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明遠和尚也是順子殺的?」
這話我問出口的瞬間,我就發現,我是真的傻,除了順子還能有誰。
「你這不是廢話麼?」
我頓了頓,旋即問出了一個我也很意外的問題。
「你為什麼看到了也不管,就看著順子修煉飛頭降,就看著明遠和尚被順子殺死。」
「你問我為何看著?」
夜梟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枯葉碾過石階。
「因為我也在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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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天,暮色正從檐角漫下來,把院裡的青磚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你以為修道修的是什麼?修道修的是看見,看見順子修飛頭降時,他眼裡的執念比降頭更毒;看見明遠和尚倒地時,他嘴角竟有一絲解脫的笑意。你若只看見殺人的手,你就只修了半截道。」
「可你明明能攔。」
面對著夜梟的說辭,我應了一句。
「能攔而不攔,和不能攔而不攔,是兩回事。」
他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澄明。
「順子殺明遠,是順子的因果;明遠被順子殺,是明遠的因果。我若伸手一攔,便是用我的因果去碾碎他們的因果。你以為你救了明遠?不,你只是把順子的刀換成了你的手,把明遠的死期往後挪了挪,卻把順子的業障又加深一層。這世上的債,從來不會因為你不看它就消失。你閉眼,它也在;你睜眼,它還在。」
「那修道還有什麼用?」
「修道不是讓你去改因果,是讓你在因果里看見自己。」
夜梟張開翅膀,那翅膀雖然並沒有遮天蔽日,可也不小。
從石縫裡飛起一片落葉。
「你看這片葉子,春天生,秋天落,風來它搖,雨來它垂。它可曾問過『為什麼是我落在石縫裡,不是落在佛前?』它只是落。順子修飛頭降,是他的葉脈長成了那樣;明遠赴死,是他的根扎到了那裡。你問我為何不管,我若管了,我就成了那片葉子上多出來的一根刺,既扎了別人,也扎了自己。」
夜梟將翅膀收回。
葉子飄回石縫。
「修道修到最後,不是修成金剛不壞,是修成一面鏡子。鏡子照見順子的刀,照見明遠的血,照見我自己的不動。你問我為何看著?因為我看的,從來不是他們。我看的是那個『看著』本身。」
「可那是一條命,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你就坐視不管,跟殺人者有什麼區別?」
「命是因果織的網。你看見的命,是你心裡的命;順子看見的命,是他刀下的命;明遠看見的命,是他輪迴里的命。你若非要問值不值得,就已經不在道上了。道從不問值不值得,它只問你看見了嗎?你看見時,心動了沒有?心動,你就還在網裡;心不動,你就看見了網外的天。」
夜梟說完便要張開翅膀離開。
而我則喊出了那句。
「那我,那我算什麼,我出馬,想要抓住順子,幫那些被順子害死的人討回公道,我這麼做,到底算什麼。」
夜梟沒有回頭,只是翅膀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一片雲被風釘在了天邊。
「你問我你算什麼?」
他的聲音從暮色里落下來,不再像枯葉碾過石階,倒像是石階自己在說話。
「你以為出馬是什麼?是替天行道?是伸張正義?你把自己當成了拿刀的人,可你有沒有想過,出馬出馬,出的是什麼馬?」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
「你出馬,想抓順子,想給那些被順子害死的人討回公道。你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對不對?可我問你,你心裡那桿秤,是誰給你安的?是天道嗎?是律法嗎?還是你從小到大看過的那些戲文里,青天大老爺一拍驚堂木,壞人跪下,好人抬頭?」
夜梟再空中轉身。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兩粒剛從灰燼里扒出來的火種。
「我告訴你,都不是。那桿秤,是你自己。是你用你的善念、你的恨意、你的經歷、你的執念,一釐一毫鑄出來的。你拿著它去量順子,量明遠,量這世間的每一件事,可你量過你自己嗎?」
