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港城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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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顛倒的副本世界裡，雨的影子投下來，竟然給人一種「還在陽世」的錯覺。
宋末一點一點填充著副本細節，文字化的素材掉在地上，慢慢融合進地面。
她沒急著直接編輯規則。
幾乎一比一復刻港城的副本空間，就拿來製作一棟樓的副本，實在有些浪費。
如果說，劇本《陰差借壽》是點，用陳家舊怨把地府和陰差的概念落進現實——
那麼這個副本，就是要把「地府」這一存在落實。
那就得先有「陰間」這個概念。
上來就搞十殿閻羅、六道輪迴那種宏大敘事，很明顯沒考慮觀眾承受程度和劇本合理性。
靈氣復甦剛起步，天地規則還在鬆動，地府不可能一下子現世。
要像春凍初融，細雪投爐，先化表層的冰，再融深處的雪——
遊魂野鬼、低階陰差、然後是城隍判官，最後才是閻羅，地藏神明。
一層一層，循序漸進，才符合創作的邏輯
所以，這個副本里的大廈，不能只是一棟鬧鬼的爛尾樓。
它得是個入口，是個節點，最好還是陰陽交界的夾縫。
……
……
「……陽間的人能進來，陰間的陰差能出去，羈押亡魂。
活人在這裡，可以見到死去的親人，亡魂能在這裡，最後看一眼陽間……
有交易，有規則秩序，也應該有藏在暗處的兇險……就像志怪小說里的陰陽鬼市。」
宋末把空中的劇本刪了又改：
「可以把這棟大廈看作核心錨點，玩家進入副本後，不限制其行動，讓他們自由探索。
不能一上來就告訴玩家，這裡是陰間的某一處……要保留神秘感，讓他們自行探索，得出結論……」
……
思路一通，剩下的就很好捋了。
宋末雙手翻飛，開始搭建整個副本的底層框架。
【設定1：此地為陰陽交界緩衝帶，地府體系前置副本，低階遊魂集散區。】
【設定2：陰陽兩隔，鏡像共生，副本內天空為陽間倒影，可見人間車水馬龍，觸之不及。
地面為鬼域，生人止步，不得擅入陽間。】
【設定3：鬼市以交易為核心，萬物可換，記憶、陽運、陰德，道具，人命皆可作價。
交易需雙方自願，立契生效，反悔者遭陰律反噬。】
【設定4：每日陰差於市中游巡。】
……
【設定7：金色冥錢隨機飄落陽間，拾者即獲入場資格，子時自動進入副本。】
……
……
宋末寫得很慢，因為每一條規則，她都要都反覆斟酌。
太松，顯不出陰陽交界的威嚴。
太嚴苛，玩家沒有操作空間。
總之，交易規則才是這塊鬼域的核心——鬼市，說到底就是做買賣的地方。
人和鬼做買賣。
鬼和鬼做買賣。
玩家也能摻和進去。
至於是換機緣，換道具，換消息，還是買賣自身……有交易就有算計，有算計就有故事。
副本的可玩性一下子就上去了。
……
這頭，宋末專心致志地編寫規則，身邊高樓大廈隨著她的創作，如同積木一樣移動。
另一邊，阿朱的影子化成無數觸手，卷著上百隻大小不一的泥塑鬼往鬼市里丟。
——阿胭要留在家裡看門，所以這次跟著宋末出差的人，就換成了厲鬼阿朱。
和性格跳脫的胞妹不同，阿朱更沉默。
［嘰嘰嘰嘰！］
［吱吱吱！］
一個個圓滾滾、頭小身子大的泥葫蘆落地生根，不多時就分裂出新的泥塑鬼。
宋末手裡的文字【泥塑鬼商店】落下，樓道角落、天台邊緣、巷子深處這些不起眼的地方，登時就多了數十座紅布蓋起來的小廟。
框架搭完，她又比照現實，往鬼市里填充背景。
