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怎麼也沒想到，最先給她介紹對象的會是她媽。
那天是周六，她正窩在沙發上看書，手機響了。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先東拉西扯了幾句話，問房子住得慣不慣，又問陽台上的綠蘿長了沒有。沈清一一答了，然後母親忽然安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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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啊，你三姨那邊有個熟人的兒子，也是離過婚的，在縣城開了一家修車鋪，人挺老實的，你要不要見見？」
沈清翻書的手停了一下：」……什麼？」
」就是見見，又不讓你怎麼著。那男的我聽說還行，比你大兩歲，沒孩子，跟你一樣離過一次。」
」媽，我才離了不到半年。」
」半年怎麼了？你三十了。」
沈清把書合上放茶几上：」我三十怎麼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我不催你。但你一個人，媽不放心。」
沈清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燈是新裝的吸頂燈，白光，乾淨亮堂。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幾秒，說：」你讓三姨把那人照片發來看看。」
她以為看看就完了。
結果三姨那邊動作快得嚇人。當天晚上照片就發過來了，一張修車鋪門口的全身照，男人穿著藍色工裝背帶褲，手裡拿著扳手，站在一輛白色麵包車旁邊，沖鏡頭咧嘴笑著。照片底下附帶一條語音，三姨的聲音熱情得像在推銷年貨：」清清啊，這人叫周建軍，在縣城開了十年修車鋪，一年能掙二十多萬，離婚兩年了，沒孩子，他媽前年去世了，家裡沒負擔！你看這面相多老實！」
沈清聽完那條語音，把手機放下，去廚房倒了杯水。
林薇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電話那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媽給你介紹對象？？？還是修車鋪老闆？？？」
」縣城修車鋪。一年掙二十萬。沒媽。離過婚。」
」條件聽起來還行啊。」林薇止住笑，」你見了沒？」
」沒。照片看了，不想見。」
」為啥？」
沈清端著水杯在陽台上站著，夜色把遠方的樓群融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就是不想見。我是三歲小孩嗎？剛從坑裡爬出來，又給我推一個坑旁邊站著。」
林薇在那邊安靜了兩秒，說：」那你直接跟你媽說唄。」
第二天沈清給母親回了電話，說不見。母親沒多說，只說」行，那我跟你三姨說一聲」。但沈清聽出來她語氣里有一點落下去的尾音。
這事本來以為就翻了。
結果第三天，三姨親自打電話來了。沈清接起來的時候還有點意外，三姨平時很少給她打電話。一開口就是老練的腔調：
」清清啊，三姨沒別的意思，就是跟你說說。那個周建軍，人真是挺好的，修車鋪開了十年了，附近村里誰家車壞了都找他，手藝好，人也正派。他離過婚的事我打聽過了，他前妻嫌他悶，跟著別人跑了。你們倆都是被辜負過的，在一塊兒誰也嫌棄不了誰。」
沈清握著手機，站在廚房裡，煤氣灶上正燒著水，水汽撲撲地冒著白煙。
」三姨，我不見。」
」為啥不見？你這孩子。」
」我剛離婚，不想談。」
三姨的聲音高了半個調：」你都三十了還不談？你媽不催你那是她嘴軟，我跟你把話說明白。女人離婚了再不找，越來越沒人要。你現在還能挑挑，過兩年你還能挑啥？」
沈清伸手把煤氣灶關了，白煙慢慢散了。
」三姨，你怎麼知道我現在有人要沒人要？我挑不挑是我的事。要是沒人要的話，我一個人的日子照樣過。」
三姨被這句話堵了一下，」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你跟以前那家人鬧成那樣，名聲在老家都傳開了，現在不趁早找個靠譜的定下來，以後誰還敢要你？」
沈清靠著廚房台面，看著窗外。
」三姨，你跟我說實話，那個周建軍，他知道我是離過婚的吧？」
」知道啊。」
」他知道我'名聲在老家傳開了'的事嗎？他要是不知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他？還是準備等我倆見完面再慢慢說？」
」清清，你這孩子說話怎麼？」
」三姨，你給他介紹的時候，有沒有跟他說'這姑娘離婚分了九萬塊錢，剛買了新房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
沈清忽然笑了一下，很短：」那他到底是想見我，還是想見那套房子？」