「我……」
「你所謂的公道,是你心裡的公道,不是順子的公道,順子害了人,你覺得他該死,可你想過沒有,順子為什麼修飛頭降?他為什麼眼裡有執念比降頭還毒?他是不是也曾經像你一樣,拿著他心裡的那桿秤,要去討一個公道?後來那桿秤彎了,折了,他才成了今天的順子。」
夜梟的翅膀扇動了一下,院裡的青磚在他腳下發出極輕的聲響。
「你出馬,你以為你在救人,可你救的是誰?你救的是那些已經死了的人,可他們已經入了輪迴,他們的公道,自有他們的因果去了結。你真正想救的,是你自己。是你看見惡人得勢時,心裡那股咽不下去的氣;是你看見好人慘死時,心裡那個填不平的坑。你說你想抓順子,其實你是想抓一個能讓你心裡那桿秤平衡回來的東西。」
「那我就不管了嗎?就看著順子繼續害人?」
夜梟笑了,這一次的笑聲和之前不同,像是一陣風吹過空谷,空谷自己發出了迴響。
「管。當然要管。你以為修道是讓你什麼都不做?那叫木石,不叫道。道是讓你做事,但不讓事做你。」
他指向院外那條蜿蜒的小徑,小徑盡頭是一片霧蒙蒙的樹林。
「你看那條路,路是給人走的。你走在路上,遇到一塊石頭,你可以繞過去,也可以搬開它。可你要記住,石頭就是石頭,路就是路,你就是你。你搬石頭的時候,如果心裡想著『我在做好事』,那你就不是在路上,你是在石頭上。你抓順子的時候,如果心裡想著『我在討公道』,那你就不是在出馬,你是在出你自己心裡的那口惡氣。」
「出馬出馬,出的是因果的馬,不是你的馬。你只是一個通道,一具身體,一個讓因果借道而行的器具。順子殺了人,那是他的因果;你抓順子,那是你的因果;你抓他的時候,心裡是什麼,那才是你修的道。」
「你以為你比順子高明?順子修飛頭降,你以為他想修煉飛頭降將自己變成不人不鬼的玩意?你出馬抓人,是想讓你的心飛出去,管遍你想管的事情。一個是執念,另一個也是執念,只是方向不同罷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可如果我不抓他,他還會害更多的人。」
「那你抓了他,就不會有人再被害了嗎?」
夜梟看著我,那兩粒火種一樣的眼睛突然暗了下去,暗得像兩口深井。
「你抓了順子,還會有人為順子報仇,順子也會轉世。你抓得完嗎?你出馬出到最後,是把自己出成了一堵牆,擋在因果的河中間,水從你身上漫過去,你還在那兒站著,以為自己是堤壩,其實你只是塊石頭。水該流還是流,該沖還是沖。」
「那我就不抓了?」
「抓。」
夜梟說得極乾脆。
「但你抓的時候,要看見:你在抓,順子在跑,明遠在死,因果在流。你要看見這一切,而不是只看見你想看見的那一部分。你要看見你的恨,你的怒,你的不甘,你的想討回公道的心。你看見它們了,你就不是在抓順子,你是在抓你自己。」
「抓我自己?」
「對。你出馬這一行,出到最後,出的不是妖魔鬼怪,出的是你自己。你每抓一個邪,就看見自己心裡那一分邪;你每度一個魂,就看見自己心裡那一分迷。你什麼時候看見順子不是順子,明遠不是明遠,你不是你,你才算真正出了馬,真真正正修了心,成了道。」
「你問修道有什麼用?我告訴你,修道不是讓你變成好人,也不是讓你變成壞人,是讓你變成一面鏡子。鏡子照妖,妖不在鏡子裡;鏡子照人,人不在鏡子裡;鏡子照你,你也不在鏡子裡。可你若是一面有裂縫的鏡子,那裂縫,就是你自己。」
他走了。
夜梟沒有回頭,說的乾脆,走的也乾脆。
他的話我一時間理解不了,可我卻對出馬一行有了新的認識。
「黑狐,這老夜梟說了這麼多,你聽明白了麼?」
「我?哈哈哈……」
「我明不明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不明白,想不明白不要緊,日子還長,有的是時間。」
「現在最重要的是,回朱家坎,抓順子。」
我點了點頭,的確,目前最要緊是抓順子。
還有我要搞清楚,順子為什麼會離家二十多年了無音訊,又突然回來,當年他離開家的真實原因,還有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讓他走到這一步。
「良子哥,你還沒睡麼?」
我腦子裡正演戲呢,李月再門外叫我。
我沒多想,立馬下地開門。
「良子哥,你咋還不睡。」
李月穿著背心,身上披著外套,胸前兩團鼓鼓的。
「你不也沒睡麼。」
「我起夜,聽你這屋有動靜,我尋思過來看看。」
「我沒事,我這就睡了,你也早些歇著吧。」
「嗯嗯。」
李月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
送走李月,我在炕上還是睡不著。
