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七年(下)[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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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想到,一晃眼中原中也在這裡已經住了三年,更沒想到,在這三年裡,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正式確認了關係在一起了。

  若是將這事告訴給剛剛認識對方的兩人,他們肯定會大喊著不可能,順便細數對方的種種缺點。

  但這件事確實發生了。

  這層樓就三間病房,太宰治,中原中也,還有一間空的,再加上醫生和護士只會在查房的時候出現,所以他們兩人見得最多的就是對方。

  隨著對對方的了解愈發地深,原本天天吵架的兩人之間的氛圍悄然發生了改變。

  或許是一次偶然地觸碰,又或許是在某次吵架時的一次眼神對視,每一次短暫的接觸都猶如一粒種子落到他們心田裡,等恍然間回過神,才發現那一處早已開成一片花海。

  因為從小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中原中也並不會去擔心未來會怎麼樣,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以前和同病房的人交朋友是這樣,向太宰治表白的時候也是這樣。

  「如果這段關係不管如何去努力,到最後都是無濟於事,徒增傷痛,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去得到它——你這傢伙肯定會這樣想的吧?」

  中原中也站在窗邊,轉身看向太宰治,臉上揚起一抹肆意的笑容:「但我可不會如你這傢伙的願,不管結局如何,至少你在這個過程里得到了你想要的,這就足夠了。因為結局不好而畏縮,錯過了就活在後悔里,我寧可不要這樣。」

  「況且,我怎麼可能會死在你這自殺混蛋的前面。」

  太宰治呆呆地看著中原中也,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恰好灑落在後者的橘發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會發光一樣,又像是跌落凡間的神明。

  太宰治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了他的神明。

  「中也果然……最討厭了。」

  *

  中原中也只要得到允許,能下床活動,他就會來太宰治的病房裡,而當他來不了的時候,則是太宰治主動來他這裡。

  最近中原中也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好,所以兩人見面約會的時間更多是在他的病房裡。

  太宰治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盒新的拼圖。

  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中原中也痴迷上拼圖了,一拼就能拼一整天。太宰治還說過他愛好和個子倒是匹配,都是小孩子,但轉頭還是托人去買了幾盒新的。

  這盒拼圖有些大,在拿出來的時候恰好把裡面的一瓶藥給帶出來了。

  那瓶藥掉在地板上,轉了好幾個圈,停在太宰治的腳邊。

  他將這瓶藥拿起來,認出這是自己以前在發病的時候吃的。

  不過那時自己嫌麻煩,也沒什麼想要痊癒的想法,所以總是等到病症發展得難以忍受的時候才會吃。

  發病的時候自己總能看見幻覺,之前自己會時不時看到他家族裡的一些人站在自己面前指責著他,說他「損害了家族的聲譽」,「是一個怪胎」等等,不過更多時候是一團黑影,什麼也看不清。

  在幻覺出現的同時,身體也會出現幻痛,有時是肚子,有時是腿,有時是手。

  不過這三年以來倒是越來越少了,自己也記不起上一次自己吃這藥是什麼時候。

  太宰治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種病即使發作了也不影響生活,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中原中也心疼自己。

  他隨手將藥品丟回抽屜里,將拼圖帶到隔壁。

  好像中原中也這病癒發無常了,明明昨天晚上還是精力旺盛地跑到他病房裡聊天,本來太宰治還想趁著那個時候將拼圖給中原中也的,但中原中也只呆了一會就要回去,正好他身體也有些不大舒服,就沒送。

  「昨天?」中原中也聽完太宰治的話,疑惑地眨眨眼,昨天晚上他被拉去檢查了,沒去他那裡。不過可能是對方記混了,中原中也就沒太在意。

  因為他現在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給太宰治。

  他明天要進行一場手術。

  這三年中原中也也經歷過幾場手術,但這場手術和別的不一樣。

  如果說他的心臟像一道豆腐渣工程,隨時可能會倒塌,那他一直以來接受的治療就是給這道工程加固,防止它突然倒塌。

  但不管做多少努力,都只是在表面加固而已,並沒有觸及根基。並且這種做法雖然能延長壽命,但也讓心臟的負荷越來越重。

  現在已經到達了極限,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崩潰。

  也許是一年後,也許是一個月後,也許……是下一刻。

  有效的解決辦法就是換個心臟。

  但他們等了整整十八年,都沒能等到適配的心臟。

  中原中也的主治醫生在研究了三年後提出了另一種可能的解決辦法,但這種辦法成功率太低,誰也沒有把握,只有上帝知道結果。

  選擇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手術,還是選擇就這樣活下去,等待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死亡?

