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糧的老百姓面面相覷,老漢不斷磕頭,李樂抱著步槍一言不發。
沒有通風報信,也沒有置之不理。
「是山上下來的?」
「山上下來的,是好人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
三位在地里收棒子的老百姓取出身上攜帶的乾糧,看見胸口中彈已經奄奄一息的李樂,合力將他往苞米地更深處抬。
「這咋弄,要不給請個大夫瞅瞅。」
「咱這地界哪兒有大夫?」
另一人說:「西莊頭有個給牲口看病的驢大夫,要不找他瞅瞅?」
「外面都是日本人,天黑就不准出屯,晚上保長還帶著人挨家挨戶查,這咋把人請過來。」
見沒有通風報信告訴日本人,老漢一個勁地拜謝,互不相識,萍水相逢,甚至幾人連名字都不知道。山上下來的,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就是面前躺在這裡的人是抗聯,老百姓並非不願幫助抗聯,而是日偽的嚴酷統治,徹底隔絕群眾與軍隊之間的聯絡。
「老鄉,剛才哪兒打槍呢?」李樂問。
蹲在一旁的漢子回道:「離這裡遠得很,都是跟你一樣的人,是從山上下來的。昨個兒日本人抓著兩三個騎馬的,押到村口給砍了腦袋,那幾個好漢真英雄,硬是一句告饒的話都沒說。
你放心,俺們不會拿你換賞錢的,滿洲國的錢我們拿著髒,要被戳脊梁骨的。你且安心在這裡蹲著,可別去外面亂跑,這附近三四個人圈都是日本兵。你們倆安心藏在這裡,明天俺們想辦法給你弄點金瘡藥。」
「什麼日本兵,有多少?」
「少說也有上千號人,那騾馬驢子就有幾千頭,日本人讓俺們餵馬,這不下地打苞米杆子。兄弟你把心放肚子裡,俺們雖說給日本人幹活,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會拿你換錢領賞的。」
聞言,李樂問:「這裡是啥地界?」
「新發鎮石家屯。」
硬撐著,李樂從挎包里取出一份地圖,手上有些無力。幾個農戶幫著將地圖攤開,在地圖上尋找到自己的位置,李樂忽然笑起來。
「往東七八里是德都機場?」
「嗯吶。」
「那地界日本兵多嗎?」
幾人搖搖頭:「俺們就在人圈裡,手上沒條子連大門都出不去,更別說去日本人的飛機場。你們不是要去打機場,就你現在這樣別想了,能不能活下來都兩說。」
「多謝了。」
三人揹著筐子,將身上兩個玉米餅留給一老一少,他們還要給日本人打草料,要是完不成配額回去也得挨鞭子,家裡還有人等著他們打完草料領了糧回去。再然後,三人打草料的時候故意偏開這片苞米地,能做的只有這些,已經很盡力了。
上千日本兵,數千頭騾馬,加上臨近德都的日軍機場,還有不斷往這裡滲透的抗聯騎兵戰友。李樂相信自己不是第一個發現這裡有問題的騎兵偵察員,但偵察情報不是靠猜測,他需要親眼看到日軍大隊人馬,然後把情報送出去。
相信在此地藏著的日軍就是那支山炮兵聯隊,也只有日軍炮兵聯隊才會配屬這麼多牲畜用來拉火炮彈藥,他在地圖上圈上一個點。此地距離十公里左右,且有公路可以讓大部隊行軍快速機動至各處,又遠離前線,在德都至北安的公路沿線,是日偽統治的核心區域。
「後生,咱們就在這裡養傷,你也別惦記打仗的事了。」
「叔,怕是不行,我得到機場瞅一眼去。」
「你這傻孩子。」
實在沒轍,覺得發現一直心心念念追查的日軍主力機動部隊後,李樂面色紅潤起來。老漢瞅著沒做聲,這大概是迴光返照,人就剩下這半口氣,不趁著這半口氣還在做完這事,怕是死不瞑目。
歇息片刻,李樂勉強吃了半塊玉米餅,一老一少又相扶相依離開,將手裡的步槍捲起來,老漢用褲腰帶和皮帶將自己和李樂拴在一起,賣力拄著馬刀往前走。
臨近黃昏,夜幕降臨。
一老一少摸黑走了不知道多久,一開始李樂還能自己走走,然後便是老漢費力拖著他往前走。距離機場還有二里地,都能瞧見機場瞭望塔上的操縱探照燈的日軍士兵,機場周圍扎著帳篷,機場內外有大量日軍巡邏警戒。
搖晃醒李樂,後者睜開眼看見機場近在咫尺。
「是這裡,是這裡沒錯。」
眼睛已經被排泄物糊住,李樂大抵看了眼,從揹包里取出地圖和一枚銅製的軍功章。已經摸到這裡,接下來他沒辦法將情報送回去。
「後生,叔帶你回去,咱回去。」
「叔……」
李樂有氣無力地說:「這是地圖,這小牌牌是我的軍功章,後面有編號的。你拿著這東西去二井鎮李殿芳屯找尚大嫂,他們會把情報交給上級的,我不行了……
咱爺倆兒認識這些天,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後生,別說,說出來小鬼就得勾魂勒!」
笑了笑,李樂說:「我是抗聯第五支隊騎一團三連連長李樂。」
「俺死也把你帶回去。」
「叔,我不行了……不行了……」
「這說啥話。」
「這東西比我命還重要,求您了。」
接過李樂遞來的挎包,老漢費力想要抬起對方,可是無論如何怎麼用力,對方身子軟塌塌根本使不上勁。不懂這玩意兒為啥比命還重要,老漢將剩下的餅子和苞谷棒子放到李樂身邊,讓他躲在這裡,他回去找人搬救兵。
再三叮囑,老漢一步三回頭往後走。
見對方走了一會兒,李樂實在是睜不開眼,雙手摸索著找到步槍,費力拉起槍栓上彈。
『砰——!』
一聲槍響,機場周圍的日軍被驚動,跑了二里多地的老漢聽見槍聲回頭,氣得跳腳大罵。沒等他轉身回去找李樂,又是一道槍響,那傢伙根本不給自己活路,也逼著老漢不能回來。
轉身,老漢鑽進林子裡往東跑,嘴裡喃喃自語。二井鎮李殿芳屯尚家嫂子,這到底是啥世道,連女人都摻和起要命的事。
機場外的草窩子裡,一隊又一隊的日軍巡邏隊打起手電筒和火把搜尋,最先趕到的是外圍警戒放哨的日軍巡邏隊,日軍士兵用手電筒照了照躺在草窩子裡的李樂。
『砰——!』
再度扣動扳機,子彈不知道飛去何地。
「是匪寇。」
「還活著嗎?」
幾個日軍交流著,小心翼翼上前。
用槍口挑開李樂手裡的步槍,日軍士兵拿起丟在地上的馬刀,刺刀戳了下李樂的大腿,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一名日軍中尉率部趕來,幾十上百號日軍將草窩子周邊圍得水泄不通。
日軍中尉接過士兵遞來的馬刀,人已經死了。
「騎兵刀,匪寇騎兵,第八騎兵大隊在幹什麼,能夠讓匪寇騎兵滲透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