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收集與銷毀
時間在小心翼翼地翻閱中流逝報紙的年份也逐漸向現代靠攏,七十年代、九十年代越往後年份的報紙,洛倫佐保留的就越少,內容也更偏向於新瓦萊托鎮日常生活的變遷,新學校落成,豐收節慶,節日慶典—關於舊瓦萊托鎮廢墟的報導幾乎徹底消失。
這些報紙本身也大多疊放整齊,遠不如早期的那些泛黃破爛,顯然後來的主人翻閱更少。
戰爭似乎真的化作了塵埃,被掩埋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之下。
這很自然,新鎮已經完全建立並運轉起來,居民們的生活重心早已轉移。
舊廢墟逐漸被遺忘在時光的塵埃中,成了地圖上一個模糊的標記和偶爾被提起的童年探險地。
經歷過戰爭的老人們逐漸凋零,年輕一代對那段歷史缺乏切身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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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果然是最有效的遺忘藥劑,」瑪麗昂輕聲感嘆,「親歷者逐漸離去,新一代在和平中成長,舊日的影響自然會淡去。」
盧卡手中正翻閱著一張相對較新的剪報,日期顯示是十幾年前。
標題是:《探尋被遺忘的戰場》。
頭版下方有一則短小的報導,配著一張模糊的集體照!
「由義大利國家電視台製作的二戰紀錄片《烽火歲月》攝製組於上周進行素材採集。
「攝製組重點走訪了具有標誌性戰役或抵抗運動歷史的城鎮,並採訪了數位親歷者或其家屬·該紀錄片預計將於明年在歷史頻道播出。」
報導旁邊附了一張攝製組在某個不知名小鎮廣場工作的照片,文字內容則是泛泛介紹該紀錄片旨在挖掘義大利特別鮮為人知的二戰故事。
在一個極其簡短的段落里,報導提到,在梳理托斯卡納地區抵抗運動時,攝製組也關注了包括瓦萊托鎮在內的一些較小規模的游擊活動點。
這句話輕描淡寫,一帶而過,顯然是作為背景補充提及,沒有太多深入提及舊瓦萊托鎮廢墟或具體事件的跡象。
瑪麗昂拿起這份報紙,報導本身價值不大,瓦萊托鎮在紀錄片中顯然只是眾多背景板之一。
但洛倫佐卻特意將它保留了下來。
洛倫佐對與舊瓦萊托鎮相關的一切,哪怕只是極其微弱的聯繫,都保持著一種近乎執著的關注。
這種關注,或許是因為他經歷過這一切,又或者是其它原因—
「這就是最後一篇了。」瑪麗昂合上這份最新的舊報,「到了網際網路時代,一切都變得數位化,這樣的剪報自然就少了。」
洛倫佐·羅西去世前,他收集信息的渠道基本局限於報紙,他生命末期的那些年,網際網路的信息爆炸對他而言可能已經是另一個世界。
看著這厚厚一疊覆蓋了幾十年,卻又終結於十幾年前的舊報紙,尤其是最後這一張幾乎等於通知舊瓦萊托鎮被歷史敘述忽略的報導,瑪麗昂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一種徹底落幕的塵埃落定感。
盧卡和馬可在一旁繼續仔細翻看剩餘不多的資料,並用手機拍攝下所有可能與舊瓦萊托鎮或1944年底事件相關的頁面作為記錄。
瑪麗昂放下報紙,看向一直安靜坐在旁邊,偶爾給他們添點水的費德里科。
「這麼簡單的描述,您祖父也特意留存了報導。」瑪麗昂指著那份剪報,「羅西先生,從這些剪報的連續性來看,他一直非常關注舊瓦萊托鎮廢墟和相關的信息,似乎貫穿了他的一生?」
費德里科看著那堆跨越數十年的剪報,若有所思地點頭:「這麼說來確實,雖然我印象里他很少主動提起。
「您祖父在您記憶中,他後來會經常去舊瓦萊托鎮廢墟那邊看看嗎?或者,他對那片地方,表現出過特別的關注嗎?比如收集和那裡有關的東西?」
