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為她不在意了,都過去了,但是當那個人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感覺心底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說她不是一個記仇的人,確實,小打小鬧她崔軼忘的比誰都快,但是曾經的傷痕歷歷在目,她記住的不是仇恨,明明是鑽心刺骨的難過。
「你的肆哥永遠在這裡,有需要的話就說,只要你開口,哥第二天就回家。」
崔軼揪著窗簾,擦掉悄咪咪溢出來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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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層層雪跡被環衛工人的大掃把帶到路邊堆起一點點小丘,亮橙色的工作服格外顯眼,今天又是大家加班的一天。
生活總是各種各樣的難,有人兢兢業業為了一份工資,有人深夜無眠只因情緒失控。
崔軼單手拎著向日葵抱枕,另一隻手拽著狗子,不急不緩走在路上,留一個背影,有些落寞。
顧也從拐角處跑來,帶了一陣風,掀起她額前碎發。
她就剛溜達到路口,與顧也撞個滿懷。
「怎麼了?」
崔軼軟踏踏的靠在他懷裡,手邊的葵花不亂動,乖得很。
「等我跟你說點兒事兒吧。」
顧也的心揪起,有點兒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大概猜得到她要講什麼,高中和小時候的事情他都基本有數,唯有初中這塊空白沒有被填滿。
誰都不願意提起來的事情,突然有人要開口,總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順順她的頭髮,捧著她臉頰對上她微紅的眼眶。
「走,帶你回家。」
顧也牽著她的手,往路邊帶。
崔軼站在原地不動,拽著他的手把人帶回來。
「我不回家,我一個人不行」
聲線逐漸顫抖,身體也在倔強的用力。
那種被丟在家裡的感覺,無助極了。
「我知道我知道,粥粥乖,吃口飯好不好?」
崔軼還是搖頭,咬著嘴唇倔強的要死,拽著他站在原地就是不動。
「乖,沒事兒,我在呢,別怕。」
顧也圈攬身前小小的一團,埋頭在她頸窩,小聲安撫她。
「回我那裡好不好,我一直守著你,粥粥別哭。」
還未從妹妹離開的煎熬中脫身,轉身又被拖入另一個深淵。
為何她的生活就是這樣不好過。
崔軼的眼淚蹭到顧也棉服外,深入衣料,留下一點痕跡,很快在溫度逼迫下成了冰層。
她仰頭把眼淚止住,在他懷裡安心靠著。
「不吃.不吃飯行不行?」
顧也拿她沒有辦法,看她這樣是實在吃不下去,那就算了,等她有餓意了再說也成。
「好,不吃不吃。」
不管顧也怎麼勸怎麼哄,崔軼任然堅持要坐在陽台上,拖出來一個厚厚的床墊鋪到地上,裹著被子端著薑茶。
「冷不冷?」
供暖之後的家裡完全可以穿短袖睡衣來回晃蕩,但是他家陽台上不太行,寒氣逼人,不是很友善。尤其今天還有雪。
「不冷,我小時候在院裡住的時候,家裡生爐子,本身就不是很暖,我也挨不上那個暖爐,那會兒可比現在冷了,我也過來了。」
崔軼手裡捧著熱騰騰的薑茶,蜷在被子裡靠在他身上。
暖。
比那個時候暖多了。
顧也把她身前的被子裹著緊了緊,生怕給她凍感冒。
「顧也。」
顧也對上她的眼睛,暗淡幽深的眼眸,面無表情,看了就覺得壓抑。
「嗯?我在。」
「我受過校園欺凌。」
崔軼說的很快,似乎要極快地翻過這一章,可是今天的話題主要就是這一章。
窗外的天竟是墨藍色,不知是那片雲私藏了月的皎潔和星的浩瀚,豎耳細聽,仿佛聽得到銀河的抱怨。
顧也手機收到了寒流預警,又是幾個不安寧的夜。
「很嚴重的那一種。」
「我被潑過髒水,被扔過衣服,被毀過頭髮,被一圈人堵在角落,被扯頭髮打耳光。我成夜成夜的失眠,眼睛時常紅腫,我身上有討厭的疤痕。」
「我極為無助可憐的懇求,換不來魔鬼的一絲憐憫。」
「我腫著臉回家,換不來任何問候。」
崔軼極為冷靜地陳述這些事情,顧也聽地出來,她藏在心底的隱忍和洶湧。
她抿一口薑茶,眼底的晶瑩折射窗外路燈的光,順著臉頰落入杯口。
「你是不是心裡也在想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那是啊?只能說有一部分是吧,在年少、思想尚未成熟的孩子們心裡,才最有可能生出無端的惡意。」
「記得你問過我的吧,為什麼我打架,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我好看,哪有這麼自戀這麼胡扯的理由啊.我就是不想受欺負,起先是同學與我無理取鬧,可是人家會拉幫結派啊,我不會,於是欺負我的人和看笑話的人越來越多,我.我也得反抗啊,要不然怎麼活啊。」
