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七年(中)[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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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宰治以為在那次見面之後,兩人便毫無交集了。

  沒想到第二天,還在床上躺著的男孩就如同他昨天做的那樣,站在他的門口探頭往裡看。

  儘管太宰治臉上滿是抗拒的表情,那個男孩還是步伐輕快地進到病房裡。

  「我叫中原中也,你呢?」

  「……太宰治。」太宰治猶豫著,還是吐出自己的名字。

  他上下打量著走到自己旁邊的男孩,對方比自己想的還要矮,寬大的藍白病服顯得對方異常嬌小,仿佛自己一伸手就能完全抱住他。

  太宰治放下手中不知從何處順來的手術刀,認真地問:「我們很熟嗎?」

  中原中也愣愣地「啊」了聲,又說:「剛才不熟,現在就熟了。」

  「說起來,太宰你是因為什麼原因進到這裡的?我是因為心臟不好才進的,聽說這裡有頂尖的心臟科專家能治好我的病。」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絲毫沒有因為對方的冷淡而收手,雙手撐在病床邊,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狗一樣。

  啊啊,是個自來熟的傢伙。

  太宰治很快就後悔昨天要跑去湊熱鬧的決定,沒想到還給自己惹了個麻煩。

  不過他還是聽到了對方說的「心臟不好」這幾個字,他的目光落在對方有些青紫的嘴唇上,頓時瞭然。

  估計是先天性的,還挺嚴重,治了這麼久都沒治好,即使專家來了,大概也只能勉強延長几年壽命罷了。

  「我嗎?我是因為自殺進來的哦。」太宰治張口打斷中原中也的話,帶著有些惡劣的語氣說著,「自殺——中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主動放棄這漫長而無趣的生命,去奔赴神秘而美麗的黃泉之路哦。」

  中原中也因為他說的話而愣了下,抬眼與他對上視線,對方眼裡的惡趣味一覽無餘,不知為何,中原中也的心底突然湧出了一股怒氣。

  這是極為罕見的,因為先天心臟病的原因,中原中也自小就被告誡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不然心臟會受不了,所以他一直情緒都是淡淡的。

  這麼明顯的情緒起伏還是第一次,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中原中也第一次見到如此不尊重生命的人,在他十幾年的經歷中,有大部分都是在病房中度過的,病房裡每個人都在掙扎著活下去,即使只有一點希望也想要去抓住。

  這傢伙,把生命當成什麼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蒼白的臉頰爬上一絲紅暈,整個人看起來有了些許生機。他攥緊拳頭,朝太宰治的臉上揮了一拳。

  雖然中原中也天天待在病房裡,但揮出的力道也是不小的,太宰治悶哼了聲,硬生生受下這一拳。

  中原中也咬著牙,又瞪了他一眼,氣沖沖地離開了。

  太宰治用舌尖頂了頂腮幫子,那一處泛起些許刺痛,他垂下眸,對自殺也失去了興趣,將一旁的手術刀丟進抽屜里,被子一拉倒在床上,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太宰治本來以為中原中也被他這樣氣過,就不會再來了,沒想到只過了幾天,對方又來了。