舊唐樓的霉味混著香燭味，鏽跡斑斑的霓虹燈牌亮著綠光。
逼仄的巷子裡停著賣魚蛋的推車，頭頂晾衣繩上，掛著濕漉漉的人皮。
牆上貼滿的褪色粵語GG下，是一張張慘白的鬼臉：
［通渠、補漏。］
［問米、超度，跌打正骨。］
正常的東西出現在不正常的地方，那種怪異感一點點堆積起來，帶來的驚嚇才會成倍增長。
「……副本會吸引現實鬼魂進入，陰差也會離開副本，前往現實世界勾魂。」
宋末輕輕嘆口氣，無數文字順著她的指尖流淌出去——
像一場細密的雨，落進陰陽夾縫裡。
嗡……
嗡……
無聲無形的波動以她為圓心迸發，不遠處的阿朱立刻垂首敬候——
一捲風刮過，整個副本上空雲霧散開，現實世界的行人匆匆，車水馬龍全部投影在副本中。
說話聲、鳴笛聲、店鋪的吆喝聲，仿佛兩個世界間隔了一層鏡子。
而宋末就站在這片顛倒世界的正中心，看著「文字雨」裹挾無數鬼魂湧入——
港城復甦的鬼魂，被這陣雨牽引，如同聚集的沙丁魚群，透過那層薄薄的屏障，一股腦兒飄進了副本。
有的渾身是血，有的燒得焦黑，有的渾身濕透，有的四分五裂。
千千萬萬的虛影湊在一起，每個魂魄都像是被定格，落在地上靜止不動。
……
【投放高級素材·白無常、高級素材·黑無常。】
隨著宋末的書寫，兩道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虛影快速膨脹，像是黑洞一樣吸走了周圍的光——
【副本：港樓有鬼 】
三十三層樓高聳入雲，密密麻麻的窗框如同黑洞洞的眼，而一黑一白，高得幾乎看不到頭的鬼影驟然出現在高樓之後。
一個白紗覆面，手持哭喪棒。
一個黑紗蒙眼，手握鐵鏈。
空氣黏膩，兩道巨影幾乎要和背景融在一起。
可只要抬頭，就能看到巨大的鬼差在樓間穿梭，手中鎖鏈發出「嘩啦啦」，「嘩啦啦」響動——
鬼魂如同深海中被巨獸追趕的魚群。
陰差勾魂，可羈厲鬼。
黑白影子出現的瞬間，阿朱立刻躲進了宋末的影子。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的恐懼，同時也是被宋末寫在劇本里的設定。
……
下一秒，整個副本猛地一震。
原本靜止的霧氣緩緩流動。
巷子裡的風卷著紙灰打旋，霓虹燈牌「滋滋」作響。
街邊魚蛋車無風自動，粵語GG一張一張落下，藏在下面的鬼臉嘴巴開開合合，仿佛一條條乞食的金魚。
被定格的遊魂們突然有了方向，慢悠悠地晃蕩。
有的鑽進鋪子，有的蹲在路邊，有的抬頭望著鏡像天空發呆。
叫賣聲、腳步聲、咳嗽聲、收音機的刺啦聲、隱隱約約的粵劇聲慢慢響了起來。
巨大的黑白無常在霧氣中緩緩晃了一下，低頭掃了一眼腳下的鬼市，邁步前行：
「通——」
「通——」
「通——」
巨大的壓迫感下，遊魂四散而逃。
黑沉沉的地面長出一株株全株無葉，顏色妖艷的鬼花。
一株株銅錢樹隨風飄搖，上面落下的葉子像極了「銅錢」。
……
活了。
整個副本，徹底活了。
文字堆砌的場景，冰冷的規則條目，在宋末的筆下，變成了現實。
人鬼共生，陰陽顛倒。
宋末滿足地長嘆一口氣。
這怎麼能不令她著迷呢？
現在副本，NPC，原住民都有了，就等玩家進入了。
銅錢樹晃動，金色「銅錢」扶搖直上，穿透那層死與生的界限，落進現實。
……
……
……
現實世界，旺角。
「這系咩哇？」
有等客的計程車司機，忽然注意到天上開始落葉，好奇地探出頭向外看。
車外，遊客和港人也站在原地，齊齊看向天空——那裡匯集著大片大片烏雲。
而烏雲之中，有漫天金色銅錢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