「我沒有錯,她撞了我,憑什麼要我道歉。」
顧也握著她的手,感受她指尖的涼意,葵花在一旁小聲嗚咽,在崔軼腿邊蹭了又蹭。
不會說話的生靈,用自己僅有的辦法想哄她開心。
「阿軼,我好像遲到了。」
如果再早一點,是不是就都不一樣了,她身上不會留下讓她討厭的疤痕,夢裡不會有難纏的惡魔,也不用這麼獨立,這麼懂事。
是不是就可以像同齡的孩子一樣愛笑愛鬧。
他原以為霍蘭就是造成她這樣性格的根源,原來還能追溯到更遠。
這段光是腦補就讓人喘不過氣的回憶,她竟然是親身經歷過的。
這遠比聽肆哥講出來更讓人難以接受。
「顧也,我今天碰到那個人了,她又出現了。」
崔軼擦擦鼻涕,端起來那杯薑茶一通送到胃裡。
嘴邊竟然嘗到了一絲鹹味,這眼淚怎麼亂流。
「阿軼,不想了好不好。咱們不想了。」
顧也把人整個帶到自己身前,嘗試安撫她顫抖的肩膀和止不住的眼淚。
臉上的淚痕如決堤的河流,胡亂分布,濃長的睫毛承受不住這樣多的眼淚。
「哭吧,哭吧,我在呢。」
顧也胡亂擦了她臉頰的淚,吻了她潮濕的眼睛。
「別害怕。」
怎麼這樣美好的女孩子,這樣美好的年紀,就這樣無端的遭了罪。
崔軼額頭磕在他碎骨邊,眼淚在他衣物上暈開淚花。
能怎麼辦呢,即使捂著臉,眼淚也還是從指縫裡偷偷溜出來了。
葵花叼了紙包過來放在顧也手邊,隨後拱了拱崔軼,耷拉著眼皮靠在她腿邊。
窗外是燃了燈都點不亮的黑。
枯枝是無鳥棲息的孤寂。
所有說不出來的回憶都是眼淚。
「顧也,你會不會嫌棄我啊?或者,埋怨我,怨我向你隱瞞了我的過往。」
顧也煮了粥端給她,還騰出手來給葵花弄了吃的,大的小的,都不能餓著。
「怨你?怨你什麼?」
「我為什麼怨你,我在想呢,為什麼認識你這麼晚,為什麼那麼難過的時候,我竟然放縱你自由生長了。」
「我想,我缺席了很多年吧。」
她總是在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藏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什麼時候才能治好她這患得患失的毛病。
崔軼喝了一碗粥,安安靜靜的,一碗就見了底。
她站起來,給了顧也一個大大的擁抱。
「到點了,睡覺吧,明天上課呢,我聯考的時候去不上,明天就不能請假了,我不能給華哥添亂了。」
顧也看看時間不過才八點半,是挺早,睡吧,早點睡。
她不一定睡得安穩,斷斷續續的驚醒的話,早點兒睡也好。
「好,都依著你。」
顧也守著她,看她睡穩了才去收拾碗筷,他跟江紀聊了幾句,到了平常睡覺時間,在她床邊找了一點兒地方睡下。
他不敢離她太遠,他怕她夜裡醒來看不到人的時候會害怕。
他懂得那種感覺。
出乎意料的,夜裡的崔軼挺安穩的。
教室里晨讀聲此起彼伏,崔軼腫著眼睛被顧也拖進教室。
「你昨天是不是流氓行為?」
她今天已經揪著這件事情一整天了,早起她掛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給她洗漱套衣服的時候,她可沒有這樣問他。
翻臉不認人?
「你不要亂說好不好,嗯?」
顧也把她胳膊揪起來,壓平被她無意間折住的那一頁。
崔軼不說話,看著時間盤算著快些放學。
大清早的,就想放學。
「其實我知道你在我身邊。」
「我睡的太穩了,不正常。」
顧也擦掉她嘴角留下的油漬,順帶掐掐她的肉臉。
盼著盼著就是中午了。
再盼著已經是下午快到放學時間了,自習還有一段時間下的時候,崔軼已經收拾清楚自己要往回家帶的東西了。
「這麼急?」
張賢華冷不丁出現在她身後,盯著她胳膊下的書包,提出靈魂質問。
「有點兒。」
崔軼咬咬手指甲,跟華哥說了真話。
確實急,她這個心態,在這裡多一分都是憋悶。
「哎也好,早點兒回家。」
崔軼站起來,趴在窗台上,同張賢華一起望向窗外還是同一個動作。
「別擔心,聯考的卷子我會做,等我回來指著你給我糾錯呢。」
華哥撇她一眼,冷哼一聲。
「你要是寫不出來130分我就把你腦殼敲漏。」
「收到。」
崔軼扯著嘴角,笑嘻嘻的,比了一個從網上學來的不怎麼標準的手勢。
張賢華嫌棄。
「花里胡哨。」
街道只有車鳴不斷,燈火闌珊,沒有人聲鼎沸和人潮洶湧。
降溫了,人們不願意出門。
兜里的暖水袋也不能堅持到回家了。
周五放假,同學們收拾的急走的很快,顧也和崔軼拖到最後人少的時候才走。
收拾那麼急也沒什麼用,她嫌人多,硬是在班裡多坐了半個小時,做完一項作業才想走。
「嗚,我忘了今天周五啊,大家都放假,我白收拾那麼早了。」
「走,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顧也今天盤算了一天給她弄點兒什麼好吃的,一有時間就尋思,寫完作業撂下筆就尋思。
以前是沒有他在,她吃了那麼多苦,現在有他了,就算是受苦,他也要摳出糖來給她吃。
過得去就過,能過好就過好,過不好就死扛然後偷著樂。
反正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