一心想著朱家坎,順子。
還有就是我爹我娘。
這一想,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李月起來在廚房忙著弄早飯。
聽的出來,她動作很輕,生怕聲音大,影響到我睡覺。
我則收拾好,下地推門走出去。
「良子哥,你醒啦,洗洗手,吃飯。」
「不了月,我得趕緊回朱家坎,那邊有事等著我呢。」
「是不是跟那和尚有關係?」
我想隱瞞,可想想算了。
「算是吧,我回去處理一下,還有就是看看房子咋樣了。」
「那行,你忙我不攔著你,可是你要小心點,飯你不吃,把這個帶上。」
李月遞給我一個布兜,我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小瓶白酒,還有十個雞蛋。
「我昨天看你心事重重,昨晚你也一夜沒睡,就知道你要著急回去,路上吃吧,辦事也不能餓肚子。」
「嗯嗯。」
李月這姑娘還真是心疼人。
長這麼大,除了爹娘,李月還真是第一個關心我的人。
「良子,萬事安全第一。」
李老漢也從外面回來,抽著煙。
「放心吧,我心裡有準。」
「馬車都給你套好了,車上我裝了10罈子酒,都是今年的,家裡蓋房子,吃喝用得上。」
「李叔,那能這樣啊。」
「誒,咋能說這話,你跟月親事定了,咱們就是自家人,能省點就省點,你們兩個好,我也就高興。」
「那,那行,謝謝李叔了。」
「這孩子,快走吧。」
告別了李老漢跟李月,我趕著馬車往朱家坎走。
我趕著車,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都是夜梟那些話。
出馬出的是因果的馬,不是我的馬。可我心裡那口氣,還是像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順。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朱家坎到了。
遠遠就看見我家那塊宅基地,大框已經起來了,樑柱立著,土坯牆砌了半截,院裡堆著木料和磚頭。爹娘沒在屋裡,只在院角搭了個臨時窩棚,四根木棍支著油布,底下鋪了稻草。娘蜷在裡面打盹,爹靠在窩棚口,手裡還攥著半截煙,煙早滅了。
我把馬車停穩,娘聽見動靜,先醒了。她揉著眼出來,一看是我,臉上那點困勁兒立馬散了。
「良子?你咋回來了?餓不餓?鍋里還溫著粥。」
我跳下車,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娘,我不餓。李月給我拿了一瓶酒,還有十個雞蛋,讓我路上吃。」
「還有月她爹,說咱家蓋房子,吃飯得有酒,這不拉來了十罈子,說自家的不花錢。」
娘一聽,眼睛就亮了,拍著衣角走過來。
「哎呀,這閨女,心真細。你可得對人家好,聽見沒?咱家窮人家不嫌棄,還給你拿酒拿雞蛋,這是你的福氣。等房子上蓋好,我看頭年就把婚結了,好好跟李月過日子。」
爹也醒了,蹲在窩棚口,咳嗽一聲。
「你李叔是實在人,酒都給你裝來了?這親家,能處。」
我點頭應著,嘴上說「知道了」,眼睛卻不由自主往村裡面瞟。
馬寡婦家的煙囪冷著,可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那院子靜得發死,死里又像藏著一點沒散盡的煙。
娘還在絮叨李月怎麼好,說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讓我收收心,別跟那些邪乎事摻和太深。
我「嗯」了一聲,沒敢把明遠和尚的事說透。
要是把明遠和尚的事說了,我娘估計好幾天也睡不好覺。
夜梟說,修道不是讓你什麼都不做,是讓你做事的時候看見自己。可我現在看見的,是我爹娘住在窩棚里,還惦記著給我娶媳婦過日子。
我把布兜遞給娘。
我扭頭看向那剛起的大框。
「爹,這蓋的挺快啊,要是按照這個速度,用不上幾天了吧。」
「這才哪到哪啊,早著呢。」
「良子你來,我問你點事。」
我爹擺擺手讓我過去。
我靠著我爹坐了下來。
「良子,爹問你,二十里那邊月她爹不說工地出事了麼,咋樣,辦妥了麼?」
「算辦一半吧,正好爹,這會沒人來,這幾天馬寡婦有啥不對麼?」
一聽我問馬寡婦,我娘也靠了過來。
「良子,馬寡婦咋了!」
「沒咋娘,就是問問。」
我爹吸了一口煙後,然後緩緩說道。
「沒啥不對啊,你說的不對指啥啊。」
「爹,就是跟以前不一樣的都算,還有她男人順子啥滴。」
我爹搖搖頭。
「沒發現,咱家這蓋房子,沒少往馬寡婦家跑,一會買個這一會買個那,順子我倒是見得少,可馬寡婦沒啥不一樣的。」