三姨的聲音終於垮了一點，像是被拆穿了什麼：」清清，三姨沒那個意思……周建軍他。」
」三姨，我沒怪你。但我今天要是真去了，他最後發現我名下有房子有存款，會覺得撿了便宜。這種男的不要也罷。」
三姨在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說：」清清，三姨是怕你一個人……」
沈清握著手機，聽見三姨的聲音從尖利變成了軟塌塌的擔憂，忽然覺得沒那麼煩了。
」三姨，我一個人挺好的。以後有合適的我自己會看，你別操心了。」
掛了電話之後沈清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陽台上。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樓下花園裡的泥土氣息。她靠在欄杆上，想起三姨說的那句」名聲在老家都傳開了」。
她還想起那天在售樓處門口婆婆看她的眼神，那種混雜著羞恥和渴望的光。她知道在有些人眼裡，一個離了婚的女人買得起房，要麼是」分了前夫的錢」，要麼是」傍了什麼人」。
但她的卡上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工資是打卡上的，賠償金是法院判的，首付是她自己攢了六年存下的。她每天早上九點上班，晚上六點下班，加班的時候叫外賣，周末去超市買菜自己做飯。跟以前唯一的區別是，她現在只做一個人份的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手機亮了。林薇發了條消息：」你三姨那邊消停了？」
沈清回：」消停了。但她說話挺扎心的，說我名聲在老家傳開了，趁早找個靠譜的定下來，不然以後沒人要。」
林薇秒回：」沒人要？你現在有房有存款有穩定工作，是你挑別人不是別人挑你。你三姨那一輩人的腦子還停在二十年前，別理她。」
沈清看著那條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要不我開個相親帳號，備註寫'帶房單身女，求條件相當男'，看看來的是什麼人？」
林薇回了六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也笑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燒水的時候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燈光在遠方連成一片，像一條鑲了金邊的黑絨布。她在想三姨今天說的那些話，」名聲傳開了」」以後沒人要」。
這些話她聽著不疼了。半年前婆婆罵她」狐狸精」的時候她會縮在房間裡哭，現在三姨用同樣的話說她，她只覺得對方思維老舊，連生氣的力氣都懶得花。
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些話，她母親應該也聽到了。三姨打電話來之前一定先找過母親，母親拒絕了當說客，三姨才自己來。母親在電話里說」行，那我跟你三姨說一聲」的時候那個落下去的尾音，大概不是因為失望，是因為她在擔心，擔心女兒真的會像三姨說的那樣，被」名聲」困住一輩子。
面煮好了，沈清端到茶几上坐下來，用筷子挑了挑熱騰騰的麵條。她沒有放辣椒醬，就清湯素麵，臥了一個雞蛋，湯麵上飄著幾片蔥花。
她吃了一口，又停下來，拿起手機給母親發了條消息：」媽，三姨給我打電話了。我拒絕了。你別擔心我，我一個人過得挺好的。」
過了不到一分鐘，母親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又補了一條：」廚房那瓶辣椒醬帶過去沒？」
沈清看著那條消息，嘴角翹了一下，回：」帶了。快吃完了，你得再給我寄一瓶。」
母親回：」行。地里辣椒熟了，曬乾了給你寄。」
沈清放下手機，低頭繼續吃麵。面有點燙，她用筷子撩了半天才涼下來。
吃完面洗完碗，她回到客廳坐下來，打開租房APP看了一眼。她那套新房子手續全辦完了，下個月就能正式交房裝修。她看了一會兒裝修風格的圖片，收藏了幾個簡約風的案例，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里。
窗外的風吹過陽台上的紗簾，薄薄的布料飄起來又落下去。她覺得這一刻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不想相親，不想戀愛，不想跟任何人解釋她離過婚意味著什麼。
她只想好好睡一覺，明天上班的時候把那個投標項目拿下。然後等新房子交房之後，把裝修搞完，把窗簾掛上，把陽台上的綠蘿換成梔子花。
她站起來，關了客廳的燈，走進臥室。
躺下來的時候她想起三姨那句」以後沒人要」，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沒有人要就沒有人要。
她自己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