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馬寡婦家走的路上,我心裡合計著。
當初家裡窮,我爹腰扭傷了,我娘是怎麼求他幫幫俺們的,他是怎麼拒絕我娘的。
這些我都記著。
我不是個小氣的人,但是我沒有辦法體諒我大爺這種,看著親兄弟躺在炕上不能動,冷眼旁觀的態度。
「良子,這房子我看蓋的可不小啊。」
說話的是劉老師,這個小學老師上次被我救了之後,對我的態度也好了很多。
我記得以前有一次,他告訴過其他孩子,離我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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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著有問題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態度,我能理解。
那時候咱傻嘛。
所謂跟啥人學啥人。
自然要跟傻子保持距離。
「還行吧,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我去馬寡婦哪買壺醬油。」
「正好,咱一路啊。」
「良子,你剛才那話,我聽見了。」
劉老師忽然說,聲音壓得低了些。
「你大爺那事兒,村里人都知道。你爹當年病成那樣,他連一瓢米都沒端過來,是有點……說不過去。」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這些年,村里人當面不說,背地裡嚼舌根的不少,但像劉老師這樣直白講出來的,還真沒幾個。
「都過去了。」
我踢開腳邊一塊碎瓦片。
「我爹現在好了,啥事沒有,我娘也不用再求人了。」
劉老師嘆了口氣。
「你娘那人,要強。那年你爹腰傷了,她一個人割了五畝苞米,天不亮就下地,月亮上來才回家。我那時候在學校窗戶里看著,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我沒接話。我娘割苞米的事,我記得。她回來的時候,手上全是血口子,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洗都洗不乾淨。那時候我還小,傻乎乎的,只知道蹲在門口玩泥巴,等她回來做飯。
「劉老師,你那時候是不是也覺得我傻?」
我忽然問。
劉老師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有些尷尬,那副眼鏡往下滑了滑,他趕緊用指頭勾住。
「這個……良子,那時候你確實……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我知道。」
我笑了笑。
劉老師臉更紅了,擺擺手。
「別提了別提了。現在想想,你那時候也不是傻,就是……開竅晚。」
「開竅晚。」
好一個開竅晚,這一晚,就晚到了20歲。
說話的功夫,就到了馬寡婦家的小賣店。
「大妹子,來壺醬油。」
「劉老師,咋滴家裡要吃餃子啊。」
「大妹子這話說的,不吃餃子不也得買醬油麼。」
馬寡婦將醬油遞給劉老師,隨後又搭話。
「劉老師,快開學了吧。」
「快了快了,我聽說你家順子回來了,咋看不著他呢。」
一提到順子,馬寡婦的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啊,他呀,估計是這些年在外面累壞了,這回來也不少日子了,就在家躺著,我合計著躺著就躺著吧,咱有條件不是。」
馬寡婦說這,拍了拍櫃檯。
我跟劉老師自然明白。
「大妹子說的是,你這買賣一天也不少賺啊。」
「哈哈哈!」
「馬姨,還有豬頭肉沒了,來一個,再來點別的熟食,對了,還有花生米。」
「哎呀大侄子,你說你咋就出息這麼快啊,這房子都蓋起來了,是不是著急娶媳婦了哈哈!」
「你放心,你那媳婦,跑不了。」
馬寡婦嘴上說著,可手也沒閒著。
把豬頭人還有幾樣熟食分著稱重,又給我拿了花生米。
「這花生米就剩這麼多了,你就給兩塊錢得了。」