  「你又來幹什麼?」太宰治神色古怪地看著中原中也,實在想不通對方來的目的。

  中原中也態度自然地拉出一旁的椅子坐下:「雖然你這個自殺混蛋說的話實在讓人討厭,但上次突然打你一拳也是我不對。」

  太宰治稀罕地看了又看對方,他不相信對方看不出來那天自己說的話就是故意的,故意去激怒對方的。

  「吶,太宰,你去過外面嗎?」中原中也突然問道。

  外面?太宰治沒聽懂他想要問什麼,用眼神詢問。

  「就是……」中原中也撓著下巴,顯得有些侷促,「醫院的外面,比如商場啊,學校啊,餐廳啊,那些。」

  太宰治很快明白了過來:「你沒去過?」

  這層樓只有三間病房,有兩間他們兩個分別住著,剩下那一間前幾天剛剛有人搬走,現在還沒人住。

  估計是因為只能問他,所以才來了。

  中原中也拽了下發尾,又拉了拉衣角,才低聲「嗯」了聲。

  太宰治突然間來了興趣,故意露出為難的表情說:「但是我前幾天被中也打了一拳哎,中也沒有什麼補償嗎?」

  「你這傢伙,少得寸進尺!」中原中也又被他氣到了,見對方縮著脖子,嘆了口氣,勉強壓下火氣問,「你想要什麼補償?」

  太宰治想了很久,想到中原中也快沒耐心,準備舉起拳頭再揍他一次,才慢悠悠地說:「還沒想好,要不先欠著?」

  這個混蛋!

  畢竟自己有求於人,還是努力深吸口氣,控制自己不能再一拳揍到太宰治臉上,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行!」

  太宰治笑得眼睛彎彎的,不過他也是見好就收,沒再逗對方,十分乾脆地說起自己所知道的東西。

  他出生在一個比較大型又古老的家族裡,雖然因為家族規矩的原因,他自己也沒去過太遠的地方,但根據前十五年的經歷,太宰治還是能說上不少特別的。

  比如大家族裡用餐的規矩,小輩從小需要學的禮儀,還有從不同長輩嘴裡聽到的八卦等等。

  這一樁樁事件直接把中原中也給迷住了。

  他沒去過外面,有關外面所有的信息都是從他親人嘴裡或是書籍里知道的。

  即使從小他早就聽過百遍千遍醫院外面的世界,但他還是聽不厭。

  再長大些,他父母因為他的醫療費四處奔走賺錢,來看望他的時間變少了,他便去問病房裡的其他人。

  而太宰治現在所講的卻是他從未聽到過的、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中原中也很滿意,滿意到他將先前太宰治惹他生氣的事都暫時放下,只專注於聽到的這個世界。

  但是太宰治的體驗就不是這麼美妙了。

  大家族裡的腌臢事不少,表面上雖多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面,但實際上每個人都只專注於自己的利益,暗地裡勾心鬥角、反目成仇的戲碼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太宰治在講述的時候絲毫沒有藏著掖著,有時還會特意去著重描繪。

  他卻沒想到對方不僅性子直,思維也直,還很單純,總會提出些在他看來很幼稚又白痴的言論,引得他忍不住嘲諷一頓。

  而對方又會毫不猶豫反擊,所以往往在講完一段後,兩人通常會吵起來。

  在吵到快打起來的時候,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住。

  中原中也是因為還需要太宰治所以忍住不動手,太宰治則是覺得動手沒意義,況且他也沒興趣對一個心臟不好的人動手。

  兩人乾瞪眼了片刻,還是中原中也主動翻過這次,催促著太宰治快繼續往下講。

  太宰治雖嘴上抱怨著,但也還是遂了對方的願,繼續剛才沒講完的事。

  兩個相性不合的小孩就這麼在一個講,一個聽的相處模式中度過了幾日。

  等到太宰治講完家族裡的事,中原中也還沒聽過癮,他索性就講起他從三歲到十五歲看過的書的內容。

  他明明可以不講了,中原中也也沒辦法拿他怎麼樣,但太宰治還是繼續了。硬要說為什麼,估計是有了其他事做,自己也不必再數著輸液瓶里的水滴消耗無意義的時間。

  講了幾日,太宰治發現,在他講起有關志怪類的故事或是童話時,中原中也總是一副志趣高漲的模樣,相反,他講起有關晦澀枯燥的理論時,對方則是昏昏欲睡的樣子,連和他吵架的頻率都少了。

  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專門挑了一天來深入講這種類型的,在中原中也聽得快睡過去的時候,太宰治就將他搖醒繼續講。

