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觀的晨霧還未散盡,蘇小檀那糯軟中還帶點甜香的枕頭已砸在徐清寧的臉上。
「青丘吐納術抄十遍,背不會不許吃晚飯,引氣入體也要開始練。」
「抄十遍!?」
蘇小檀炸毛跳起。
「道士哥哥比長老還過分!」
徐清寧倚在門框上啃著脆梨,晃了晃空布袋。
「昨日誰把離火棗當零嘴啃光的?昨夜又是誰偷吃辣醬鬧肚子求我輸靈力?」
「這會兒倒嫌我過分了。」
「修行如烹鮮,火候差半分都要糊鍋——這話我說第八遍了。」
「現在覺得夠了夠了,等真遇到情況,需要實力卻實力不足,到那時,後悔也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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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檀一雙好看的杏眼,此時卻是天塌了的模樣。
徐清寧梨核彈中蘇小檀偷偷藏起來的糖罐子。
「這個在你到練氣境前暫且沒收,還有,灶膛灰里埋的荷葉雞我也拿走了。「
小狐狸耳尖抖了抖,忽然抱起裝蜜餞的陶罐扭頭就跑。
「道士哥哥最討厭了!」
「我要去找個不逼狐狸背書的道觀!「
蘇小檀尾巴炸成雞毛撣子,躍牆時尾巴尖還故意掃落一簸箕核桃仁——那是徐清寧剝了一天準備做琥珀桃仁的。
徐清寧呵呵一笑。
「今天晚上吃銀雪膾,用的還是你們蘇月璃長老給的冰蓮蕊,某人若飯點前不回來……」
「不稀罕!」
蘇小檀賭氣的聲音漸行漸遠。
「嘿,這小狐狸還會鬧脾氣……」
徐清寧望著她氣鼓鼓的背影輕笑,指尖彈出一道劍氣悄無聲息纏上她發間銀鈴。
……
西市畫鋪二樓,崔懷安透過雕花窗凝視街角那團杏色身影。
本來今日崔懷安只是家中畫紙用光,來街上再買些為素衣作畫的畫紙用,卻未曾想撞見了驚喜。
只是短暫思量,崔懷安腦海中有了計策。
或許這次是個除掉徐清寧的好機會,不過需要做些準備才行。
此時蘇小檀正蹲在糖畫攤前咽口水,但可惜離家出走時走的匆忙,分文未帶。
「老闆,來一份靈狐狀糖人給這位小姑娘。」
正當蘇小檀眼饞時,一道熟悉聲音自背後響起,將幾文銅錢放在老闆攤位上。
蘇小檀轉頭望去,發現是曾經見過的慶雲縣主簿崔懷安。
「崔大人?」
「好巧,蘇姑娘,未曾想在這裡遇到你。」崔懷安臉上掛著完美無瑕的笑容。
「徐道長呢?兩位不一直形影不離嗎?」
提起徐清寧,蘇小檀嘟起嘴,輕哼一聲,明顯還在生悶氣。
「怎麼?鬧彆扭了?」看到這一幕,崔懷安臉上笑意更濃。
接過糖畫老漢捏出來的靈狐畫糖,遞給蘇小檀。
「不要,道士哥哥說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雖然在鬧彆扭離家出走,但徐清寧的話,蘇小檀一句都沒忘記,都記在小小的腦袋裡。
崔懷安拿著糖畫的手一僵,眼看蘇小檀還挺有警覺性,悻悻收回。
「崔大人再見!」
道士哥哥說過這位崔大人不對勁,蘇小檀也不想與其多待,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一下蘇姑娘,縣誌的修復有進展了……」
崔懷安的一句話讓蘇小檀停下腳步。
「縣誌?」
蘇小檀可沒忘了,她來慶雲縣的目的可是找回青丘異寶仙魂尺的。
為了找回異寶,她還答應事後為道士哥哥找到三生槐。
崔懷安抖開縣誌殘頁,泛黃紙面工整謄著——
慶雲縣東三十里,落魂澗,霧濃,樹下有青丘狐影,持一尺,通陰陽。
蘇小檀的尾巴瞬間繃直。
「前日修補縣誌時偶然尋得,似乎是百年前的記載。」崔懷安將殘頁疊成方整小塊,遞交給蘇小檀。「想著或許對徐道長查案有益……」
「那個那個,多謝崔大人,確實很有用,但我要先走了,再見!」
蘇小檀此時已經急不可耐,接過縣誌殘頁,就想要去看看。
看著蘇小檀離去的背影,崔懷安咬了一口手中的靈狐糖花,笑容愈發燦爛。
……
「找道士哥哥……不找道士哥哥……找……不找……」
蹲在慶雲縣東門口,蘇小檀此時陷入了糾結。
按理說有了仙魂尺的線索,應該知會道士哥哥一聲,最好一起去,但……
「如果我先一步靠自己找到仙魂尺,是不是就能向道士哥哥證明我不用修行也是很有能力的?」
蘇小檀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從青丘離家出走的那一天。
奇怪,為什麼要說又?
