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劇本:《陰差借壽》(五)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垏秉坤整個人被埋在米缸里,神情痛苦。

  米缸側壁專門預留了專業級靜音通氣管道,還外接醫用無創呼吸機,能保證他不會在被陰差發現之前憋死。

  但被活埋過的朋友都知道,米會不斷擠壓空間,讓人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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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堪比上刑。

  午夜零點整 。

  樓下正廳內落地鍾「咚咚咚」一連響了十二下。

  窗外火光一直沒滅過,飄起來的紙錢灰從高空落下來,看起來像在下雪。

  不過是黑色的雪。

  陰差的到來沒有任何預兆。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溫度。

  豪宅安裝了恆溫二十四度的新風系統, 但鐘聲一過,室溫卻以肉眼可感的速度驟然暴跌。

  那種絲絲縷縷往骨頭縫深處滲的涼意,仿佛能凝結血液。

  在場幾人瞬間雞皮疙瘩暴起,頭皮緊繃。

  「大,大師……」

  垏建敏結結巴巴看向一直閉眼打坐的張大師,對方老神在在地看了她一眼:

  「閉嘴,來了。」

  短短四個字,屋內還能喘氣的活人全都捂住了嘴。

  ——為了避免出差錯,特調局的四名幹員被垏秉坤趕出房間,留在門外。

  這會兒他們也只是覺得有些冷,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

  ……

  「陰差已至,都管好嘴,若是驚擾了陰差,你我的小命都要交代在這。」

  張大師側耳聽了聽,壓低聲音叮囑一遍:

  「垏董,來了。」

  垏秉坤點點頭,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篤定。

  垏建敏、垏建業和垏建成三人對視一眼,也跟著屏住呼吸。

  一切似乎平靜得過分,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黑影或者是鬼魂。

  幾秒緊繃過後。

  垏建敏稍稍有些鬆懈,臉上浮出一抹藏不住的譏諷和不屑。

  她一直就不信這個什麼所謂的張大師,覺得對方不過是故弄玄虛。

  什麼陰差臨門、鬼神入屋,估計全是騙人的噱頭。

  果然是江湖術士慣用的套路了。

  隨便刮一陣風,溫度降低幾度就說是陰差來了。

  誰能知道人的壽數?

  等天一亮,對方找藉口說儀式失敗,她父親也看不出什麼。

  垏建敏暗暗鬆口氣,甚至有些想笑。

  這麼一場聲勢浩大,耗資無數的借壽儀式,說到底,不過是親爹垂死前的自我慰藉。

  她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儀式結束後,怎麼從垏秉坤手裡套取資源,徹底穩固自己在垏氏的話語權。

  旁邊的垏建業、垏建成也悄悄鬆了口氣。

  全場人心鬆動,疑慮滋生。

  唯獨張大師似乎一無所察,只閉著眼睛不吭聲。

  就在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緩緩鬆懈的時候,下一秒——

  樓下空無一人,處於待機狀態的頂級影音室里,忽然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歌聲。

  「滋滋——」

  「滋滋滋——」」

  細微、沙啞、老舊的磁帶電流雜音,極其突兀地響起。

  雜音細碎、乾澀,還帶著點年代久遠的陳舊失真感。

  一群人瞬間僵住。

  垏建業更是瞳孔驟縮,後背瞬間炸開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這套影音系統當初花了大價錢,級別和性能都是頂級。

  此刻樓下空無一人,根本不可能自動播放,甚至是出現老舊磁帶才有的電流雜音。

  誰在播放音樂?

  下一秒。

  雜音褪去,一道淒婉至極的女聲,緩緩在空曠的樓層迴蕩開來。

  是一首老舊到早已下架、幾乎沒人記得的粵語情歌。

  歌聲忽遠忽近, 躲在二樓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空宅自鳴、陰聲繞樑。

  真的有東西進來了。

  ……

  ……

  垏建敏三人瘋狂擦汗,豆大的汗珠不住滾落,但仍記得叮囑,一聲不吭。

  米缸里的垏秉坤,依舊閉眼蟄伏,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歌聲忽然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負一樓娛樂室傳來的嘈雜響動:

