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聽話的劉芸

  劉芸笑了笑,轉身去碼雞蛋。

  她怎麼會不愛孩子呢?那兩個小孩都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一個四歲,一個三歲,她每隔兩天都會繞路去幼兒園門口站一會兒,偷偷看一眼孩子,看著老師牽著兩個小的一起走出來,頭髮扎得歪歪扭扭的。

  她站在那兒看,從來不走近。怕被婆婆看見,怕被陳強撞上,怕自己一走近就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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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芸,我跟你說,你現在已經三十二了,離了婚可就真沒人要了。陳強那個人就那樣,你多忍忍。難道你忍心,孩子們沒有媽媽?」她媽媽發來了語音。

  忍忍忍,從嫁進陳強家那天,她就一直在忍,

  婚前她就知道陳強好賭。那時候陳強追她,隔三差五騎個電動車到她打工的服裝店門口等人,車筐里放杯奶茶。

  後來有個同村老鄉跟她說漏了嘴,說陳強前天晚上在城南一個地下賭場扎金花,一晚上輸四萬八,借了高利貸,最後他媽拿存摺去贖的人。

  劉芸回家後,跟她爸提了一嘴。她爸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下去咔一聲,柴火從中間崩開,頭也沒抬:」男兒好賭天經地義。輸了不跑路說明有擔當。你別瞎折騰。」

  她媽在旁邊擇菜,也跟著搭腔:」男人結婚前都這樣,不懂事,有老婆管了自然收心。你別還沒進門就嫌棄人家。」

  劉芸那年二十三,在服裝店站一天腳後跟磨出泡,一個月到手兩千六。

  她爸她媽都說陳強會變好的,她也覺得大概會變好吧。畢竟村里結了婚的男人確實比從前消停些,沒見過誰結了婚還天天往外頭扔錢。

  第一次去陳家吃飯,婆婆拉著她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拍,拍得手心熱乎乎的:」劉芸你放心,陳強以後不聽你的話,我第一個收拾他。你來我們家不是當媳婦的,你來當家做主的。」

  劉芸那時候真信了,畢竟婆婆笑得比親媽還和善。

  嫁進去第二天她就明白了。婆婆說的」當家做主」,意思是,你負責做全家的飯、洗全家的衣服、管小孩拉屎撒尿,我負責在嘴上誇你懂事。

  新婚後,陳i強第一個月還算老實,第二個月就開始不對勁了。有一天兩天沒回家,回來眼睛底下是青的,身上一股煙味混著汗臭。

  劉芸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加班。劉芸沒拆穿,因為她在洗衣機里翻出了兩張棋牌室的會員卡。

  她跟婆婆提了一次,婆婆正在看電視,聽完笑了一聲:」劉芸啊,男人在外面有點應酬正常。你別管太緊,逼急了他跑得更遠。」

  劉芸站在沙發旁邊沒說話。婆婆當初說的是」我幫你打他」,現在變成了」你別管太緊」。婆婆已經換了個台,屏幕上抗日劇里有人喊沖啊,炮火轟轟的。

  陳強是弟弟,陳浩是哥哥,但因為陳浩一直不結婚,背後的人都在對他們家指指點點,他們家此刻,太需要一個媳婦來撐門面了。

  所以,劉芸說是被他們家騙婚的,也不為過。

  有一回,陳強輸了一筆錢回來摔碗,還動手打了她,罵她是喪門星,從她進門開始,自己的手氣就沒好過。

  她給爸爸打電話哭訴,爸爸卻說::」彩禮都收了,日子只能過下去。別想著離婚,老劉家丟不起這個人。」

  她媽把電話接過去補了一句:」生了孩子就好了。男人當爹了就收心了。」

  第二回是生完大女兒之後,陳強還是該賭賭該輸輸,她抱著孩子回娘家,她爸連門都沒讓她進:」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你回來住算什麼?回去。」

  劉芸從小就沒主見。五歲開始幫家裡洗衣服,蹲在院子裡那口大盆前面,手小搓不動,就拿腳踩。

  冬天水冰得骨頭疼,她媽頭也不抬地說:」使勁踩,踩乾淨了晾上。」

  等她她踩完了把衣服擰乾,發現手指頭凍得通紅伸不直。

  隔壁鄰居路過看見了就夸:」喲,你家這姑娘真能幹,這么小就幫家裡幹活了。」她媽聽了臉上有光,沖劉芸喊了一句:」聽見沒,人家誇你呢,多干點。」

  每年寒假砍柴、醃臘肉。

  暑假最忙,雙搶的時候全村輪著幫忙,輪到劉芸家那天,她凌晨四點半就得起來做飯,煮一大鍋稀飯蒸一屜饅頭炒幾個菜。一撥人吃完下地了,她留在家裡洗碗刷鍋,中午再趕一頓幾十個人的飯。下午頂著太陽去曬穀場翻稻穀,木耙子一趟一趟推,曬得後脖頸發紅脫皮。

  家裡還種了幾畝棉花,不是普通棉花,是制種棉。

  制種棉比種普通棉花累十倍。頭天下午太陽還毒著,人得鑽進一人高的棉棵里,找第二天要開的花苞,一朵一朵剝掉雄蕊,只剩柱頭。手不能重,子房碰壞這顆棉桃就廢了。

  剝完還得在枝丫上系根紅布條做記號。從地這頭到那頭,一棵一棵找,一朵一朵剝,等天黑鑽出來,渾身被棉葉劃得又癢又疼,指甲縫裡全是花蕊碎屑和泥。

  第二天天剛亮再去,循著昨天的紅布條找那些去雄的花苞,拿頭天採好的父本花粉對著柱頭輕輕一點。

  一朵完了下一朵,一株完了下一株,從早晨干到太陽毒起來花粉就不行了。

  一個暑假就這麼過。每天下午去雄,第二天一早授粉,一天不落。

  棉田裡悶得喘不過氣,蚊子圍著人轉,棉葉劃著名手臂和臉,腰彎了一天直不起來。一個暑假下來曬得黢黑,手上全是棉殼劃的口子和花粉漚出來的細裂口,指紋都磨平了。

  村里人看見了只夸一句這姑娘能幹。沒人問她作業寫沒寫,沒人問她期末考了多少分,也沒人問她累不累。

  只有鄰居路過補一句:」你家這姑娘真能幹,以後誰娶了她誰享福。」

  劉芸那時候不知道制種棉在外面是按桃算錢的,技術工一天能掙不少。

  她只知道,每年夏天她得鑽進那片比她高的棉田裡,一棵一棵找花苞,一朵一朵剝花瓣,手指頭從嫩到糙,一個夏天過去指紋快沒了。

  她二十三歲那年,她媽收了陳強家兩萬八的彩禮。

  她爸點錢的時候手指頭沾著唾沫一張一張數,數完沖她說了一句:」嫁過去好好過,別讓人家說咱家沒教好姑娘。」

  劉芸站在旁邊看著那疊錢,說了句」知道了」。她這輩子聽得最多的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去洗衣服,知道了去做飯,知道了去摘棉花,知道了去嫁人。她一直以為人活著就是這樣。

  但現在,她不想再這樣聽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