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半，兩個世界，先後進了一件怪事：贏了的仗，後頭都拖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現代那頭的線，是無牌越野。93年這頭的線，是這個信封。
貨棧啟封后的第三天傍晚，套袖來了。
還是那件灰呢子大衣，還是那副藍套袖，只是人瘦了一圈，眼底兩團青黑。他把一沓錢放在櫃檯上——本金加利錢，分毫不差——要贖那兩千面額的押券。
溫麥穗驗了票子，把押條和他那聯存根取出來，當面點清了券，遞過去。全程公事公辦，一句多的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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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袖把券收進大衣里側，站著沒走。過了半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查你們的事，是縣裡人辦的，可遞話的，不是縣裡的人。「
溫麥穗數票子的手沒停：「那是什麼人？「
「巷子裡一個賣針頭線腦的販子，年前就來了。「套袖說，「你們的門，他數過；你們出車的日子，他記過。舉報信上的字，是找街口的先生代的筆——寫信的人出錢，先生出手藝。那先生的鋪子，後天就要關張走人了。「
說完這些，他提了提衣領，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半步，背對著櫃檯，補了最後一句：
「我押在你這兒的券，往後不來了。趙家的船，今年開春要走一趟大的——船沉船浮，各憑本事。「
人走了，錢和話都留在了櫃檯上。
當晚，帳房裡，雷長河把這句「趙家的船「和卷八以來的所有線索，攤在燈底下，一條一條地對。
賣針頭線腦的販子，是盯著貨棧的眼睛；供銷社的停職令，章是提前蓋好的，遞「群眾反映「的手，伸在社裡；縣裡的聯查，罪名下得又快又重，重到不像本地人自己的主意。再加上現代那頭：挖角、掐帳期、撬客戶，三招齊出，火候老到——那是趙鴻川的手筆，可趙鴻川燒錢打仗，講究個成本，唯獨這一仗，三路齊出，不計代價。
三口刀，三個方向，可握刀的手法，是同一雙手。
雷長河在紙上寫下四行字：
第一刀，砍溫麥穗——摘耳朵。
第二刀，封貨棧——堵嘴巴。
第三刀，現代挖角——斷糧草。
刀刀不衝著命去，刀刀都衝著「讓向東這攤子，聾、啞、餓「。
「這不是滅口的打法。「他把筆擱下，對溫麥穗說，「滅口的打法是往死里去的，就像當年對我父親那樣。這是……騰地方的打法。「
「騰什麼地方？「
「騰道。「雷長河說，「開春，何三爺的大貨要過青雲。大貨要走的道，得先掃乾淨——道邊上不能有一雙太亮的眼睛，不能有一張太齊的帳，不能有一個貨棧，能把這條道上前前後後的斤兩，都過一遍秤。「
溫麥穗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越想越冷：「所以查封咱們，不是咱們做錯了什麼——是咱們的秤，太准了。「
「咱們斤兩記得太清。「雷長河說，「從糖貨到國庫券，從青雲到漢江，咱們把這條道上的行情、規矩、日子，一樣一樣都記了帳。這本帳要是留到大貨那天——「
他沒說完。溫麥穗替他說完了：「它就是一本過磅單。「
帳房裡靜了很久。
雷長河起身，把院門閂好，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周老倌前兒送來的一包旱菸。老頭不抽捲菸，隔三差五給貨棧捎一包，說是「馬廄里那牲口聞著踏實「。他撕了紙，撮了一撮按進煙鍋，就著燈點上，吸了一口。
「麥穗，我問你個事。咱們這一攤子，從頭到尾，最硬的家底是什麼？「
「帳。「溫麥穗答得很快，隨即又搖頭，「不光是帳。是記帳的手——是咱們倆這雙，別人抄不走、封不住的手。「
「對。「雷長河吐出一口煙，「貨，封得住；門面，封得住；連人，人家都能給你停了職。可有兩樣東西，從二月十三那晚起，就沒人封得住——洞那頭的車，和咱們這雙記帳的手。他們騰他們的道，咱們記咱們的帳。大貨要過青雲，總要過磅、總要入庫、總要在哪本簿子上落一筆——「
他沒把話說滿。溫麥穗卻聽懂了：「你要在大貨走的道上，提前把秤擺好。「
「不是擺秤。「雷長河在煙鍋上磕了磕，「是開棧。他們掃掉咱們這一棧，是因為這一棧擺錯了地方——擺在明面上，人人看得見，所以他們要拔。那咱們下一棧，就擺在道邊上：不收倒爺的貨，不做櫃檯的券，就做一件最不起眼的事——給跑這條道的車馬行，供水、供飯、供草料、修車胎。十里一個點，從青雲鋪到漢江口。「
「車馬店？「
「車馬店。「雷長河說，「開一百家貨棧，人家查一百家。可開一百家車馬店——哪家官府查一個賣茶水的？可這條道上，哪天過了幾台車、哪台車軸壓得沉、哪個司機喝了茶多要了一屜饃——茶水帳，記得比過磅單還細。「
溫麥穗的眼睛在燈下亮了起來。她抽出一張紙，飛快地畫了起來：從青雲到漢江，官道三百二十里，她在沿途的鎮子上點了七個點——半坡、青木埡、兩河關、石泉……一個一個點下去，像在一條長蛇的七寸上，按了七根手指。
畫完，她把筆一擱：「錢呢？「
「錢，我去另一頭想辦法。「雷長河說，「現代那邊，這一個月打贏了仗，帳上活絡了。開七家車馬店的本錢，砸得出來。「
「第二樁呢？「溫麥穗問，「你方才說，有兩樣東西封不住。「
「第二樣，「雷長河把煙鍋在鞋底上磕滅了，「是他們自己。趙家的船要沉，船上的老鼠，就該找跳板了。套袖今晚來贖券，就是頭一隻跳下來的。往後盯著點——跳下來的，不管先前咬過咱們沒有，都給他留一塊板。「
溫麥穗把畫了七個點的紙折好，收進帳本，忽然又提起另一件事：「車馬店是從長計議。可我停職一個月了，總不能一直這麼掛著。明天我去社裡要個說法——審查組查了半個月，貨棧的結論都下來了，我的結論呢？我要一個書面的、蓋紅章的說法。「
她說得很平靜，語氣卻很硬：「他們摘我的耳朵，是想讓咱們聾。可我這個人是供銷社的人——只要我在這系統里一天，各縣櫃檯的電話、各代銷點的帳，這些門就對我開一天。'溫會計'這三個字，我得站回我該站的地方去。「
——
第二天一早，溫麥穗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揣著停職通知的抄件，出了門。
走到巷口，雷長河在身後叫住她，遞過去一樣東西——是父親那支黎明一百鋼筆。卷一的第一天，他就是在這支筆上認出的溫麥穗。
溫麥穗接過來，別在褂子上頭的口袋裡，轉身走了。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巷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