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想,慕容胤倒是越發的生氣,一個輕躍起身,屈指在那一個個老人的頭上惡狠狠地敲了下去。
「你們這一個個老匹夫!如若我是真的死了,怕是都要被你們給氣得從棺材裡頭蹦起來了!」慕容胤這一個個敲了過去才解了氣。
看著那一個個低著腦袋的老人,擺擺手,「回去吧,去好好養養身體,該在哪兒駐紮領地就去哪兒,別又給我搞那些有的沒的!」
「是。」那些平日裡頭在軍隊可以說是睥闔一方的老將軍,這會卻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就像是打了敗仗一般。
慕容胤嘆了口氣,「罷了,你們留下一夜吧。今晚太守府的大廳,本王再同你們痛飲一次,也算是回敬你們這麼多年還記得本王的恩情。」
那些老將軍一個個都抬起來,眼睛裡頭都像是能夠迸發出光亮一般,「真的?」
「嗤,本王什麼時候騙過你們!還不快去換好衣服,這一個個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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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原先那一個個都沒什麼精神的老人們紛紛翻身上馬,一揮手多忘了拿鞭子,直接用手拍在了馬屁股上頭,就連那跟隨在身邊的親信都忘了帶,直接趕去驛館了。
慕容胤搖搖頭,這些人倒不壞,就是心思太過於單純。當年還有自己能夠護著他們,現在呢?
一個個都已經是鎮守一方的將軍了,卻還是在為人處世上面這麼沒有心眼,慕容胤都替他們捏一把汗。
「三皇叔,你這是……」慕容習好奇問道。
「他們啊唉,我們當年打了勝戰每一次都會在軍隊裡頭載歌載舞。」慕容胤說話的時候眉眼彎彎,眼睛裡頭仿佛倒映出了當年的宴會時候圍著坐時看到的那團火花,「畢竟這軍隊物資緊缺,我們又常年和匈奴打戰。所以嘛,這也就一年一次能夠有這個喝酒的機會,大概每個人都很開心吧。一方面打了勝戰,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能夠喝酒。這喜歡大戰的人有幾個不喜歡喝酒的。」
「可是你這個傷.」慕容習滿是擔憂。
慕容胤擺擺手,「不過是一道小傷,沒什麼的。到時候你別告訴他們就是了。這杯酒我欠了他們很多年了,這才也算是真真正正地償還了當年那次慘烈戰爭時險勝的酒,也算是償還了他們這麼多年都的尊敬。」
雖說慕容習還是擔心,但聽了這番話還是把自己的擔心給咽了回去,沒有說出口。
自己在旁邊看著,應該是不會出什麼事的。
日頭越發西斜,慕容胤就這麼坐在那個位置上頭,看著這外頭雲捲雲舒,他忽然開始有點懷念以前的那些戎馬生活了。
華燈初上,太守府的大廳,這杯酒碰撞的聲音鏗然有聲,一個個都在試圖將對方給灌醉。
這一個個原先都該是極為嚴肅的將軍們這會卻一個個勾肩搭背的,笑得活生生就像是一個個愣頭青一般。他們回憶著當年的馬背時光,回憶著當年的那些樂事趣事,回憶著當年的足智多謀。
這一件件事情從每個不同的人嘴裡邊說了出來,所有人都會時不時地加入一兩句,然後將整件事情都給變得格外的圓滿。
而這個時候,忽然有一個人開口說了一句,「原來都這麼久了。」
一時間原先的熱鬧氣氛消散了,那些人還拿著杯酒在手中,但卻沒有碰撞,一切就像是暫停在了這一刻一般。
是了,都過了這麼久了。
那些人都在心裡頭嘆了一聲。
慕容胤搖搖頭,他舉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對著下面早就爛醉如泥,早就亂成一團的那些將軍們,遙遙地敬了他們一杯,「祝你們百戰百勝。」
「哈哈哈,王爺這是在開我們玩笑呢。這除了您,還有誰能夠稱得上是百戰百勝啊。」
「是啊,當年王爺可是被稱為百勝將軍呢!」
「王爺什麼時候要回來,也帶我們去走一走啊!我們哥幾個都好久沒有看到黃沙漫漫,落日孤煙了!」
慕容胤笑著搖搖頭,沒有回答,而是將那杯酒一個人喝得乾乾淨淨,然後做出向下扣酒杯的動作,表示自己已經將裡面的酒都給喝得乾乾淨淨了。
那些還在說笑的將軍們一下子都愣住了,隨後也都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朝著慕容胤遙遙敬去,「願王爺心想事成。」
不喜歡便不要回來了,他啊,還是留在他們的記憶里的好。只要知道這個人過得很好,並沒有像那奸臣所說的便是被自己所疼愛的小徒弟給害死了,這一切就都還好。