「他爹,你才跑幾趟,良子,媽覺得馬寡婦這幾天氣色不太好。」
「蔫了吧唧的,沒啥精神。」
「就今天上午天氣熱,我去她家買冰棍,我看馬寡婦的右胳膊上,長了一塊青黑色的斑,我還提醒他讓她去鎮上的大醫院看看,別耽誤病。」
「你這老婆子,我咋沒發現。」
「你要是發現,那就不對了。」
我爹沒言語,我接過我娘的話,繼續問。
「娘,你確定嗎?」
「確定,青黑色,有巴掌大小吧,其實一開始我以為是順子打的,可一想順子這麼多年沒回來,兩人親熱都來不及,應該不能打。」
我腦袋轉了轉,旋即跟我娘說道。
「娘,我去馬寡婦家看看有啥吃的沒有,晚上不還得管飯呢麼。」
「也行,正好晚上也沒啥菜了,我還合計我一會去呢。」
我抬腿就要走,我大爺就進來了。
「良子回來啦。」
「老三,我說你家這房子蓋的氣派啊,都快趕上以前老趙家的房子了。」
我大爺說這很自然的拿起一根煙點燃。
「你看,當初你找我借錢修房子,我沒借你是對的,這不良子有出息了,這房子不也蓋起來了麼,人哪,不逼一下,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
我大爺這話,我越聽越來氣。
我本來不想接話。
夜梟那些話還在我腦子裡轉,什麼因果,什麼鏡子,什麼別拿自己的秤去量旁人。
可我大爺那副嘴臉,加上那句「不逼一下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像一根針扎在後槽牙上,不疼,但酸得人受不了。
「大爺,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家蓋房子是您逼出來的功勞。」
我大爺一愣,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我。
「嘿,你這小子,咋跟大爺說話呢?」
「我好好說呢。」
我站在馬車邊上,手搭在車轅上。
「您借不借錢,是您的情分,不借是本分,沒人挑您。可您別把話說得跟我爹欠您多大恩似的。我家蓋房子,一磚一瓦是我爹我娘起早貪黑攢的,酒是李月她爹送的。您那『逼一下』逼出啥了?逼出您那根煙了?」
我爹嘴角動了一下,沒吭聲,低頭將手裡的煙掐滅。
我娘拽了拽我袖子。
「良子,少說兩句。」
可她拽得不使勁,我袖子還在我胳膊上。
我大爺臉掛不住了,站起來,菸頭往地上一摔,用腳碾了碾。
「行啊良子,出去跑了兩天,本事沒見長,脾氣倒見長了。你爹都沒說話呢,你倒先嗆起來了。你爹當年修房子找我借錢,我家裡也緊巴,我拿啥借?現在倒好,你蓋起來了,回頭踩你大爺一腳,你這叫有出息?」
「我沒踩您。是您自個兒進門就說『不借你是對的』,這話聽著像您有先見之明,實際上呢?實際上您就是怕我家還不上。您怕,我們不怪您,誰家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可您別把『怕』說成『對』,別把『不借』說成『成全』。」
我大爺指著我,手指頭抖了兩下,轉頭看我爹。
「老三,你聽見沒?你兒子這麼跟我說話,你管不管?」
我爹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他說的,也沒錯。」
我大爺那張臉,刷地一下就紅了,又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他又回頭,指著我爹。
「老三,你行,你兒子出息了,你們一家子都出息了。往後有事,別來找我。」
我爹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我大爺走了,步子踩得院裡的碎磚頭咯吱響。
我娘這才鬆開我袖子,輕輕拍了我後背一下。
「你這孩子,咋這麼沖呢。」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我爹又掏出一根煙點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
「去馬寡婦家看看吧,你娘說她那胳膊上的斑,我心裡也不踏實。」
「都是一個屯子住著,更何況你跟李月這門親事,還是馬寡婦給搭的線。」
「還有。」
我爹壓低聲音。
「你大爺那人,嘴不好,心不壞,往後見面該叫還得叫。但今天這話,你說得對。錢的事,咱家不欠他的。」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轉身往馬寡婦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