  最後當然是中原中也再也聽不下去,和他吵了一頓。

  兩人吵了一個小時後,才勉強達成協議。以後太宰治可以繼續講這種類型的,但是必須不能講太多。

  *

  因為身體上的病,中原中也並不能天天來找太宰治。

  負責他的主治醫生制定了一套治療方案,主要方向還是以保守治療為主,中原中也還小,才十五歲,動太多刀子也不好。

  太宰治講累了,問中原中也為什麼不回家休養,而是繼續住在這裡。

  要知道,這裡可不便宜。

  中原中也撐著頭,說他們家的房子早就賣掉了,都用作他的治療費用。他的父母住在一間很小的出租屋裡,那裡雖然便宜,但隔音不好,空氣不好,環境不好。

  總之除了便宜,哪哪都不好,根本不適合修養。

  其他親戚也有自己的孩子需要照顧,已經很仗義地借給他們一大筆錢了,再要他們照顧孩子就太厚臉皮了。

  能住進這裡還是因為其中一位親戚借著關係塞進去的,費用也打了折,也有專業人員照顧,就一直住著了。

  為什麼呢?即使這樣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有意義嗎?

  太宰治很疑惑,但他沒問出口。他能看出在說出這段話之後,中原中也的心情不太好,雖然他一直以看對方生氣為樂趣,但現在他難得安靜下來,讓中原中也自己調整好情緒。

  中原中也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多久就恢復正常,讓對方繼續講。

  *

  太宰治這邊,雖然家族不管他,將他丟在醫院裡自生自滅,但每個月還是會派專門的人過去,美其名曰「探望」。

  太宰治知道實際上就是來確認他情況如何,不管他自殺多少次,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行。

  以往太宰治都是直接將被派過來的人忽略掉,任憑對方如何搭話都不理會。

  但這一次卻意外地叫住那人。

  那人驚訝地轉身看去,只見太宰治有些窘迫地撓撓頭,支支吾吾了半天,還是吐出自己的目的:「買一本……立體書,什麼主題都好,最好是有趣點的。」

  那人心下有些奇怪,但還是領命去買了。

  等太宰治收到厚厚的一本立體書時,他就有點後悔了。

  所謂立體書,便是將書中的畫面轉成三維立體的書,這本書是一本兒童科普讀物,主要科普太空中的行星和恆星。

  太宰治當時只是頭腦一熱就讓那人買回來,但當真的買回來,他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中也估計會特別喜歡這種,太宰治漫無目的地想著,他應該會一邊和自己說著話,一邊翻看著這本書。他那雙藍色眼睛會亮起來,那頭橘色短髮的末端會往上翹起,隨著身體的動作一併搖晃著,像小狗尾巴一樣。

  中原中也已經好幾天沒來了,聽說是病情有些惡化。

  在重複著打開、合上、再打開、再合上的幾個動作後,太宰治還是拿著這本書起身,再一次走到隔壁的病房門口。

  中原中也的病房不像太宰治那樣那麼空曠,反而有些亂。

  衣櫃的門半開,露出裡面已經被摺疊整齊的衣服,一旁沙發上橫七豎八地放著幾件衣服,看樣子還沒來得及疊好放進衣櫃裡,茶几上堆著零食和幾本書。

  一隻白色的小羊玩偶倒在沙發前的地板上,看樣子是它的主人原本想將它放在沙發上,由於放得太急,沒放穩倒在地上,看起來好不可憐。

  而它的主人現在正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臉色白到像是一張白紙一樣,風一吹仿佛就散了。

  太宰治沒發出一點腳步聲,走上前,將手中的書本放在床頭柜上,旁邊花瓶中的花看上去嬌艷欲滴——有人剛剛來換過。

  中原中也難得這麼安靜,太宰治卻想不出什麼話來,只能呆呆地坐了會,低頭將對方那隻正在輸液的手給捂熱。

  心裡打算著找個時間給家族的人打個電話,買個暖水袋過來。

  心電監護儀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聲,太宰治就這麼聽著,坐在椅子上,像中原中也之前坐在他病床旁的椅子一樣,陪了中原中也一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