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聚變之門

  深夜。十一月三日。

  林遠舟獨自坐在A棟的實驗室里。

  門鎖了。燈關了。只有桌上一盞檯燈亮著——光線照在他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筆記本的第一頁已經發黃了——那行字是他一個月前寫的:」星辰一號。可控核聚變實驗堆。目標Q值:47.3。」

  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後面的頁面都是空白的。

  因為他還沒有解鎖聚變節點。

  那些空白的頁面——等著被科技樹的知識填滿。

  他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碳基二代的全球量產——已經全面鋪開。趙愷在過去三周里把最後三條產線的工藝參數調到了最優。十二條產線滿負荷運轉。供應鏈——方明德和周海已經搭建了一個覆蓋二十八個國家的碳基晶片供應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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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利壁壘——葉銘的V3.0授權框架已經在全球範圍內生效。262項訴訟的完勝讓任何挑戰者都望而卻步。

  萬億估值——資本市場已經消化了這個數字。星辰科技不上市——但它的價值已經不需要股票來證明。

  碳紀——穩了。

  地基——築好了。

  現在——是時候建大廈了。

  林遠舟閉上眼睛。

  科技樹在他的意識中展開——翠綠色的枝幹在黑暗中發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他的目光掠過材料線——從碳納米管到碳基晶片到三維堆疊——這些節點都已經亮了。翠綠色的光芒穩定而明亮。

  他的目光轉向中線——能源線。

  暗藍色的枝幹從科技樹的主幹向右側延伸。比材料線更短——但節點更密集。能源線的起點是」基礎核物理」——已經亮了。中間的節點依次排列:聚變理論、等離子體物理、磁約束方案、托卡馬克工程……

  在這些節點之後——有一個特別亮的節點。

  「可控核聚變」

  四個字。

  在科技樹的暗藍色枝幹上——這四個字像一顆恆星一樣發光。不是翠綠色——是一種介於藍色和白色之間的光芒。像深海中的生物螢光。像極光邊緣的電離層。

  解鎖所需靈感點:10000。

  當前靈感點餘額:30500。

  綽綽有餘。

  林遠舟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第一次解鎖節點。碳基晶片的核心節點他解鎖過。碳納米管自組裝工藝的節點他解鎖過。每一次——知識灌入大腦的過程都像一場精確的手術——信息以極高的速度注入神經網絡,大腦在幾秒鐘內完成對全新知識體系的建構。

  但他有預感——這一次會不同。

  碳基晶片的知識量級——是一個領域的深度突破。材料線。碳納米管。半導體工藝。這些知識雖然複雜——但它們屬於同一個知識域。林遠舟的大腦已經有了半導體工程的基礎——科技樹的灌入只是在已有的知識框架上做高強度的擴展。

  但聚變——是一個全新的知識域。

  核物理。等離子體物理。磁流體力學。超高溫材料。中子物理。輻射防護。控制系統。

  這不是一個學科——是至少七個學科的交叉。知識量級——是碳基晶片節點的五到八倍。

  他不知道自己的大腦能不能承受。

  科技樹沒有給過任何關於」解鎖風險」的提示。它不像一個負責任的醫生——會在手術前告訴你可能的併發症。它更像一扇門——你推開就推開了。門後面是什麼——你推開之後才知道。

  但林遠舟不是一個會被不確定性嚇退的人。

  他在碳基晶片上賭過。在專利戰上賭過。在萬億估值上賭過。

  每一次——他都贏了。

  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他信任科技樹。科技樹給他的每一條信息——都被事實驗證了。它沒有騙過他。

  所以——

  他信任它一次。

  解鎖。

  他在意識中觸碰了「可控核聚變」的節點。

  界面彈出確認框——

  「確認解鎖?消耗靈感點:10000。剩餘靈感點:20500。」

  林遠舟選擇了」確認」。

  然後——

  世界消失了。

  知識灌入。

  不是」灌入」。

  是——海嘯。

  之前的每一次解鎖——碳基晶片、碳納米管、電磁加固——知識進入大腦的過程像一條湍急的河流。快速、猛烈、但有河道。信息沿著預設的神經通路注入——他的大腦可以跟上。

  這一次——沒有河道。

  信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入——不是一條河,是一片海洋。是一座山。是一場從天空傾瀉而下的暴雨。