慕容習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他其實算是所謂的地位尷尬。他因為慕容胤的死而怪罪於慕容習,覺得對方是一個偽君子,是一個害死了自己師父的小人。但是他又明明白白地就是所謂的皇家中人,所以一時半會他也不好加入那群將軍之中。
兩邊的互動慕容習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在他們這裡最為出名的一個動作,是行軍大戰時所用的。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不論是將軍還是士兵,總會有回歸故里的時候。每次軍隊只要送走一批老兵或者是某位大將的時候,每個人都會這么喝酒,一口喝完杯子裡頭的所有酒,再將就被倒扣,表示這一切都乾乾淨淨。
而他金戈鐵馬的生活也不會再回來了。
慕容胤這是在表明他的立場,也是給那群老將軍一個答覆,告訴那些人,他不會再回來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再回來了。
這是一個真正拿得起又放得下的真英雄。
晚會持續到了半夜,這老將軍一個個都沒有回去,而是被慕容胤直接趕到了一個大通鋪裡頭。
慕容習神色複雜地看著慕容胤將門給關上,那些將軍還在屋內鬧鬧騰騰的。真不知道這些老將軍明兒起來發現他們其實睡在了下人的房間裡頭會不會鬧起來。
「別擔心,以前打戰的時候,我們都沒有地方可以睡。這下人睡覺的地方其實還算是舒服。就像打戰之前還能夠待在新兵營裡頭,那裡就是最舒服的。」慕容胤笑著搖搖頭,他抬頭看向天邊的月亮,忽然透過那輪明月想到了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年少意氣風發,他和那群還處於壯年時期的將軍們圍坐在篝火的旁邊。一個個舉杯對明月,抒發著自己的雄心壯志。有的人說要把海寇趕回老家,有的說是要將匈奴一舉殲滅,甚至還有人引用了很久以前一個很出名的將軍的話,「渴飲匈奴血」來表達自己的想法。
然而,一眨眼就是十多年的光陰過去。
那一個個壯得像頭牛的將軍現在也都一個個滿頭銀髮了。
在自己心灰意冷地住在皇陵之中,那些人的心還在跟隨著自己。就算是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自己依舊是他們心裡頭的那個主帥。
日子就這麼過去了,他們的心也算是跟隨了自己將近二十年了。
現在也算是對過去的一個揮別。
自己不再是那個人人稱頌的百戰將軍了,現在的身體根本就不允許自己去上戰場。
幾日前,房內。
阿骨朵用銀針將那毒給逼了出來,慕容胤一口黑血從喉嚨裡頭咳了出來,他捂著胸口又咳嗽數聲才停了下來。
「恩三皇叔以前受過重傷?」阿骨朵把脈的時候開口問道。
慕容胤點點頭,那是最後一場戰役,自己就算是以少勝多,也是險些就回不來了。
阿骨朵拿出一根細長的銀針,那銀針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倒是看著有些嚇人,她將銀針消了毒,然後簡潔明了地就落在了慕容胤的掌心裡。
慕容胤悶哼一聲,瞧見那銀針上頭滿是黑血被引渡出來。
「恩……」阿骨朵搖搖頭,「陳年舊傷沒有好好醫治,現在又加上這次的毒藥性很烈。您這輩子恐怕是不能再上戰場了。」
這句話對於戎馬半生的人而言莫不過是將他直接給釘在了棺材裡頭,告訴他,你差不多可以在這裡等死了。
只不過對於已經多年未曾摸過兵器的人,慕容胤只是笑笑,然後說道,「好。」
就這麼,他極為坦然地接受了這個很難接受的事實。
「別告訴別人,就算是慕容習問你,你也別告訴他。」
「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這時恰好楊逸風出去拿阿骨朵給慕容胤弄藥浴要用的藥材,所以整個房間裡頭只有他們兩個人,別無他人。
慕容胤的眼睛很執著地盯著阿骨朵,仿佛要從對方的嘴裡頭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才會放鬆。
最終,阿骨朵還是點了點頭,慕容胤這才鬆了口氣躺了下去。
為什麼不讓別人知道?
慕容胤想了想,大概他還是有私心的吧。如果讓別人知道這百戰百勝的戰神變成了一個不能夠用兵器的廢人,不就成了一個笑話了麼?
慕容胤不想要成為那個笑話,所以就讓所有人的視線都停留在那個所謂的戰神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