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
徐徐清風褪去了九月白日裡令人討厭的燥熱,偶有雲朵遮擋月色,昏黃的燈光點亮街道,葉子搖晃沙沙作響。
顧也和江紀坐在學校路邊的台階上。
涿城一中在小城的外圍,遠離了中心廣場的人潮洶湧和燈火闌珊,這種純粹的安靜更讓人喜歡,住宿的同學還在點燈自習,打出一片祥和的燈光。
煙霧氤繞在這兩人中間,七零八落的易拉罐更顯得與周身環境不符,氣氛好像是有點兒不太對。
是江紀先開口:「哥,你覺不覺得崔軼就像肆哥總跟咱們提起的那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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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也先是頓了幾秒,而後回過頭,看著難得正經的江小紀,像是欣慰的笑了笑,眉宇之間的凝重難能舒展。
「嗯,我也覺得像是。」
「如果真的是她的話……」
「那她是真的不容易。」兩人竟然異口同聲。
顧也和江紀相視一笑。
顧也調侃到:「江小紀,原來你也有覺悟這麼高的時候。」
江紀一臉得意的笑笑,又拍拍顧也的肩膀。
「顧也,我能看出來你是真的對崔小妹上心,如果那個小姑娘真的是她,也怪不得你追的這麼費勁。」
顧也對他挑挑眉,無所謂的搖搖頭,開口說道:「我想對她好,也想給她很多溫暖,我想讓她感覺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顧也轉頭,望向路對面的斑駁的樹影,有點不好意思的小聲接著講:「生活是甜甜的。」
我很喜歡她,我想給她好多好多心疼。
江紀站起來,拍拍褲腳上的灰,又是一身的不正經,嬉皮笑臉的勾搭他的肩膀。
「如果實在不行咱們就換呀,哥。」
顧也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去死啊。」
江紀知道他是真的喜歡,也就沒有再貧。
「走吧,去安小弟那裡喝一杯,小酒也在,都給我打好幾個電話了。」
…………
也是此時。
崔軼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看著黯淡的電視屏幕,眼神有些空,腦海中不斷浮現著中午的畫面。
慌亂,害怕,手足無措,和那時腦海中翻湧著恍如昨日的回憶,那種感覺太清晰,太無助了。
她不是萬事都能平靜對待的神人。
她怕顧也會生氣翻臉,她怕他會一直追問,她怕他會棄她而去。
她怕唯一一絲光亮都消失。
她害怕那無盡的黑暗和深淵的凝視。
就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會上前擁抱他。
可是她擔心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只是抱著她,輕聲安慰她。
給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不知道從什麼開始她對他一點一點的卸下了防備。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願意慢慢的融入她的生活,慢慢接受她的奇奇怪怪。
所以生活真的還是好的吧。
即使太陽下山了,夜晚也會被燈光點亮,生活真的很棒。
崔軼摸到手機,編輯了一條備忘錄:
把晦暗留給過往,我該坦然接受喜歡。
……
周二。
七班朗朗書聲,氣氛活躍,班級里的每一個人都有著屬於少年人的朝氣蓬勃,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除了……顧也的思緒和他身邊的空位。
又是數學課以後,前桌的葛默涵同學習慣性的端著練習冊轉過身來。
「哎,崔哥,這題這一步是為什麼啊。」
「.」
「崔哥,你怎麼不.」
話說到一半,抬眸看了一眼空落落的座位,頓了一下,她才反應過來。
「我丟,我忘了崔哥不在。」
顧也停下手裡的筆,抬眼看到她有點失落的表情,試探的開口。
「要不,我給你講講?」
葛默涵知道顧也數學成績也不錯,但是還是提不起興趣來,茫然地看著那道題,咬咬筆端,搖搖頭拒絕了他。
「不了,我再看看吧,實在不懂就等我回家發崔哥微信。」
顧也無奈的嘆一口氣,看看身邊的位置。
原本他感覺自己好像沒有那麼不習慣,可是小葛同學來這麼一出,倒是讓他感覺之前有點兒高估了自己的意思。
三番五次,揮之不去的想念。
可是這才一個上午啊,往後還有兩天多嘞。
顧也蔫巴巴的低下頭,努力集中注意力思考數學題。
…………