  「嘩啦——嘩啦——嘩啦啦——」

  「砰!咔噠!嘩啦啦……」

  同樣是空無一人的娛樂室里,忽然傳出了極其響亮的搓麻將的聲音。

  就像是有人打開了電視機。

  摸牌、打牌、碰牌的聲音在樓下炸開,熱熱鬧鬧得像是有十幾個人同桌圍坐。

  男男女女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地透過來,又悶又響。

  麻將洗牌的嘩啦巨響、出牌拍桌的脆響、胡牌推倒的疊響、碰牌槓牌的急促響動——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交織成片。

  空曠死寂的娛樂室,瞬間擠滿了鮮活熱鬧的人聲。

  [嘰嘰咕咕……嘰嘰咕咕……]

  [唧唧咕……唧唧……]

  [嘰咕嘰咕……]

  男人的談笑、女人的低語、老者的感慨、年輕人的打趣、贏牌的歡呼、輸牌的抱怨、熟人的閒談、陌生人的附和……

  男女老少、遠近高低。

  人聲鼎沸、滿堂歡騰。

  但如果仔細聽,卻發現無論多麼努力,一個音節也辨認不出來說的是什麼。

  看得見的現實里,滿地白灰、空屋空宅、燈火通明。

  可耳朵里聽到的,卻是賓客滿堂、百鬼齊聚,喧囂震天。

  現實和虛幻交織產生的割裂感,讓人大腦微微暈眩。

  監控畫面里,一樓依舊是安安靜靜,空空蕩蕩。

  守在門外的特調局幹員抱著胳膊靠牆,似乎在閒聊。

  可幾人聽見的聲音,卻是實打實的。

  ……

  ……

  垏建敏牙齒打顫,聲音哆哆嗦嗦,衝著張大師做起了手勢:

  [大師,現在是不是能跟鬼差談條件了?]

  她現在就想快點結束這場詭異的儀式。

  張大師淡淡掃了她一眼,語氣波瀾不驚:

  「急什麼?」

  「換作是你,剛坐下開局,正要盡興玩樂,享受從未有過的熱鬧歡愉,旁人貿然上前打斷,你會不會心生惱怒?」

  「陰差貪享人間繁華、沉溺俗世享樂、此刻心情正好、正在受用垏董的供奉。」

  「此刻驚擾,衝撞陰差——」

  「交易直接作廢不說,陰差當場動怒,即刻勾魂索命,不止垏董,全屋之人盡數難逃牽連災劫。」

  「想死,你便自己下去。」

  垏建敏不吭聲了。

  其餘人也不敢再催。

  等。

  只能等。

  垏秉坤臉上也終於露出一絲焦灼。

  ……

  ……

  時間緩緩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樓下搓麻將打牌的聲音還是沒停。

  仿佛真的有一群看不見的賓客,在這座豪宅里通宵打牌。

  庭院裡,香火持續燃燒,紙灰翻飛,火光跳動。

  屋內,美食熱氣裊裊。

  屬於活人享受的一切,此刻卻盡數對著死人打開,任由逝者享用。

  深夜三點。

  此時夜色最濃,樓下百鬼歡騰的聲響,依舊連綿不絕。

  米缸內的垏秉坤已經有些等不及。

  儘管有呼吸機維持,五穀擠壓胸口的活埋感也覺不好受。

  他已經快感知不到胸口以下部位的存在了。

  視線掠過坐在角落的三個兒女,垏秉坤看向盤腿閉眼的張大師,幾乎是從胸口裡擠出幾個氣音:

  「大,大師……」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樓下從未停歇的笑聲和喧鬧瞬間寂滅。

  一秒之前滿堂沸然,一秒之後萬物死寂。

  連一絲絲的轉折都沒有,周圍一片死寂。

  張大師沒有回答,反而走到窗邊,看一眼窗外的火光,露出一絲喜色:

  「成了。」

  「陰差徹夜逗留,不舍離去,便是默許交易,應允談判。」

  「垏董,該你現身了。」

  「為避免出現紕漏,我需要藏身於此坐鎮,不便露面,便請,小姐和兩位公子陪同垏董前往。」

  垏秉坤眼中射出兩道精光,連連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