花生米的確剩的不多,也就夠兩盤的樣子。
「那謝謝馬姨了。」
「誒,說這個幹啥,房子蓋好就得結婚了吧。」
「我娘說了,年前就想辦事。」
「好,好啊,到時候你可別忘了你馬姨我。」
「哪能啊。」
我跟馬寡婦閒聊這功夫,又來了幾個買東西的,我跟劉老師就往回走。
我時不時的回頭朝著馬寡婦家看。
剛才買東西的時候,還真沒發現有啥異常。
要說現在看到的馬寡婦,那是真年輕漂亮,跟夜梟給我看的,完全不一樣。
就馬寡婦這個狀態,說是20歲的小姑娘也有人信。
可越是違背常理的事,就越有問題。
「劉老師,馬寡婦真年輕啊。」
「那可不,馬寡婦這人,越活越年輕,你看那臉上,都沒啥褶子,也不知道她是咋保養的。」
「還能咋保養,就是花錢唄,估計人家用的雪花膏,都不便宜。」
「還真不好說。」
我跟劉老師又走了一會,在十字路口分開。
回到家後,我把東西給我娘後,我就又出門了。
我的去馬寡婦家踩點。
提前找個隱蔽的地方。
順著馬寡婦家那條土路往東走了半里地,拐進一片柳樹林子。這林子不大,但長得密,枝枝條條垂下來,人鑽進去,外頭輕易瞅不見。
我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後面,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馬寡婦家的正面和西邊那溜院牆。院牆不高,土坯壘的,頂多到我胸口往上。院子裡搭了個簡易棚子,底下堆著些雜物,靠東邊那間屋的窗戶拉著窗簾,從外面啥也瞅不見。
天還沒黑透,西邊火燒雲燒得正旺,把半個天染得血赤呼啦的。村裡頭家家戶戶開始冒炊煙,一股子苞米稈子燒火的味兒順著風飄過來,嗆得我鼻子直痒痒。
我蹲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著夜梟給我透的那點底。
夜梟是誰?
這村里沒人知道。就連我娘都不知道。
要不是因為夜梟是外五類,輕易不入堂口,我高低請他入堂。
天徹底黑下來了。村裡頭零零星星亮起幾盞燈,馬寡婦家也點了,但只點了東屋那間。昏黃的光從窗簾縫裡透出來,鬼火似的。
我蹲得腿都麻了,換了幾個姿勢,心裡合計著。
時間差不多了。
大概十點多鐘,馬寡婦家東屋的燈滅了。
我心裡一緊,困意一下子全跑了。又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白慘慘地掛在天上,把地上照得跟鋪了層霜似的。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動靜。
先是「嘎巴」一聲,像骨頭掰斷了似的,從馬寡婦家屋裡傳出來。緊接著又是一聲,又是「嘎巴嘎巴」幾聲響,連成一串,跟炒豆子似的。那聲音不大,但在大半夜裡,聽得人後脊樑發涼。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窗戶。
窗戶從裡頭慢慢推開了,沒聲兒,一點聲兒都沒有。然後,一顆腦袋從窗戶里探出來。
是順子的腦袋。
月光底下,他那張臉白得像紙人兒糊的,兩隻眼睛半睜半閉,眼珠子翻著,只能看見眼白。脖子底下齊齊整整,切口那兒一滴血都沒有,看著像用刀切的豆腐。
我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手攥成拳頭。
那顆腦袋先是往四周轉了轉,跟貓頭鷹似的,脖子斷口處扭動自如,扭了一圈,確認院子裡外沒動靜,然後「嗖」地一下,從窗戶里彈射出來,飛到了半空。
那顆頭飛起來的樣子,跟正常人走路完全兩碼事。
它就那麼飄著,脖子下連著內臟,跟蜘蛛絲似的在月光底下泛著銀光。那些筋絡像觸手一樣在空中劃拉,每劃拉一下,那顆頭就往前竄一截,飄飄悠悠地,順著馬寡婦家院牆往西邊飛去了。
我蹲在樹後頭,一動不敢動,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
飛頭降。
練這玩意兒的人,把自己腦袋煉得能跟身子分家,夜裡飛出去吸人血、奪人命。練到一定程度,甚至連身子都不需要了。但這東西邪性,練的人活不長,就算活下來了,也得有人給他看著身子。要是身子讓誰毀了,那顆頭就再也回不來了,天亮之前不回去,連頭帶身子一起爛成臭水。