並且一想到兩人在鬧彆扭,好吧,其實是她單方面鬧彆扭。
可如果就這麼回去拉上道士哥哥,萬一去了地方什麼都沒找到,豈不是讓道士哥哥白跑一趟?
「我就先自己去探探情況……」
蘇小檀這麼想著,向著東邊邁步而去。
落魂澗的霧氣比縣誌里寫的更濃,像團化不開的墨汁糊在蘇小檀眼前。
「仙魂尺通陰陽……」
蘇小檀踮腳跳過青苔斑駁的溪石,碎碎念給自己壯膽。
「只要找到尺子,月璃姐姐就再不敢笑話我,道士哥哥也……」
縣誌標註的山洞就在眼前,岩縫滲出的陰氣凍的蘇小檀直搓手。
看著幽深的洞窟,蘇小檀心中有了絲遲疑。
哭聲突兀地刺破寂靜。
穿著樸素的小女孩背著草藥簍子,蜷在一株老樹下,髮辮散亂,掌心因掙扎蹭出的血痕。
「這……」
蘇小檀下意識想要去救,可即便是她的小腦袋都察覺到了一絲絲不對。
那枯木上生滿人面苔,每張臉都在重複生前的執念。
「阿娘等我領月錢……」
「再贏一局就收手……」
「桑兒,你究竟去了哪……」
蘇小檀回想起道士哥哥讓她讀過的一本《夢溪夜話》,其中一頁就有著類似記載。
落魂木!
生於背陰,皮若焦炭,枝幹虬曲如痙攣指節。
子時葉隙滲出青熒,遠觀似百盞長明燈浮於夜霧,土人謂之「落魂燈」。
凡近樹百步者,必聞故人喚名,見之需繞行。
她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完全是因為道士哥哥說過,這「落魂木」沒有任何食用價值,砍了當柴燒都嫌晦氣。
對於不能吃的東西,道士哥哥總是有些怨念。
只是在道士哥哥眼中,砍了當柴燒都不夠格的樹木,落在凡人眼裡,卻是致命威脅!
「疼……」
注意到了蘇小檀的到來,小女孩臉上泛起希望,瞳仁蒙著層水霧。
「姐姐,阿蘿腳踝疼。」
蘇小檀低頭看去,發現小女孩左腳踝竟卡在了虬曲的樹幹內。
如同這株枯木在吞食小女孩一般!
「別動,姐姐幫你。」
在面對比自己還小的小女孩,蘇小檀也是儘量穩住其情緒。
來到女孩身旁,青丘愈靈術的白光照耀,卻只能為女孩療傷,卻不能讓女孩脫困。
蘇小檀捏訣,青色狐火燃起。
可落在樹幹上卻只燒斷半截,距離女孩脫困還很遠。
「姐姐……」女孩表現的也很堅強,即便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也沒流出眼淚。
「別怕,我會救你的。」
蘇小檀神色在此刻竟有些堅毅,只是內心卻有些猶豫。
因為她的直覺告訴她,危險並不僅僅來自於落魂木。
陰暗之中,一雙綠幽幽的目光亮起,落在蘇小檀的背影上。
腥風從背後撲來,蘇小檀轉身望去,發現竟是一隻山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