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麥穗去社裡要說法，說法沒要著，要著了一間屋子。
社裡的頭頭客客氣氣，說審查的事不歸社裡獨管，得等縣裡的意見；讓她先別急著回來上班，「在家再歇些日子，工資照發「。工資照發四個字說得體貼，可溫麥穗聽懂了——養起來，掛起來。她的算盤、她的櫃檯、她的電話線，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懸在了半空。
她連著去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從社裡出來，天擦黑，走到縣街的十字路口，身後有人叫她。
「溫會計。「
回頭，是信用社的事務員，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主任請您過去坐坐。就在社裡，幾句話的工夫。「
天已經黑透了。溫麥穗想了三秒鐘——大晚上的，一個年輕女人，進不進那間掛著棉門帘的屋子。
她把褂子口袋裡的鋼筆按了按，說：「頭前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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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社二樓，爐子還燒著。趙秉章一個人在，沒穿中山裝，一件家常的黑棉襖，袖口照樣套著藍布套袖，就著檯燈在看一份什麼材料。見她進來，指了指爐邊的椅子：「坐。水剛開的。「
他自己先給續了茶，才慢悠悠地開口。
「溫會計，審查的事，我聽說了。你受委屈了。「
「主任有話，直說。「
「痛快。「趙秉章笑了笑，把檯燈下的材料往旁邊一推，「那我也痛快地問——貨棧啟封那天的押券，贖券的那個人，你認得不認得？「
溫麥穗的心沉了一下，臉上沒動：「櫃檯的客戶，籤押留名，都是照章辦事。認得怎麼樣，不認得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趙秉章說，「我就是告訴你一聲——那個人的名字，上個月，從我這兒的簿子上，劃掉了。「
爐子上的水壺滋滋地響。
「簿子這個東西，「他接著說，語調平得像在講一件跟誰都無關的事，「跟我三十年了。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一樣：誰走哪條道、誰掙哪份錢、誰跟誰是一夥的——我都記帳。人這一輩子，說到底就是本帳。有的人帳越記越厚，有的人，記著記著，就翻篇了。「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忽然換了個話頭：
「溫會計，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二十六。「
「二十六，業務尖子，全縣最乾淨的帳，先進的名額，路都鋪到你腳底下了。「趙秉章看著她，檯燈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那層慣常的笑紋在光影里淡了下去，露出來的，是一種更舊、更沉的東西，「這樣的路，多少人想走走不上。你偏要拐——拐進河東巷那間帳房，拐進國庫券的櫃檯，拐到一條……不該你走的車道上去。「
「我做的是不是違禁的事，審查組已經給了說法。「溫麥穗說。
「審查組給的是帳上的說法。「趙秉章把茶碗擱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輕響，「我今天想跟你說的是帳底下的。「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像往櫃檯的槽里遞單子：
「溫會計，你在社裡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你有沒有見過一種人——明明是生面孔，做派卻像本地人；明明是年輕人，說話辦事，卻像從後頭很多年倒回來的人？行情摸得比行家准，路數走得比老人熟，哪一天出什麼事，他前一夜就把船調好了頭——這樣的人，我三十年裡，見過一個。「
溫麥穗的呼吸停了半拍。
「九三年二月里，我在櫃檯上給他辦過一筆存款。兩萬四千六，定期一年。「趙秉章的眼睛在燈下看著她，不眨，「他存錢那天，手在抖。我跟他說，錢放我這裡，穩當。他說——不穩當，可眼下，只能放你這兒。「
「那個人的戶名，你抄過底。「
屋裡靜得能聽見爐膛里煤塊塌陷的聲響。
溫麥穗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又一根一根鬆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乎意料地穩：「主任今晚叫我來，到底想說什麼？「
趙秉章靠回椅背里，那層笑紋又緩緩浮了上來，像退潮退出去又漫回來的水。
「想說什麼呢。「他慢慢地道，「想說——那個人的帳，我記了三十年，一直沒銷。去年臘月起，簿子上又添了新名字。一男一女。女的，是全縣帳最乾淨的溫會計；男的，開的貨棧，帳比我櫃檯的還齊。「
「我翻著簿子，越翻越眼熟。「他抬起手，在空中虛虛地畫了兩個名字，「這兩個人做事的做派，跟三十年前那個手抖的儲戶，一個模子——路數太准，日子掐得太齊，什麼大風大浪，到他們跟前，都像提前看過一眼。「
「所以今晚我請溫會計來，就說一句話。「
他把身子湊近，檯燈的光在他鏡片上跳了一下：
「你和那個雷長河，很像94年要出事的一對人。「
「九四年二月里要出事的人，那年我見過不止一個。「趙秉章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只剩氣音，「有押車的，有記帳的，有管碼頭的。出事之前，個個都覺得自己把日子掐得很齊。「
他直起身，語氣忽然又恢復了那種櫃檯里待客的和氣，仿佛剛才那段話從沒說過：
「天黑了，讓事務員送送你。回去替我問雷掌柜好——就說，開春了，我櫃檯上進了一批新章程，請他得空，來坐坐。「
——
溫麥穗是走回河東巷的。一路上夜風很硬，吹得她腦仁發木，可有一句話，越吹越清楚。
進門的時候，帳房燈還亮著。雷長河迎上來，看見她的臉色，站住了。
溫麥穗在燈下坐了很久，才開口。她把趙秉章的話，從「簿子劃掉了名字「到「手抖的儲戶「，一句一句，原樣學了一遍。學到最後那句「94年要出事的一對人「，她停住，抬起頭：
「長河，'見過從後頭很多年倒回來的人'——這句話，不是猜的。是衝著你來的。「
雷長河在燈下坐著，一動不動。
「還有，「溫麥穗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實，「他說九三年二月，有個手抖的人在你這兒存錢。兩萬四千六，定期一年，到期那天，是二月十四。「
「那張存單，續存了。經辦的章，是他的。「她說，「長河——你父親的錢，押在他柜上三十年；今晚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想告訴你：他什麼都知道，他就等著，看你什麼時候，來把這本帳翻開。「
雷長河很久沒有說話。爐膛里的火暗下去，他又添了一塊煤。
「他在下帖子。「他終於開口，「請我去坐坐——跟正月里請溫麥穗對帳，是一樣的帖子。上回的帖子，封了咱們的門；這一回的帖子，請的是我。「
「那你去不去？「溫麥穗問。
「去。「雷長河說，「但不是現在。他既然把話挑到了這個份上，就是篤定我不敢不去。越是這樣，越要讓他等——等到車馬店的點鋪出去，等到咱們的帳記得比他的簿子還厚，等到大貨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他越急，我越慢。這本帳翻開的那天，翻帳的人，得是咱們。「
溫麥穗看著燈下的他，點了點頭，在第三本帳的末尾，落下最後一行：
「三月十七夜。趙秉章：'很像94年要出事的一對人。'——記帳上。「
爐膛里最後一塊煤，塌了下去。
窗外，三月的夜空陰著，看不見月亮。帳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