垏建敏起身讓位的時候,腿還有點軟,但不自覺的,表情就有些不滿。
垏秉坤沒管她,直接示意兩個兒子推自己過去。
面對著空蕩蕩的椅子,對壽命的渴望在這一刻,直接壓過了對未知的恐懼。
——那股子在商海廝殺幾十年的狠勁,瞬間就回來了。
「來。」
他開口,把那兩件首飾,還有手上的帝王綠戒指往桌上一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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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骰盅再次浮了起來。
骰子撞擊內壁的聲音在空曠的娛樂室里來回撞。
垏秉坤則側過身,右耳微微朝著桌面的方向傾斜。
這是他年輕時練出來的本事。
當年在港城地下賭場當馬仔,端茶倒水、看場盯梢,天天泡在賭桌旁。
後來聽得多了,慢慢就練出了聽骰的本事。
三粒骰子,每一粒滾到哪,搖出來大還是小,他閉著眼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咚。」
骰盅落下,垏秉坤語氣變都沒變,隨口道:「我賭……小。」
垏建敏伸手掀盅。
可三粒骰子靜靜躺著:四、五、六。
十五點,大。
垏秉坤輸了。
桌面上,剛才垏建敏押的那套帝王綠首飾,項鍊加手鐲,還有垏秉坤押下去的戒指,全都瞬間沒了蹤影。
垏建敏下意識看向他,可後者臉上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仿佛隨手輸出去的不是什麼稀世珍藏,而是幾塊玻璃。
「只要……陰差……玩得高興,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垏秉坤語氣里滿是不在意:
「建業,建成,上去,把……書房保險柜,還有臥室密室里的東西都搬下來。」
「古董、字畫、玉器、寶石,能拿的都拿下來。」
「還有衣帽間首飾盒裡的東西,書房抽屜里的房本、股權證、境外債券存根,全部取過來。」
垏建業愣了一下,臉上露出肉疼的神色:
「爸,那些都是您收藏了半輩子的寶貝,好多都是孤品……」
都說狡兔三窟,類似的豪宅垏家人名下都有不少。
可唯獨這批珍藏,是老頭子攢了幾十年的。
就這麼拿來當賭注?
而且陰差要房本幹嘛?
「寶貝?」
垏秉坤陰笑一聲,「命都沒了,留著寶貝給誰看?」
他語氣陡然加重,兩人不敢頂嘴,轉身上樓去搬東西。
一趟,兩趟,三趟。
期間不明所以的特調局幹員還試圖搭把手,但都被拒絕了。
……
很快,這棟豪宅里的收藏源源不斷地搬下來,在賭桌旁堆了滿滿一地。
宋瓷、元青花、名家字畫、和田玉擺件、紅藍寶石套裝、成沓的不動產權證、坤盛集團的股權證明書、海外離岸公司的債券存根……
隨便拎一件出去,都是普通人幾輩子掙不來的財富。
垏秉坤掃了一眼,隨手指了指最上面的一隻宋代官窯瓷瓶:「押這個,繼續。」
骰盅再次搖晃。
「嘩啦啦,嘩啦啦。」
節奏不快不慢,均勻得很。
垏秉坤凝神細聽,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心裡默默數著點數。
「咚。」
落盅。
「小。」垏秉坤心裡有數,繼續開口。
可掀盅,卻是五、五、六,總共十六點,還是大。
又輸了。
那隻瓷瓶應聲消失。
一邊垏建敏三人急的冷汗直冒,可垏秉坤卻老神在在,眯著眼睛:
「使者突臨,準備匆忙,招待不周……這次,我押這幅唐寅真跡。」
「再來。」
垏秉坤一直在輸。
第三把,押了一副宋徽宗真跡,輸了。
第四把,押了一套鴿血紅寶石首飾,輸了。
連輸四把。
身邊的寶貝少了幾件,可垏秉坤的精神狀態卻肉眼可見地變好。
垏建敏站在旁邊,總算看出一點門道:
這陰差賭術不行,但卻貪財好賭。
垏秉坤把把都猜對了,卻故意輸,這是在給對方餵飯。
可看著地上越來越少的古董字畫,她又臉皮抽搐。
總價幾億的東西,說沒就沒。
……
……
連著輸了十幾把,垏秉坤手邊籌碼輸了個乾乾淨淨。
就連港城市中心三棟樓的房本,垏氏集團子公司百分之十六的股權書也都「送」給了對面。
垏建敏雖然知道垏秉坤的打算,可她實在不能容忍對方這麼胡來。
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爸,要不先停一停?」
垏秉坤看也不看,冷漠地繼續往桌上扔籌碼:
「要麼不賭,要賭,就賭到最後。」
他的語氣很平靜,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動怒的徵兆。
「繼續。」
垏秉坤再次開口,指了指地上剩下的資產,「這把我全都押上……」
這話一出,三個兒女都變了臉色。
地上這些,加起來至少價值十幾個億,更別提還有不少絕版的收藏,海外資產。
這是要垏氏傷筋動骨啊。
「爸!不行啊!」
垏建業急了,也不顧對面還坐著個鬼,「你難道要把集團都送出去嗎?!」
「集團?」
垏秉坤笑得有點瘮人,「仔啊,我要是死了,集團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命都沒了,留著家產給誰?」
「我活著,垏家就在,集團就在。我死了,你們這群撲街守得住嗎?」
他的話扎得三個兒女臉色發白。
垏建業跟垏建成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決斷。
……
這次垏秉坤依舊賭大。
一、一、二,四點,小。
他又輸了。
地上小山一樣的古董字畫、房本股權、珠寶債券,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偌大的地面,空空蕩蕩,只剩下一點灰塵。
