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軼愣住,放在電飯煲上的手指卡頓,緩緩轉過身。
忽然聽到這聲姐姐還真是不適應呢。
她一下沒有敢答應。
眼前的小姑娘,白沙蓬蓬裙,俏皮雙馬尾紮起來也還是剩了很多頭髮散著,小粉花髮飾點綴,是一張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臉,可愛,比她小時候可愛。
見姐姐只是看自己卻沒有答應下來,小冉握在一起的手指更緊,小小關節可見的泛白。
她還是壯起膽子又喊了一次,她在爸爸的手機相冊里見過,臥室的照片裡也有的姐姐,是這個漂亮姐姐,自己的姐姐。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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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軼嘴角極不顯眼的揚起,朝妹妹的方向蹲下,張開雙臂。
「姐姐在。」
廚房內的阿姨熱淚盈眶,揪起圍裙的小邊角擦擦眼淚。
就這麼一個空檔,鍋里的菜又差點兒燒糊。
「阿軼.」
崔軼起身,牽著妹妹的小手往餐桌旁邊去,把小冉安頓到椅子上,轉身到聲源的地方。
「爸爸。媽媽。」
「先吃飯吧。我做的。」
白婧含著淚點點頭,推著崔勉一起往餐桌去。
「孩子叫你一起吃飯呢。」
沒有人提那天的事情,在他們想提的時刻,崔軼都轉了話題。
她可以選擇原諒,但是她忘不掉那種難過,所以能不提就不提了,就當沒有這件事情最好。
我不是不懂事,我只是難過,也不是要你們懂我,就隨我這一下就好。
聽媽媽說,這一頓飯,小冉比平時有胃口的多。
小冉就讀的學校一周只放一天假,今天是周六,下午還是要正常上課的,因為崔軼來的突然,又沒有帶孩子的經驗,崔勉白婧手邊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安排開,所以整個下午還是要按每天的日常走。
大概是兩點左右,白婧才把一臉依依不捨的小女孩從姐姐身邊帶走。
「媽媽,今天就請半天假吧」
「不可以,小冉.」
白婧把孩子領到玄關處,語重心長地。
「可是媽媽.」
「小冉?你不可以這樣。」
崔冉扁扁著嘴,小眉頭學著大人的樣子凝起,站在原地很是倔強。
崔勉沒有說什麼,剛才在餐桌上他們沒有問阿軼要不要留下來過夜,就是因為不確定這件事,他才想把小冉送到學校。
他.有些話要告訴崔軼。
「媽,把小冉留下吧,我明天再走。」
她不知道他們想跟她說什麼,她是覺得想多陪陪妹妹,一天之內也不想坐一個來回的車程,怪難受的。
崔勉朝白婧點點頭,她放開孩子的手。
崔冉蹦蹦躂躂跳到沙發上,抱著崔軼的胳膊依偎著。
「姐姐,我們看動畫片吧,那個狗狗超級可愛的。」
崔軼抓抓妹妹的頭髮上的小揪揪,看著遙控器上的小手。
「好。」
京城的夜,比涿城的夜多一層熱浪。
空中星點幾顆,圓月只露半張臉,輕柔雲朵比畫中精緻。
在這屋的陽台床邊,能聽到隔壁媽媽溫柔的說故事聲。
是童話故事,崔軼沒有興致。
她想出門給顧也通個電話。
「阿軼。」
她剛剛從自己的屋子邁出一步,沒來得及關門就被爸爸喊停了步伐。
「來一趟書房,爸爸有些事情要告訴你。」
崔軼的心有一顆揪起,不安直達指尖,她不想知道的事情,要來了。
崔勉先她進入房門,面露憂愁,坐在桌前。
「爸爸。」
「來,坐在這裡。」
她沒有聽爸爸的話,從桌角拿了茶葉和杯子,泡開,一人一杯。
隨後才坐下。
「你講,我在聽。」
崔勉的眼神始終都隨著她,直到她坐下,想講話卻開始嘴唇翕合,想說的話講不出來。
崔軼垂下眼眸,捏起茶杯抿一口,舌尖燙的發麻。
「小冉的時間可能不長了。」
她的心有一拍遺漏,隨即悸動不斷,呼吸略不穩,但是她隱藏的好。
「她患有惡性腫瘤,去年確診的,醫生說比較嚴重,化療一段時間了,現在其實是個光頭女娃娃,怎麼樣,你媽媽給她打扮的看不出來吧?」
崔勉嘴角勉強勾起,在儘自己所能的調動整體的氣氛,他竟然試圖讓崔軼看到這一面的時候笑起來。
瞎想。
她今天抓小冉的頭髮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尋常。
「爸,你別這樣。」
崔軼手掌心覆在茶杯壁,燙的通紅,燙到沒有知覺,燙到察覺不到自己顫抖的聲線。
「就是最近吧,醫生說可能不太行了」
他陪伴阿軼的時間實在太少,以至於當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一瞬間紅了眼眶時,她卻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的另一隻手藏在書桌下發抖,抖到不能給他遞一張紙巾。
