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看越覺得那東西不像紙人,像是兩個被縮小了的人站在桌面上等他做什麼。
下午的時候前鋪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一件偏黑的厚長袍,身形偏高,肩膀很寬,面容偏方,顴骨上有一道舊疤。
他的步子很重,踩在前鋪的磚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分量。
他進門之後掃了一圈,目光落在范鶴霄身上停了一息。
「白師傅去哪了?」
他開口問,聲音又低又粗。
范鶴霄把手裡那個扎了一半的紙人放下來,開口的時候語氣客氣:「白師傅前往李家了,後天李家有喜事,白師傅要去幫兩天忙。」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幾息,那雙眼珠偏暗,目光在范鶴霄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一般人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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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之前沉了一些:「我請白師傅有事。這是白師傅的紙錢,我需要一套壽衣,一套紙紮用品。白師傅不方便,你去我那看一下。」
范鶴霄頓了頓,心裡猶豫了一下。
白師傅走之前交代過,只售賣不出門。
但他看了一眼那中年人站在門口的樣子,肩膀把門框堵了大半,那層氣息雖然不顯但壓得很實,這人不是來商量的。
如果不跟他走,這店裡恐怕也待不安靜。
「好,我跟你走。」
范鶴霄把桌面上的東西簡單歸攏了一下,跟著中年人出了門。
中年人的府邸在白湖鎮偏東的位置,圍牆比周圍的宅子高出一截,牆頭上覆著偏暗的瓦。
大門敞著,門楣上掛著一排白布,在偏冷的風裡持續地飄動著。
院子裡搭著白布棚子,棚子下面擺滿了紙紮的元寶和紙馬,靠牆根還碼著一排偏矮的紙人。院子正中央放著一口棺材,通體偏黑,蓋子沒有合上。
棺材裡躺著一個白衣女孩,面容清秀,十四五歲的年紀,臉色蒼白但五官完整,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看起來像睡著了一樣。
她的身邊放著幾件戲服,有的疊得整齊,有的散開著,像被人翻動過。
中年人站在棺材旁邊看著那個女孩,開口的時候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這是我的女兒,意外去世,需要定做一套壽衣,一套紙紮用品。她生前酷愛戲曲,那幾件戲服是她最喜歡的,紙紮的東西也要照著她的戲來做。」
范鶴霄應了一聲,把那些需求記下來。
他看了一眼天色,天幕上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比之前厚了一些,光線正在快速消退。
白師傅說過,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白事鋪。
他朝中年人抱了抱拳,說回去準備一下,明天把東西送過來。
中年人沒有留他,只是站在棺材旁邊看著那個女孩,像沒有聽到他說話一樣。
范鶴霄從府邸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到了門檻上。
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兩側的鋪子全都關著,門板合得嚴絲合縫,連透出來的燭火都沒有幾盞。
他加快腳步沿著來時的路朝白事鋪的方向趕。
拐過第一個街角的時候,一陣陰風從身後吹過來,那風偏冷偏濕,灌進衣領里的時候讓他後頸的汗毛同時立了起來。
他腳下的步子更快了,幾乎是小跑著朝前走。然後嗩吶聲響了。
那聲音從身後的方向傳過來,尖銳刺耳,調子偏長,拖著一道持續的音尾。
緊接著是鑼鼓聲,又密又急,和嗩吶的調子疊在一起,把整條街的安靜徹底撕開。
范鶴霄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街道盡頭有一支偏白的隊伍正朝這邊緩緩移動。那些人身穿白衣,頭戴白帽,手裡舉著白幡,走在最前面的人撒著紙錢。
滿天紙錢在偏暗的街道上飄落,那些紙片落在青磚地面上,疊了一層又一層,在嗩吶和鑼鼓的聲響中持續地累積。
隊伍中間抬著一頂偏白的轎子,轎簾垂著,看不到裡面。
但轎簾的邊角在風中持續地翻動著,每翻一下,都露出裡面一小截偏暗的空間,像有什麼東西正坐在裡面從簾縫朝外看著。
那些陰氣從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持續地湧出來,像一層被從地底擠上來的濃墨,貼著地面緩慢地翻湧著。
范鶴霄站在街道中央,腳下那些青磚的縫隙里也在往外滲著偏黑的氣,一層一層地朝上疊,把周圍的空氣壓得又沉又悶。
他體內的九幽訣在那股陰氣逼近的同時自行轉了一圈,鬼嬰在丹田中微微縮緊,那股壓力比他預想的要重得多。
他鬼嬰境後期的修為放在地府里也算不弱了,但這股陰氣的純度和平穩度遠遠超出了普通鬼怪所能釋放的範圍。
嗩吶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
之前那支送葬隊伍是從身後來的,但此刻那些聲音從街道兩側的鋪子裡、從巷子深處、從頭頂的屋檐上同時湧出來,把整條街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聲籠。
鑼鼓聲緊隨其後,又密又急,和嗩吶的調子疊在一起,在他的耳朵里持續地撞著。那些紙錢從空中落下來,越落越密,白色的紙片在偏暗的街道上鋪了一層又一層,腳踩上去的時候發出偏細的沙沙聲。
范鶴霄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紙錢,紙片上印著偏暗的紋路,在落地的同時自行疊合著,像有東西在底下把它們往中間推。
他準備邁步離開的時候,那些紙錢忽然從地面上猛地翻捲起來,從四面朝他身上裹去。一層接著一層,速度極快,從他的腳踝裹到膝蓋,從膝蓋裹到腰際,從腰際裹到胸口和脖頸。
那些紙片貼在身上的瞬間帶著一股偏沉的力道,像被無數隻手從外面攥住了他的四肢。
他試著掙了一下,那些紙錢的裹力比預想的要大,他鬼嬰境後期的力氣在那層紙片的束縛下只撐開了一線,然後又被重新裹了回來。
嗩吶聲在他被裹住的瞬間拔高了一截,那聲音貼著耳朵往裡鑽,他腦子裡一陣發脹。黑色陰氣從紙錢的縫隙中滲進來,像一條條偏暗的細蛇沿著他的手臂和脖頸持續地遊走,那些陰氣接觸到皮膚的位置偏冷偏沉,像被冰水淋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