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陰力朝體表推了一層出去試圖擋住那些陰氣,但那些陰氣在陰力表面持續地鑽著,一層一層地往裡滲。
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周圍的光線偏暗,空間不大,頭頂有一層偏低的頂棚,身下坐著的表面偏軟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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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坐在一頂轎子裡面的座椅上,轎簾垂在兩側,外面的光線透過帘布的縫隙滲進來,把轎廂里照得半明半暗。
那些黑色陰氣在轎廂內部比外面濃了不止一個層次,從四面八方的縫隙中湧進來,像一條條偏暗的毒蛇在他身上持續地蔓延著。
那些陰氣裹住了他的手臂和脖頸,從紙錢的縫隙中鑽進去貼著皮膚持續地遊走,每一次接觸到皮膚的位置都帶著一股偏重的壓迫感。
他的呼吸在那層陰氣的擠壓下變得又短又淺,胸腔里的空氣被一層一層地壓出去,吸進來的卻越來越少。
他攥緊了拳頭,手腕上的那枚木劍吊墜在陰氣裹到最緊的時候忽然亮了一下。那層光是偏暖的,不像陰力也不像仙力,從木劍的表面滲出來沿著紅繩朝他的手腕方向走了一圈。
那些黑色陰氣在接觸到那層暖光的瞬間像被燙到了一樣朝後退去,在紙錢的縫隙中扭動著縮回了轎廂的角落裡。
范鶴霄在那層暖光撐開的間隙里把雙臂從紙錢的裹縛中掙了出來,然後整個人從轎子裡翻了出去。
他落地的時候腳底踩到了偏硬的青磚地面,那層紙錢從他身上脫落下來,散在地上堆成了一小片。
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周圍,那支送葬隊伍還在原處,白衣白帽的人影站在街道兩側,抬轎子的人站在轎子前後,所有人都偏著頭看著他,那些臉被白帽的陰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他們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再朝他靠近,只是那樣偏著頭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最前面的那個人把白幡重新舉起來,嗩吶聲重新響起來,隊伍調轉了方向,沿著街道朝遠處走去。
嗩吶聲和鑼鼓聲在隊伍遠去的過程中持續地減弱,紙錢不再撒了,那些白衣人影在街道盡頭漸漸變淡,最後消失在了偏暗的夜色中。
范鶴霄站在街道中央把呼吸重新調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木劍吊墜,那層暖光已經收回去了,木劍表面重新恢復了之前偏暗的顏色,紅繩貼著皮膚,在手腕上留下一圈偏淺的印子。
他把袖子放下來把那截紅繩蓋住,朝白事鋪的方向快步走去。街道兩側的鋪子還是全部關著,那些燭火沒有一盞亮起來,腳下的青磚在偏暗的光線中泛著偏冷的光。
他推開白事鋪的側門進去的時候,前鋪里的油燈還亮著,桌面上那兩個紙人還站在原處,保持著下午他離開時的姿態。
范鶴霄坐在馬紮上把那口氣吐勻了,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那層陰氣被木劍吊墜逼退之後,身上那股被勒緊的感覺消退了不少,但那種被束縛過的記憶還留在肌肉里,像有人在他手臂和脖頸上輕輕按著,鬆開了但印子還在。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把袖口重新整理好,走到桌案前面坐下來。
桌面上擺著下午扎了一半的那個紙人,骨架已經拼好了,皮紙貼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還沒收尾。
白師傅教的手法他記得很清楚,每一個節點的繞法、每一層紙皮的裱糊順序、每一道麻線的收尾方式,他照著記憶一步步地來,扎得比白天更慢也更細。
前鋪里很安靜,油燈的火苗在偏暗的燈盞里持續地跳著,把那兩個已經紮好的紙人和他手裡這個半成品的影子投在牆面上,忽長忽短地晃著。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聽到了白帆抖動的聲音。
那些掛在門楣和窗框上的白帆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垂著,此刻被一陣偏冷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布面持續地抖動著,發出偏細的拍打聲。
范鶴霄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那陣風來得沒有徵兆,前鋪的門是關著的,窗也合著,但風就是從某個縫隙里鑽了進來,把白帆吹得來回晃。
他偏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門板合得嚴絲合縫,門栓還插在原處。他又看了一眼窗戶,窗紙完整,沒有破口。
他正準備低下頭繼續扎紙人,後背忽然緊了一下。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看,那道目光落在後背上帶著一層偏沉的壓迫感,不像普通人的視線,更沉,更實,像有一隻眼睛貼在他的肩胛骨上。
他把手裡的紙人放下來,猛地轉過身。
前鋪里空蕩蕩的。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那兩個紮好的紙人站在桌案旁邊的地面上,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態。
牆面上的影子還在晃,但那層被盯著的感覺沒有完全消退,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退了一步但還沒走遠。
他掃了一圈前鋪的每一個角落,櫃檯後面、貨架側面、門框與牆壁之間的縫隙,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兩個紙人身上。
那兩個紙人本來就有的,一個面向門口,一個側身靠在牆邊,姿勢是他擺的。
但此刻它們都轉了過來,正對著他的方向。兩個紙人站在牆角,面朝他的位置,那兩張偏白的臉在油燈的暗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上面畫著的眉目線條清晰得有些過頭,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它們內部從後往前頂著那層皮紙。
范鶴霄盯著它們看了幾息,後頸的汗毛持續地立著。他沒有猶豫,從馬紮上站起來朝那兩個紙人走過去。
他先拿起靠牆的那個,手指捏住紙人的肩膀把它從地面上提起來。
紙人入手的感覺偏輕,但那層皮紙的表面在他的掌心裡帶著一層偏涼的觸感,和下午他扎完時摸著的感覺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