  毫不意外的,中原中也選擇了前者。

  中原中也沒有告訴太宰治全部,但太宰治還是能猜到剩下的內容。

  太宰治說不出讓中原中也拒絕手術的話。

  等到太宰治要離開的時候,中原中也把一隻小羊玩偶塞到對方的懷裡,開玩笑地說著對方絕對會傷心到回去偷偷抹眼淚,所以自己就大發慈悲地把這隻玩偶給他,勉強安慰一下他。不過在手術結束後他還是要把這隻玩偶要回來的。

  太宰治知道中原中也很寶貴這隻玩偶,這是他父母在八歲生日的時候送給他的禮物,陪著他度過了十年的時光。

  小羊玩偶上白色的絨毛雖然有些泛黃,但還是很乾淨,也沒有什麼開線的地方,顯然它的主人把它呵護得很好。

  他就這樣抱著這隻玩偶回了去。

  第二天手術開始前太宰治沒去,他就像前幾次的手術一樣,在病房裡等著中原中也回來,然後在床邊講故事給他聽。

  *

  窗外下雨了,這場雨來得氣勢洶洶,噼里啪啦地拍打著窗戶,擾得人心神不寧。

  太宰治將玩偶放在病床上,自己坐在床邊的地板上,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在雨幕的遮蓋下已經看不清什麼景色,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對面投來的一圈圈黃色光暈,但太宰治還是很認真地在看著。

  胃又開始抽痛起來,似乎在抗議著,他已經快一天沒吃飯了。

  「太宰?」

  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後面響起,將太宰治猛然拉回神。

  他回頭看去,應該原本在手術室里的中原中也卻跑了出來,一身手術服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看上去格外的瘦,他正低頭看著太宰治。

  「中也?你怎麼……?」太宰治第一次大腦宕機,話都說不利索,只能盯著對方看。

  中原中也笑了笑,走近幾步,坐在他旁邊,解釋道:「因為出了些問題,所以手術時間推遲了,我就跑出來找你了。」

  說罷,他學剛才太宰治那個樣子,也抬起頭看向窗外的雨。

  「雨下得好大。」

  「太宰,還記得嗎?我剛來這裡的時候也在下著雨,不過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停了。」

  「然後你就走到我病房門口了。」

  太宰治側頭看著他,突然說:「我不想要雨停。」

  但是雨總會有停的那天。

  太宰治感覺自己的胃更疼了。

  中原中也沒察覺到旁邊人的情緒,繼續說著:「爸媽和我商量好了,因為有個好心人聽到了我的故事,說是願意捐款給我們。他們已經搬進一棟不錯的房子裡,等這次的手術結束後,就帶我回他們身邊照顧。不過放心吧,我會定期回來這裡的。」

  說完,他終於轉過頭和太宰治對視。

  一雙藍眼睛倒映著太宰治無措的表情,中原中也好像有很多話想講,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嘴無數次張開又合上,最後只說:「時間到了,我得走了。」

  太宰治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說不出任何話語,在中原中也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才艱難地吐出一句:「玩偶,你不要了嗎?」

  「當然不是,」中原中也停住,轉身看他:「我走了之後,你這傢伙肯定還會像以前一樣自殺的吧?那玩偶就放在你這裡,替我監督你,在我死之前絕對不會讓你自殺成功的。」

  太宰治終於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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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中也什麼時候搬走的太宰治也不知道,他只記得自己昏昏沉沉了好些日子,等清醒過來,再去隔壁的時候,那裡已經空了。

  像是從來沒人存在過一樣。

  太宰治又回到從前百般無聊的狀態了。

  不過不同的是,中原中也總會時不時來看他,聽他給自己講的故事,和他吵架、牽手。

  中原中也說他的情況在慢慢變好,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不會再擔心心臟病會突然發作。他也見到了很多以前只能在別人話里存在的景色。

  不知道為什麼,兩人都沒提議過和對方一起出去玩,似乎是忘了,又或者是特意不去提起。

  到了太宰治22歲,他家族裡發生了件大事。老家主死了,需要一個新的家主領導這個家族。

  不論是主家,還是旁家,都對這個位子虎視眈眈著。

  本來太宰治不關心這種在他眼裡看來無聊至極的事情,但是他與這個家族的血緣聯繫決定了不管誰當了新家主,要清算的人里就一定會包括他,不論他是否想要這個位子。

  但太宰治轉念一想,如果當了家主之位,那就能支持中原中也去看看他一直嚮往著的外面。

  不是只局限於橫濱的這一塊,而是更大、更廣闊的外面。

  他這麼想著,也這麼做了。

  等得到了這個位子後,他就派人找中原中也住的地方。

  其實他一直都有能力能找到中原中也住的地方,但他這四年都沒派人去找。

  是啊,為什麼呢?太宰治疑惑地眨眨眼,有些想不起來原因了。

  不過那也不重要,現在去找也不遲。

  太宰治滿心雀躍地等待著,想著中原中也知道了會怎麼樣,或許他會驚訝地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再問一遍,但還是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但下屬報告說,中原中也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四年。