這一天下來,顧也身邊空落落的感覺格外明顯,就連大大怪和小小怪都失去了以往的活躍。
與其說是身邊空落落,不如說是心裡空落落。
顧也回到家裡,扔下書包,稍微休息一下,看了一眼時間,準備洗手做飯。
嗚,也不知道崔小妹吃飯沒有。
他擦擦手上的水漬,又重新拿起手機,開始猶豫不決,想給她發微信,想問問她這一天累不累,又怕她還在忙,不敢打擾。
正當他一手拿著菜刀,一手拿著手機左右猶豫的時候,手機一陣震動,他眉睫輕顫,丟掉了猶豫。
唔,是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喂,顧也嘛。」
崔軼聲音軟綿綿的,聽的顧也心裡像小貓在抓癢。
「嗯?我在啊。」
「我忙完了。」
安靜了幾秒鐘,那邊又開口。
「但是我想吃你做的飯,我不想吃這裡提供的工作餐。」
其實工作餐做的還是不錯的,也沒有她平時挑的哪幾種菜,但是她還是饞顧也的廚藝。
她從來不是矯情的人,就連她自己都說自己像野生的,甚至毛柒以前還調侃說,她們兩個就適合回到遠古時代去過鑽木起火的生活,那時崔軼還會笑著接應下來。
但是現在她不想了,因為鑽木取火燒出來的飯,半生不熟的,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沒有顧也做的好吃。
這段關係,從不習慣到坦然,好像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顧也放下菜刀,詢問了她的位置。
樂滋滋地拿起車鑰匙環在手指打圈圈,要去接他的小姑娘咯。
…………
崔軼謝絕了工作餐,和其他幾位工作人員揮手告別。
顧也看到她的時候,小姑娘還穿著工作裝,蹲在一片小樹蔭下,用手裡的小樹枝在地上畫圈圈,看起來小小的一團,還帶了點兒委屈的意思。
感覺到身邊有拉長的影子靠近,她抬起頭來。
「你來啦。」
話音落下,她扶著膝蓋站起來,也不等對方回答,就一頭扎進他懷裡。
「嗚,我想你啊……」
少有的撒嬌語氣。
顧也擁住懷裡人,把頭埋在她肩窩,胸腔微微震動,零零碎碎的笑意劃破空氣鑽入崔軼的耳朵。
「好,想我,想我。」
「怎么小委屈了?工作太累?還是夥伴不友善?」
崔軼在懷裡左右蹭蹭。
「沒有的事兒,就是餓啦。」
她不是一個會懦弱,會逃避的人,他待她好,她都看得到。
她之前不理解為什么女生會對喜歡的人嬌滴滴。
現在理解了。
撒嬌是感覺到了被偏愛的可能。
她心中確實還有顧忌,但是怕什麼呢。
要對的起自己的喜歡啊。
那份像黃昏映照下的大海,一眼望不到邊際,平靜至極又暗潮洶湧的喜歡。
所以慢慢來吧。
見不到崔軼的日子過得真的漫長又乏味,除了認真聽課,就是逗逗小魚,曬曬多肉。
偶爾去看看江紀,還會被一行人笑罵見色忘友,連葛默涵都開始調侃他像家裡蔫兒巴的醃黃瓜。
顧也真是無奈。
崔軼是後來才意識到,他那句「以後有的是時間給你做」好像是不知不覺中就實現了,算是託了工作餐的福,不知道是便宜了顧也這個圖謀不軌的男人,還是便宜了她自己垂涎人家廚藝的胃口。
每天晚霞時,她都蹲在那個小樹蔭下,手裡拿著小樹枝,心裡上演指點江山的大戲,看著顧也騎著小電驢風馳電掣,從遠方一個小點點變成自己眼前那個臭不要臉的豬崽子,然後朝她嘴裡懟一塊甜甜的糖。
落日的餘暉映照山邊,軟軟的雲朵鍍了金邊,是橘色的山水畫,和小姑娘口中的橘子味棒棒糖一樣討人喜歡。
晚風將少年襯衫似海帆兜起,眼前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看的崔軼耳根迅速竄紅。
額.其實沒什麼,就是有點兒熱,這落日的溫度還挺高的哈。
「嗚。」
「顧也,你突然停車是怎麼回事。」
崔軼沒防住,一下子撞上他堅實的後背,因為嘴裡含著棒棒糖,趕緊吸溜一下口水,被這糖這麼硌一下,牙齦不由得吃痛。
「咱們是遵守交通規則的好公民,所以要紅燈停啊,寶貝兒。」
貓出身子看著眼前跳動的紅色數字,崔軼慢慢回神,暗搓搓摸了摸發熱的耳垂,有點兒不好意思,這棒棒糖這麼硬,磕著他後背也挺疼吧。
那應該得給他揉揉。
「崔軼,我這邊建議你老實點兒,摸了你又不負責。」
被點名那人腦子當即死機又立刻重啟,尷尬地收回手。
「昂哦.」
剛才真是腦子抽筋了,他有什麼疼的,這糖還隔了她一層臉皮呢。
不得行,這落日的溫度越來越高,太不懂事兒了。
她頭一次懷疑紅綠燈是不是喝了膠水卡死了,怎麼這麼慢,這麼久。
顧也眼底倒影著一秒一秒跳動的字符,後背輕輕軟軟的觸感一路傳到心底,惹得人一陣心痒痒。
摸了還不負責,還要吃他做的飯,怎麼想都是虧本買賣。
他是真的想把那隻亂摸的手勾過來牽著。
但是,條件不允許。
但是,該綠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