順子那顆頭已經飛得沒影了。我瞅准這個空當,從柳樹後頭竄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院牆根底下,雙手一搭牆頭,翻身跳了進去。
腳一落地,我差點兒沒站穩,院子裡一股子腥味兒撲鼻而來,甜膩膩的,跟殺豬褪毛那個味兒一個樣。我蹲下身子,借著月光一看,牆角根兒底下擺著三個大黑瓦罐,罐口封著黃泥,泥上頭畫著些亂七八糟的符。瓦罐旁邊還攤著一堆東西,我定睛一看,是雞毛,還有幾副雞骨頭架子,骨頭縫裡連血絲都讓人嘬得乾乾淨淨。
我站起身,輕手輕腳往東屋窗戶底下摸。窗戶是開著的,那股腥味兒就是從屋裡竄出來的。
我扒著窗台往裡一瞅,頭皮當時就麻了。
屋裡炕上躺著個人,沒腦袋。就是順子的身子。那身子平躺在炕上,脖子上頭空蕩蕩的,斷口處齊整得嚇人。身上蓋著一床紅花被,被面是舊的,洗得發白,但疊得板板正正。兩隻手擱在被子外頭,指甲蓋泛著青黑色,跟中了毒似的。胳膊上瘦得皮包骨,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像樹根盤在皮膚底下。
我就看了一眼,後脊樑那股涼氣兒直衝到天靈蓋。這哪是活人的身子?活人的身子擱這兒躺著,胸口總得有點兒起伏吧?可這具身子,紋絲不動,跟廟裡泥胎似的。
「誰!」
身後突然一聲喊。
我猛地回頭,馬寡婦不知道啥時候站在了屋門口。她穿著一身灰布衫,腳上趿拉著雙黑布鞋,頭髮散著,臉上白得沒一點兒血色。但最瘮人的是她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眼仁兒里像燒著兩團綠火。
「嚴良?」
她認出了我,聲音又尖又細。
「你跑我家院子裡幹啥!」
我沒動,手在袖子裡頭暗暗掐了個訣。
黃小跑這會兒就在我袖口裡窩著呢,毛都炸起來了。
「馬姨,我路過,聽見你家院裡有動靜,怕進賊,進來瞅瞅。」
我嘴上說著瞎話,眼睛卻盯著她身後那間屋。
馬寡婦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啥。
「大侄子有心了,我家沒事,你回去吧。」
她說話的時候,身子往門口挪了挪,擋在門框前頭。
「馬姨,順子姨夫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
「睡了。」
她答得飛快。
「你趕緊走,深更半夜的,讓人瞅見你在我這寡婦門前晃悠,好說不好聽。」
「馬姨。」
我又往前逼了一步。
「我瞅見順子姨夫出去了。」
「飛出去的。」
馬寡婦臉色一變,那兩團綠火似的眼仁兒一下子瞪圓了。
「你瞅見啥了?」
「我瞅見他腦袋飛出去了。」
這話一說出口,馬寡婦整個人就像被電打了似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來息的功夫,忽然「咯咯咯」笑了起來,那笑聲又尖又利,在夜裡聽著跟貓叫春似的,瘮得慌。
「嚴良啊嚴良。」
「你瞅見了又咋樣?你以為你能管得了?」
「我是出馬弟子。」
我把袖口裡的黃小跑放出來,那小東西「噌」地一下躥到我肩膀上,兩隻綠豆眼兒放著光,衝著馬寡婦齜牙。
「這事我管定了。」
馬寡婦不笑了,臉上那層偽裝一下子撕了乾淨,露出底下那副猙獰的嘴臉。
「你管?你拿啥管?你堂口上那點兒道行,夠我男人塞牙縫的嗎?」
話音剛落,她猛地從門框後頭抽出一把菜刀來,刀面上畫著符,在黑夜裡頭泛著暗紅的光。
她掄著刀就朝我撲過來,那架勢跟瘋了一樣。
我往旁邊一閃,菜刀從我耳朵邊上擦過去,帶起一股子陰風。
黃小跑從我肩膀上跳下去,躥到馬寡婦腳底下,照著她腳脖子就是一口。馬寡婦「嗷」一嗓子,低頭就去砍黃小跑,我趁這空當,側身從她旁邊擠過去,衝進了屋裡。
炕上那具無頭身子就在眼前。
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炕邊,伸手就去掀那床被子。
手剛碰到被角,身後馬寡婦一聲尖嚎。
「你敢動他!」
那嚎聲裡頭帶著哭腔,聽著都讓人心顫。但我沒回頭,一把掀開了被子。