  就死在那一次手術上。

  那次的手術沒有成功,心臟的脆弱程度遠超醫生的想像,它就像一棟被搭得極高的積木一樣,稍微碰一碰底部,就能在瞬間坍塌,一旁的心電監護儀也悲愴地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時候,太宰治也在場的。

  他抱著小羊玩偶,想著中原中也出了手術就能看到,會開心些。但沒有想到,他看見醫生出來,搖著頭,說了句「家屬進來看看吧」,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只能看見那醫生的嘴巴一張一合的,旁邊的中原夫婦瞬間軟倒在地,掩面哭泣著。

  也看見了中原中也躺在裡面,緊閉著雙眼。

  他邁開腿,走到對方旁邊,牽上中原中也的手。

  中也的手比輸液的時候還要冷,他捂了好一陣都沒能回暖。

  太宰治很清楚這是為什麼,甚至說,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他有些厭惡。

  怎麼會這樣呢?他想著。

  中也明明說過他不會死在自己前面的。

  中也啊,你醒來吧,好不好?

  太宰治低下頭,將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冰得他渾身顫抖起來。

  恍惚間,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在叫著自己的名字。他鬆開了中原中也的手,直起身,一步步朝著外面走去,一直走,走回了自己的病房。

  然後將懷裡的小羊玩偶放在病床上,自己坐在病床旁的地板上。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

  他要在這裡等著中也回來。

  *

  這一天是個艷陽天,太陽光照得天地都亮堂起來。

  太宰治走進花店,選了束紅山椿,雖然不清楚中原中也喜歡什麼花,但太宰治莫名覺得這束花很襯他。

  他拿著花,走進一處墓地里。

  他從中原中也父母的嘴裡得知了中原中也在這裡。

  往下走,走到第六排,然後向右轉,第十八個就是了。

  墓碑前的那一小塊空地被打理得很乾淨,看上去有人一直在很用心地打掃。

  太宰治將花放在上面,然後坐在它的側面,彎腰靠著它,遠遠望去像是整個人蜷縮起來一樣。

  身體與墓碑接觸的那片地方很涼,就像那時中原中也的手一樣。

  「抱歉啊,中也,過了這麼久,現在才來看你,你生氣了嗎?」太宰治抬手輕觸上面的照片,照片裡是笑著的十八歲的中原中也,那是他十八歲生日他父母給他拍的。

  太宰治知道中原中也肯定會生氣,那雙藍色眼睛會像被拋棄的小狗一樣,惡狠狠地看著他,向他抱怨著自己等了這麼久都沒等到他,他肯定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快活去了。

  但要是太宰治老老實實地向他道歉,中原中也又會心軟,象徵性地警告他說下一次還是這樣就要給他一拳。

  太宰治想著這副場面,忍不住笑起來,笑著笑著,臉漸漸朝下,埋在雙手中。

  許久,才自言自語道。

  「中也,我好想你啊。」

  他其實知道的,知道那是病帶給他的幻覺,但他還是放任了自己沉淪。

  清醒著真的太痛苦的。

  中也,沒有你的世界真的太痛苦了。

  過了整整四年,他已然分不清哪一處是真實,哪一處是幻覺。

  但是夢總會有醒來的那一天。

  停了停,太宰治繼續道:「本來我是想自殺的,但是轉念一想,如果我自殺了,那不就相當於和中也你殉情嗎?啊,這種事我才不要。」

  「藥我在繼續吃,但是一直沒看見你,我還是有些不習慣。」

  「你的那個玩偶我也有在好好打理哦,絕對和當時你送給我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當上了我家族的家主位,厲害吧?我還想著僱傭中也作為我的手下呢,肯定很有趣。」

  太宰治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了他最近遇到的人和事,說了他之前四年在醫院的經歷。

  這一切還是和七年前一樣,但不會再有個少年和他幼稚地吵架,認真地一一反駁掉他那些言論。

  「中也,你不是說一直想去外面看看嗎?念在你這麼可憐的份上,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替你去看吧,然後再回來講給你聽。」

  太宰治站起身,撫摸著那張照片,如情人呢喃般溫柔地說:「我們的第一站,就去東京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