十幾億,一把輸光。
垏建敏臉色慘白,身子晃了晃。
就算坤盛市值千億,一下子抽走這麼多核心資產,也會傷筋動骨。
「爸……」她聲音發顫,想再說點什麼。
可一抬頭,垏秉坤平靜至極,似乎一切盡在他的掌握。
桌面上骰盅不斷轉動,陰差似乎滿意極了。
「再來!」
他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勢在必得的陰沉,「我還有東西押!」
三個兒女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只見垏秉坤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他們三個人。
眼神冰冷,沒有半分溫度。
「他們三個,是我親生的孩子。」
他一字一句,對著對面空著的座椅說,像是在跟陰差報價:
「三個親生兒女,押他們三個人剩下的全部壽數。」
「我贏了,他們的壽元,全轉到我身上。」
「我輸了,他們的命你拿走,再加上垏家剩下的所有產業,全歸你。」
話音落下,娛樂室里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人徹底懵了。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親生父親一早就做好了拿他們當賭注的決定。
先用金銀財寶鋪路,哄得陰差高興,再開始他真正想賭的一局。
老爺子好狠啊。
「爸,你瘋了?!」
垏建敏臉上血色盡褪:「你怎麼能拿我們的命去賭?!」
「我不賭!我不玩了!我要走!」
垏建成反應最快,尖叫著轉身就往門口跑。
垏建業也反應過來,跟著往外沖。
再不跑,命都要沒了!
什麼家產,什麼股權,都沒命重要!
三個人你推我,我搡你衝到門口,手忙腳亂去擰門把手。
可門把手紋絲不動,像焊死在了門上。
整個娛樂室,成了一間密不透風的牢籠。
「開門!放我們出去!」
「爸!你不能這樣!開門啊!」
「張大師!張大師救救我們!」
「特調局的人呢?救命啊!」
他們用力拍門求救,但為了儀式順利進行,垏秉坤進行了清場。
現在,整棟主樓里,只有他們四個,還有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幾人。
垏秉坤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沒有任何表情:
「吵咩哇?我生你們養你們,你們的命本來就是我的。」
他轉頭看向對面,語氣帶著點誘惑:「賭不賭?」
空氣安靜幾秒。
緊接著,骰盅再次浮了起來。
「嘩啦啦!嘩啦啦!」
搖晃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急促。
像是對面的「人」,興奮地接下了這場以人命為注的豪賭。
「嘩嘩嘩——」
垏秉坤摒住呼吸,側著耳朵,仔仔細細地聽。
一下,兩下,三下……
重音,輕音,碰撞次數,落點位置。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把每一次撞擊聲都拆解開來,對應到每一粒骰子上。
快是快了點,雜是雜了點。
可規律沒變。
還是那個路數。
這幾把下來,他早就摸透了。
「咚!」
一聲悶響,骰盅重重砸在桌面上。
塵埃落定。
「小。」
垏秉坤帶著百分百的篤定開口,踉蹌著爬上桌,按住盅蓋,猛地向上一掀。
三粒骰子靜靜躺在盅底。
一、二、二,五點,小。
他贏了。
「哈哈哈哈!」
垏秉坤驟然爆發出暢快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贏了,我贏了!」
他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心想事成,順風順水啊!
笑聲還沒落下。
三道漆黑的陰風,憑空出現在房間裡,打著旋,朝著門口三個人呼嘯而去。
陰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凍結了。
「啊——!」
三人同時發出悽厲的尖叫。
冰冷的觸感鑽進皮膚,滲進骨頭,融入魂魄。
緊接著,是一股巨大的吸力。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們的身體深處,被硬生生抽走。
生命力,青春,活力,壽元……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被源源不斷地抽離。
幾人臉上肉眼可見的產生變化。
垏建敏原本還算烏黑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原本緊緻光滑的皮膚,快速鬆弛下來,皺紋不斷爬上眼角、臉頰、脖頸。
四十出頭的年紀,不過幾秒鐘,就變成了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
皮膚乾癟,大片大片老年斑快速浮現。
垏建業和垏建成兩兄弟則更慘。
原本兩人正值壯年,常年保養的身體絕稱不上痴肥。
此刻,兩人頭髮飛速變白,牙齒鬆動,脊背劇烈佝僂下去。
兩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轉眼就成了兩截即將熄滅的蠟燭。
油盡燈枯,奄奄一息。
他們甚至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
「阿爸……救我……救我……」
「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