費德里科想了想,緩緩搖頭:「沒有至少在我的記憶里沒有,我小時候,他從不去那片廢墟,即使需要去那附近幹什麼農活或者別的,我記得他也總是繞開那條路,寧願多走很遠,有時候我們小孩子在鎮子邊上玩,靠近廢墟那邊了,被他看到,他會立刻很嚴厲地把我們喊回來。
「小時候我不懂,覺得他管得太寬又古怪,後來大概明白了那是他不想回憶的傷痛之地吧,當然,我和祖父朝夕相處的時間,主要是在我小時候。」
「那在您十幾歲,二十歲之後呢?」瑪麗昂追問。
「我十幾歲到二十出頭基本都在佛羅倫斯上學和工作,只是假期才回來,那段時間對祖父的日常生活了解不多,但每次回來,也沒聽家裡人或者鄰居提起祖父去過廢墟,後來我從佛羅倫斯回來和祖父住在一起,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年紀已經很大了,腿腳也不太好,基本就在鎮上活動,不會走那麼遠去廢墟那邊了。」
費德里科頓了頓:「至於關注,他收集的東西你們也看到了,確實很多很雜,裡面有不少是關於戰爭和舊鎮的,但很難說這是「特別』關注那片廢墟,還是他作為一個親歷者,本能地保留了所有與那段歷史有關的東西。」
瑪麗昂思索了一下,又問道:「他一生都沒離開過瓦萊托?」
費德里科環顧了一下客廳里擺放的那些老物件,語氣帶著一絲感慨:「幾乎沒有離開過這片地方,至少在他後半生是這樣,年輕時為它戰鬥,中年為它重建,晚年就守著這些記憶碎片,這裡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了。」
瑪麗昂點點頭,換了個方向:「您祖父晚年,除了收集這些舊物,還做些什麼?他的生活是怎樣的?」
費德里科臉上露出一絲懷念:「很普通,也很安靜,他喜歡坐在窗邊那把舊搖椅上,
曬曬太陽,看看書,或者就那樣坐看發呆,天氣好的時候,會在院子裡侍弄一下他種的那幾株葡萄藤,天氣好了去林子裡散散步「或者在他自己房間裡,整理他那些寶貝舊東西,他收集的東西五花八門,但好像沒有特別和舊廢墟直接相關的,至於新聞他晚年視力不太好,也不怎麼看電視和報紙了,主要就是聽收音機里的地方台新聞和音樂,瓦萊托鎮太小,很少有能上地方台大新聞的事,所以好像也沒有表現出對什麼新聞特別敏感。
「他話不多,尤其是最後幾年,有時候,他會對著一些老物件出神很久,比如一張照片,或者一個生鏽的舊徽章-問他,他也只是笑笑,說「想起些以前的事」,或者在一本破舊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些什麼。」
盧卡立刻抬起頭:「筆記本?除了回憶錄和這些零散手稿,還有其它筆記本?」
費德里科:「是的,但那本筆記本,在最後他自已燒掉了。」
「燒掉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感慨:「你們知道嗎?這些你們看到的,只是留下來的一部分,其實原本有更多的。」
瑪麗昂:「更多?您是說「在我回來住之前,」費德里科環顧房間,看著屋子內的老物件,「這裡簡直像個小型歷史博物館,舊軍裝,各種戰場繳獲的小玩意,成捆的舊信和筆記,甚至還有幾個很大的舊木箱大概在他離世前半年多吧,他開始著手清理,一開始是慢慢地整理,分門別類,但後來-他突然變得很決絕,很多東西,特別是那些非常私人的,舊的,似乎承載著沉重記憶的東西,他要麼把它們燒了,要麼自己動手砸毀了——」
瑪麗昂問:「這些被毀掉的,有什麼特別讓你記憶深刻的嗎?」
費德里克想了想:「沒什麼,硬要說的話,就是有一件戰爭時期的箱子也燒了。」
瑪麗昂:「箱子?羅西先生,您能形容一下那個箱子和它燒毀的情況嗎?」
