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強出來那天，劉芸沒去接。
是婆婆去的。她在拘留所門口等了三個小時，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橘子。陳強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天夜。他看了他媽一眼，沒說話，搶過那袋橘子，蹲在路邊剝了一個，三瓣塞進嘴裡，汁水順著下巴淌。
婆婆在旁邊站著，想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縮了回去。
」強子，回家吧。」
陳強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回哪個家？房子賣了，我連個窩都沒有。」
」你先回媽那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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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破地方能住四個人？」陳強站起來，把剩下的橘子連袋摔在地上，」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他掏出手機，給劉芸打了個電話：」你在哪？」
電話那頭劉芸的聲音很輕：」我在我媽家。」
」出來。」
」強子，我……」
」我讓你出來！」
半小時後，劉芸騎著電動車過來了。她沒敢看陳強的臉，低著頭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
陳強盯著她：」你那個帳號，誰讓你註銷的？」
」我……我自己……」
」你他媽是不是傻？」陳強指著她鼻子，」你註銷了，咱們連說話的地方都沒了。她在網上罵咱們，咱們拿什麼回嘴？」
劉芸縮了縮脖子：」可是她說要告我……」
」告你？她拿什麼告？」陳強冷笑一聲，」我打她怎麼了？她是我嫂子，我教訓自己家裡人，警察能拿我怎麼樣？」
婆婆在旁邊扯了扯他袖子：」強子，算了，你哥那邊……」
」別提我哥。」陳強甩開她的手，」那個廢物，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還出庭作證？他敢坐那個位置，我連他一起收拾。」
他掏出煙盒，抖了一根出來叼在嘴上。
」她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她好過。」
陳強蹲了十五天，這十五天他什麼都沒幹，就琢磨一件事：怎麼讓沈清不好過。
他琢磨出來的第一個招數，是去找林薇。
那天中午，林薇下樓買午飯，剛出寫字樓大門，就看見陳強蹲在台階旁邊的花壇上。
他穿著那件進拘留所之前的黑色羽絨服，拉鏈拉到頂，下巴縮在領子裡，兩隻眼睛像兩個黑洞，直勾勾地看著她。
林薇腳下一頓。
她認識他。沈清給她看過全家福，那個站在陳浩旁邊、笑得一臉橫肉的男人，化成灰她都認得。
但她沒停步。她攥緊手裡的手機，假裝沒看見，徑直往便利店走。
」林薇，你站住。」陳強的腳步聲跟上來，越來越近，」我說讓你站住。」
林薇停下。她轉過身，手裡的手機已經按到了緊急撥號鍵。
」你想幹什麼？」
陳強走到她面前，」你告訴沈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煙臭氣，」讓她給我轉二十萬。」
林薇看著他：」什麼？」
」二十萬。」陳強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把我害成這樣，房子沒了，臉丟盡了。二十萬，這事算翻篇。」
三十多歲的男人，蹲了十五天拘留所，出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堵著老婆的閨蜜要錢。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傳話？」
陳強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她會這麼硬。
」你不傳？」他的表情變了，嘴歪了一下，」那你上班小心點。你那個寫字樓，我天天都能來。」
林薇掏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按了110。
」喂，我要報警。有人在城東GG產業園門口堵我，威脅我的人身安全。」
」你有病吧？我跟你開玩笑的！」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插進兜里，轉身就走，邊走邊罵，」操，你們這幫瘋女人……」
警察來了，做了筆錄，警告了陳強幾句，讓他別再來騷擾林薇。陳強點頭哈腰地保證，轉身出了派出所，蹲在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煙。
沈清主動給陳強打了電話。
」我問你，你是不是去找林薇了。」
陳強頓了一下：」是又怎麼？」
」你還想要二十萬？」
」對。你給我二十萬，咱倆兩清。不然我就天天去找你那個閨蜜，我說到做到。」
沈清不緊不慢的，像在念天氣預報：」陳強，三年前的九月十四號晚上，下大雨，你在城西路撞了一輛電瓶車，沒停，直接開走了。」
陳強的手指一下子攥緊了手機。
」你說什麼？」
」那個路口有個攝像頭，正對著斑馬線。車牌拍得一清二楚。」
沈清的聲音頓了頓。
」我三年前就存了那張截圖。本來想著是一家人，沒必要翻舊帳。」
」陳強，你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搬出這個城市。不然我把監控截圖發給交警。」
」你他媽胡說什麼？那不是我！」
」那輛黑色桑塔納，車牌尾號763。」
」你……你三年前就……」
」對。三年前你喝酒撞了人，陳浩幫你把車賣了，你讓我別告訴任何人。我誰都沒說，因為那時候我還把你們當家人。」
」現在我告訴你，那張截圖還在。你給我記住了，十二點之前，滾。」
陳強蹲在馬路上，手機還舉在耳邊，發出嘟嘟嘟的忙音。
第二天他嚇得不敢出門，讓他哥幫忙把車處理了。陳浩什麼也沒問，辦了過戶，把車賣給了一個二手車販子。
他以為這件事翻篇了。
他沒想到，沈清那天晚上就站在窗口，看見他滿手是血地回來。她什麼都沒說，但在那之後的一周里，她悄悄去了那家路口，找到附近的商戶，花兩百塊錢買了一個月的監控錄像。
第二天早上七點，沈清收到一條微信。劉芸發的：
」嫂子，我們走了。強子昨晚回去收拾東西，今天早上的火車回老家。你別報警行不行？我求你了，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爸。」
沈清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窗外在下雨。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陳強滿手是血推開家門的時候，她站在臥室門口，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當時想的是，要不要告訴陳浩？要不要報警？要不要離開？
但她什麼都沒做。她給陳強找了紗布，又去廚房煮了一碗薑湯。
她當時以為自己在維護一個家。
現在她知道，那叫縱容。
手機又響了，是婆婆。
沈清接起來，婆婆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沈清！你把強子逼走了！我兒子被你逼得不敢回家！他才剛出來，你就要把他趕走？你還有沒有心？」
趕緊掛掉，一個字都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