到東北的勞工,不能堂堂正正犧牲戰死了,而他們家裡人稀里糊塗不知道怎麼死的,只是知道全無音信。
「司令員,副總指揮。」
總司令部宣傳科的徐科長拿著一份材料找來:「騎一團政治部主任包廣的遺物,還有他的一些個人信件,我找了半天沒找到認識他的老鄉。」
「給我吧。」
陸北算是認識包廣時間最長的人,從鐵力神樹勞工營出來,再到現在已經四年了。陸北將包廣的個人物品收下,還有那些無數個日夜思念妻子孩子的家書,等勝利之後陸北打算去找他的家眷,這傢伙好幾年前似乎就知道自己活不到勝利那天,在執行孫吳軍事偵察任務的時候,包廣連自家地址都告訴陸北了。
一封一封的家書寫了落款地址,可始終沒有送出去。
筆記本里還記了筆帳,他的津貼每一筆都記上,用來給孩子成親用,家裡人一年裁剪一身衣服。錢沒花出去,但帳記得明明白白,算了半天這傢伙在日記里說還倒欠家裡媳婦兒一身襖,兩身衣服,津貼不夠一年給家裡人裁剪一套衣服。
陸北轉身找老趙伸手,後者不明所以。
「我的兄弟缺錢給兒子娶親,給媳婦兒裁一身襖子,借點錢給他填帳。」
「你就找我借錢?」
陸北理直氣壯:「呂大頭那小子有老婆養,陳雷挨了總政治部處分,但捏著鼻子認了他談戀愛這事,馮志剛家裡老婆孩子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流浪,另外幾個我都得找他們借錢。
您堂堂一位總司令無家無室的,錢留著買煙抽了,抽那麼多煙幹嘛?」
「這麼多犧牲的同志,要是都有遺願,你是不是都要滿足,這事不是這樣乾的。」
「不借就拉到。」
老趙懶得理陸北,一分錢都不借,他隨著宣傳科徐科長去慰問烈士家屬。
去了後方的野戰醫院,陸北被人拽住胳膊。
「藥品,你們反正只管打仗,醫院沒藥品了。」伍敏怨恨地說。
「我已經打電話通知後勤處的同志,下一批藥品已經到霍龍門鎮,明天就會送到。」
消炎藥都是遠東軍邊疆委員會負責的,半賣半送,之前較少,但是隨著租借法案生效,遠東軍邊疆委員會加大對於藥品醫療器械的援助。抗聯也有生產酒精、消毒皂、大蒜素等消炎消毒藥品,這些自製的藥品維持抗聯消耗的大頭。
繃帶紗布基本採用亞麻布,東北地區不產棉花,但是產亞麻。亞麻便成為棉布的替代品,可是麻布粗糙、纖維硬、對創面摩擦大,但也好過沒東西用。
亞麻、羊毛是抗聯根據地兩大布料來源,缺乏棉花,抗聯絞盡腦汁找替代品,勉力供應前線部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