費德里科回憶道:「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很舊的木箱子,它一直放在祖父臥室的衣櫃頂上,落滿了灰,我小時候對它特別好奇,有一次趁祖父不在家,搬了凳子想爬上去看看裡面是什麼,結果剛碰到,就被提前回來的祖父抓個正看,那次他發了很大的火,是我記憶中他對我最凶的一次,嚴厲警告我絕對不許碰那個箱子。
「從此我再也不敢打那箱子的主意,後來它就一直在儲藏室最裡面放著,我以為他會一直留著,沒想到最後是他自己親手把它扔進了火堆里,和裡面那些雜物一起燒成了灰燼,連箱子都沒留下。」
「你覺得裡面會是什麼?」瑪麗昂追問,「那些『雜物」您還記得一些特徵嗎?」
費德里科搖頭,面露遺憾:「箱子燒著前他打開看過一眼,把裡面的一些特別舊的文件拿出來翻了翻,有些就隨手扔進火堆燒掉了。」
「那些文件,您有看到上面寫了什麼嗎?或者箱子有什麼特別之處?」瑪麗昂急切地問。
費德里科遺憾地搖頭:「沒有,可能是某個犧牲戰友的遺物吧?或者對他個人有特殊意義但並不珍貴的紀念品?祖父確實把戰友和親人的東西看得很重,都不許別人碰嗎,至於箱子,就是那種戰爭年代很常見的,用來裝彈藥或者其他物資的箱子款式,除了特別舊,沒什麼特別的。」
「你當時不疑惑嗎?」
「我當時就在旁邊,問他為什麼燒掉,他只是搖搖頭,說·沒用了,留看占地方』。」
費德里克對此印象很深。
畢竟是收集了一輩子的老物件,卻一下子燒了大半。
圍繞洛倫佐的形象,交談仍在繼續。
「鎮上其他人對您祖父怎麼看?」瑪麗昂問。
費德里科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在家人眼裡,他就是個比較嚴厲,有點收集癖,但對我們其實很好的普通老人,生活簡單,不愛出遠門,沒什麼特別的傳奇,不過小鎮上有些人說起他,會覺得他有點「神秘」,是個「有故事的老頭」。
「偶爾聽鄰居或者鎮上幾個年紀大的老人閒聊提到祖父時,他們會說:『老洛倫佐啊,那可是個有秘密的老傢伙」,「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眼神里藏的東西比說出來的多多了」,甚至開玩笑說「他比這小鎮的歷史還神秘」之類的。
「可能因為他話不多,又喜歡收集那些稀奇古怪的舊東西?也可能是因為他是為數不多真正從戰爭中活下來,並且一直留在這裡的人吧,大家知道他心裡裝著事,但沒人知道他具體裝著什麼,他自己也從不說。」
屋內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老游擊隊員洛倫佐·羅西的形象在瑪麗昂三人心中更加立體,也更加模糊不清。
費德里科的目光在那些散落的報紙上停留了許久,尤其是剛剛收好的那張60年代鐵路改道報導和47年廢墟焦黑爆炸坑的照片。
「簡博土,盧卡先生」他的目光掃過面前三人,「你們一直在打聽舊鎮廢墟,打聽那場被祖父刻意忽略的戰鬥,你們其實也是在尋找那個所謂「德軍寶藏」的真相,對吧?它真的存在過嗎?」
她微微點頭,又立刻輕輕搖頭:「當年確實有一支高度機密的德軍運輸隊,途經並進入了舊瓦萊托鎮區域。」
瑪麗昂沒有說明運輸的物品是什麼,事實上他們也尚未完全確定。
「然後呢?它們——消失了?」費德里科追問。
瑪麗昂再次搖頭,她的目光落回那張47年報紙上焦黑爆炸坑的照片,「我們綜合現場考察和這些歷史影像證據分析,我們更傾向於認為,運輸隊攜帶的那些極其特殊的物品,
在當時就被徹底摧毀了,隨著爆炸和烈焰化為了烏有。」
「毀了——」費德里科重複道,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但旋即又被更深的不解所取代,「所以,你們認為我祖父留下相應的記錄?」
「目前還不確定。」
費德里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