「因為化療什麼的實在太難受了,我們就不想讓小冉繼續了,我們想讓她在離開之前多感受一下普通孩子的正常生活。所以她現在去跑去玩去鬧去認識新朋友去用僅剩的時間感受學校生活,哪怕是特殊學校。」
「她沒有餘生了.」
崔勉盡力將眼淚收回眼眶,仰頭控制淚水,手掌在桌面上摸索紙巾的位置。
崔軼的耳朵勉勉強強接收了這些消息,將紙盒挪著他手下的位置。
剛剛抹掉眼角的淚,又因為指尖灼熱暈出了再一顆。
極力維持著的呼吸頻率,就快突破防線了。
她沒有再講話。
「阿軼.」
「回去睡覺吧」
崔勉埋頭在臂彎,在眼淚決堤前讓孩子離開,他還是那位剛強的父親。
一個不怎麼合格的父親。
給不了留家孩子陪伴,給不了絕症孩子希望。
崔軼拖著疲憊的身體,跌坐在陽台的角落裡,蜷縮著,頭埋在膝蓋里,克制不住的發抖,手指被自己咬的發白也不鬆口。
她的腦子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想埋怨為什麼不早些告訴她的吧,所以在慪氣的不和他講話。
或者是因為熟悉到陌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明明她可以陪伴妹妹的時間不該這麼少的,明明看到妹妹笑臉的次數不該這麼少的,明明她是有知情權的
她極力地克制住自己,可是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打濕衣裳,滴落瓷磚。
現在時間還早,早不早都無所謂。
白婧哄了小冉入夢,聽到關門聲欲出去觀望,崔勉攔著她,搖搖頭。
崔軼出門買了兩包煙,今天專挑勁兒大的買。
「小姑娘,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注意身體啊。」
商店老闆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對現實的熱愛,該是每天笑著的。
她努力笑了笑,無力地擺擺手。
「謝謝.」
還是那個廣場,那個長椅,還是她一個人,承受情緒的躁動。
她接起顧也的電話。
「阿軼。」
崔軼捏捏眉心,安靜了一段時間,他不打攪她,等她調整好情緒。
「顧也,我就要沒有妹妹了。」
「阿軼,回頭。」
她遲疑地回過頭去,在深邃的夜色中尋到了顧也的身影。
顧也撂下手機,上前把人擁入懷裡。
他真的很難想像出來,如果沒有他的存在,她自己究竟要怎麼樣抗下這一切。
崔曉安穩的躲在他懷裡,也不出聲,胳膊也收回來蜷在他胸前,眼睛乾的發酸,愣是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阿軼,你可以哭的。」
她咬咬牙齒,感受到視線再清晰,眼前路燈從光暈變回明燈。
「不可以。」
「明天眼睛會腫的,小冉會看出來。她很聰明的,會問我的.」
顧也順順她的馬尾辮,從她手裡面搶出煙盒和打火機,他不知道她在這裡坐了多長時間,但是他知道,如果是來見家人的話,她是不會帶煙的,可現在這盒煙只剩半包了。
他牽起她的手放在鼻尖下輕嗅,還未淡去的菸草味。
「我在。」
許她一次吧。
人生地不熟的,發生這麼大的事兒,再不許她抽菸,那她還能幹嘛?
「顧也,今天我想跟你待著。」
崔軼的腦子裡邊騰不出地方去思考什麼其他的事情,不管他為什麼來的這麼及時,她只想和讓自己有安全感的人在一起。
她還怕自己一回家看到小冉的照片就收拾不好自己的情緒。
在顧也的身邊,就算是一段對話都沒有,她也會覺得安心。
她的壞情緒,在他的懷抱里總能消化一點。
……
崔軼來的時候本身就沒有帶什麼多餘的東西,蹲在路邊給爸爸打了一個電話就交代了去處。
「早點回來.」
「嗯看看吧.」
很意外的,崔勉沒有盤問她很多,她腦子空白,也沒有想這麼多。
等下該睡覺了就睡,回不去就算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很想逃避這個事實。
夜幕殘月印在顧也眼底,銀河的星借來光憔悴亮著。
月也不會常圓。
世間萬事也不會總如意。
他斜坐在床邊,撩起崔軼隨意耷拉的碎發。
縱是在睡夢中,她仍然緊緊攥著他的指尖,修圓的指甲扣他指腹。
顧也跟崔勉報導了自己所在的酒店和房號,好一通交代,才能把人留下來。
當時他來京城也是因為崔勉問他是不是阿軼一起,要不然他什麼也不知道,哪有那麼多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電視劇情節發生。
崔爸爸告訴他,崔軼出去了,沒有告訴他在哪裡,他觀察周圍,思考一下,只有公園碰到她的概率最大了。
她想冷靜一下,也還是需要一個人陪著。
很顯然,父母不合適。
也只有顧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