順子的身子露出來了。被子底下啥也沒穿,光溜溜的身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馬寡婦從後頭追進來了,朝著我的後背就是一刀。我往旁邊一滾,外套讓刀劃開一道口子,後背也破了,流了血。黃小跑又躥上來,纏著馬寡婦的腿,她一腳把它踢開,又舉刀朝我砍。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窗外忽然刮進來一股子陰風,那風冷得刺骨,燈當時就滅了。馬寡婦的刀舉在半空,停住了。
我抬頭一看,窗戶外面,一顆腦袋飄飄悠悠飛回來了。
順子的頭。
那顆頭飛進屋裡,在半空轉了一圈,兩隻翻白的眼珠子直直盯著我。然後它慢慢落下來,落到了炕上那具無頭身子旁邊。那些銀絲似的筋絡從脖子底下伸出來,一根根插進身子的斷口處,像縫紉機走線似的,飛快地縫合。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顆頭就嚴絲合縫地安回了脖子上。
順子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珠子跟外頭馬寡婦的一樣,泛著綠光。他「騰」地一下從炕上坐起來,脖子扭了扭,「嘎巴嘎巴」響了兩聲,然後直勾勾地盯著我。
「嚴良。」
順子開口了,聲音沙啞得跟砂紙磨鐵似的。
「你大半夜闖我家,想幹啥?」
他嘴上說著話,手卻慢慢伸向枕頭底下。
「順子姨夫。」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牆上。
「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這麼下去很危險,你殺了明遠和尚,還要害多少人?」
順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害人?我這是活命。你懂啥?你以為我想練這玩意兒?」
「你吸人血,害人性命,這就是損陰德的事。」
「損陰德?」
順子從炕上下來,光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我練飛頭降的時候,我師父就告訴我了,這玩意兒練成了能長生。長生你懂嗎?我不用死,我婆娘也不用死。」
「那你吸血的那些人呢?他們就該死?」
順子不說話了,他停下來,扭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馬寡婦。
馬寡婦還攥著菜刀,手在抖,眼圈紅了。
「良子。」
馬寡婦忽然開口了,聲音軟下來。
「你放我們一馬。我跟你順子姨夫明天就走,離開朱家坎,再也不回來。」
「走?」
我搖了搖頭。
「你以為走了就完事了?我放你們走,讓你們去別的地方害人?」
這話一出口,順子的臉徹底黑了。他猛地從馬寡婦手裡奪過菜刀,朝我撲過來。
黃小跑從旁邊躥出來,一口咬在他手腕上,順子「啊」一聲,剪菜刀掉在地上。
馬寡婦嚎叫著衝過來。
我朝著她身上就是一腳。
黑狐雖然沒有完全控制我的身體,但是我也借了他的力。
這一腳不輕,馬寡婦直接跪在了地上。
「良子,良子你饒了他!」
馬寡婦跪在地上。
「我求你了!你要啥我都給你!我這些年攢了不少錢,都給你!」
「錢?」
我看著她。
「馬姨,你男人吸人血的時候,那些被吸的人求過你們嗎?你們饒過他們嗎?」
我後背上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血,疼得我後槽牙直咬。
「馬姨,你別這樣。」
我退了一步,順手把黃小跑從地上撈起來,那小東西嘴角上還掛著馬寡婦的血,在我手心裡直蹭。
「你男人練飛頭降,害了多少人,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明遠和尚讓你們害了,在他沒回來前,害了多少人還不好說。」
「沒有別人了!」
馬寡婦猛地抬頭,嗓子都劈了。
「就、就明遠一個!就他一個!我男人也是被逼的!」
「誰逼他了?」
馬寡婦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順子捂著被黃小跑咬傷的手腕,靠在炕沿上,那張白紙似的臉上全是汗。他看了馬寡婦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良子,你殺不了我。」
「就你堂口上那點東西,鎮不住飛頭降。你今晚要是動了我,我師父明天就能找上你娘。」
「你師傅?」
「你師傅是誰!」
「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我師傅是誰。」
「你後背的傷是我婆娘砍的吧,血挺香。」
順子說這,舌頭在嘴唇上舔了舔。
我猛一回頭,黃小跑說道。
「別動。」
我只覺得後背痒痒的。
「我用夜梟的毛給你頂一下。」
「夜梟的毛?還有這用?」
「人家活了兩百年,你以為白活哪!」
順子見我愣神,猛地從炕沿上彈起來,那速度根本不像個瘦成柴火棍的人。他光腳踩在地上一點聲兒沒有,整個人跟片紙似的飄過來,五指成爪,直取我面門。那指甲蓋青黑髮亮,跟鷹爪子似的,帶著一股子腥風。
我偏頭一躲,他的指尖從我臉前頭擦過去,刮下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黃小跑!」
我喊了一嗓子,他從我肩膀上彈出去,半空里身子一擰,照著順子的手腕又是一口。順子吃痛,縮手往後退了一步,可這回他沒給黃小跑脫身的機會,另一隻手反手一抄,硬生生把黃小跑攥在了手心裡。
「小畜生!」
順子五指一合,黃小跑發出「吱」的一聲慘叫。
我心頭一緊,朝著順子身上就是一腳。
黃小跑渾身一抖,毛炸得跟刺蝟似的,順子「嘶」了一聲,手心裡冒出一股焦糊味兒,本能地一鬆手。黃小跑從指縫裡擠出來,躥回我肩膀上,窩在那兒直喘粗氣,嘴角上掛著血珠子,不知道是順子的還是它自己的。
「好小子,還有兩下子。」
順子甩了甩手,手心裡一片焦黑。但他臉上那笑沒退,反而更瘮人了。他慢慢往後退了兩步,退到炕邊,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個東西。
一個黑布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摔,「啪」一聲,布包散開,裡頭滾出來幾個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圓溜溜的,泛著暗紅色的光,在地上滴溜溜打轉。
「良子,你認得這是啥不?」
我定睛一看,心底的火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那是人牙。
小孩子的牙。
一顆一顆,磨得溜圓,上頭刻著符紋。
「你……」
「五個。」
順子豎起五根手指頭,咧嘴笑著,那嘴裡頭牙齒上全是血。
「五個娃子的牙。我師父說了,飛頭降要成,得用五個童子的血。朱家坎沒有,我就去其他地方找。你猜怎麼著?找著找著,也就湊夠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前年電視上就播放過,鶴城市,丟孩子,電視上說是有拐賣孩子的。那陣子家家戶戶晚上不敢讓孩子出門,連白天上學都得大人送到村口。
原來是讓眼前這東西給禍害了。
「你師父到底是誰!」
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
「你問不著。」
順子腳尖一點地,那幾顆牙從地上彈起來,圍著他在半空里轉,越轉越快,最後成了一團暗紅色的光,繞著他身子直打旋。他整個人被那團光罩著,臉上的皮膚開始往下塌,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嘴裡的牙一顆接一顆往外呲,跟野獸似的。
「良子,你堂口上就一個黃皮子,拿啥跟我斗?」
他說話的聲音已經變了,含含糊糊的,舌頭跟腫了似的。
「你大爺我練了二十年,就差最後一步。吃了你,湊夠六個童子血,我就大成了!到時候別說你,就是你那堂口上所有仙家加一塊兒,也奈何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