  第一秒——基礎核物理。質子-質子鏈反應。碳氮氧循環。核結合能曲線。氘-氚聚變截面——在1.5億度下的最優反應條件。這些信息像一把錘子,把他大腦中關於核物理的模糊認知砸成碎片,然後在碎片上重建了一個完整的、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的知識體系。

  第二秒——等離子體物理。磁流體力學方程組——完整的、四維的、含非線性項的。等離子體的不穩定性分類——十七種。每一種的數學描述、物理機制、抑制方法。等離子體的加熱方案——中性束注入、離子迴旋加熱、電子迴旋加熱——三種方案的優劣對比和最優組合。

  第三秒——磁約束方案。托卡馬克的完整設計——不是教科書上的示意圖。是工程級的藍圖。每一個線圈的位置、材料、電流參數。真空室的形狀——D型截面,主半徑6.2米,次半徑2.1米。縱場線圈的超導材料——不是已知的鈮鈦合金。是一種碳基超導材料——和材料線的知識交叉了。

  第四秒——

  林遠舟的大腦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

  信息量太大了。

  他的視覺開始模糊——不是科技樹的界面模糊了,是他的物理感官在認知超載的衝擊下開始出現故障。耳朵里有一種高頻的嗡鳴聲——不是外界的聲音,是神經信號過載時產生的幻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痙攣了一下——不自主的。

  第五秒——控制系統。等離子體實時診斷的傳感器陣列設計。磁場擾動的毫秒級響應機制。AI輔助控制算法——這裡又和蘇晚的星眸系統有了交叉點。聚變堆的控制系統需要的算力——是碳基晶片才能提供的。這就是為什麼碳紀是地基——沒有碳基晶片的算力,聚變堆的等離子體約束計算無法實時完成。

  第六秒——輻射防護。聚變反應產生的中子通量。14.1 MeV的高能中子——穿透力極強。包層設計——液態鋰鉛包層+碳化矽結構材料。中子輻射對材料的損傷機理——位移損傷、嬗變反應、氦泡生成。每一種損傷的預測模型和緩解方案。

  第七秒——

  林遠舟感覺到一種溫熱的東西從鼻腔中流出來。

  他沒有睜開眼睛——他不能。如果在知識灌入的過程中強行中斷意識與科技樹的連接——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是知識不完整。可能是更嚴重的認知損傷。

  他選擇承受。

  溫熱的液體滑過上唇——鹹的。鐵鏽味。

  鼻血。

  這是他從覺醒以來第一次在解鎖節點後產生身體反應。之前的每一次——碳基晶片、碳納米管——知識灌入結束後他只會感到一種類似劇烈運動後的疲勞。從來沒有流過血。

  但這一次——他的大腦正在處理的信息量超過了之前所有節點的總和。

  人的大腦不是一個容量無限的硬碟。它有極限。科技樹的知識灌入——是在極短時間內強行擴展大腦的認知容量。這種擴展——不是沒有代價的。

  代價——就是血。

  第八秒——工程路徑。從實驗堆到原型堆到商用堆的完整三步走方案。每一步的關鍵技術節點、資金需求、工期估算。選址要求——地質穩定性、水源供應、電網接入、安全緩衝區。

  第九秒——Q值47.3的實現路徑。不是一個空洞的數字。是一套完整的、從第一性原理推導出的工程方案。等離子體加熱功率:150兆瓦。約束時間:大於400秒穩態運行。聚變功率輸出:7095兆瓦。Q值=7095/150=47.3。

  第十秒——

  結束了。

  科技樹的界面在他意識中緩緩暗下來。翠綠色的枝幹恢復了正常的亮度。中線上——「可控核聚變」節點從暗藍色變成了明亮的白藍色——已解鎖。

  林遠舟睜開眼睛。

  實驗室很黑。檯燈的光在他的瞳孔中縮成一個刺眼的光點——他的瞳孔還沒有適應。

  他低頭——桌面上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是他的鼻血滴下來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上唇——手指上沾了血。不多。但——確實是血。

  他的頭很疼——一種從太陽穴到後腦勺的鈍痛。像被人用橡皮錘敲了一下。不是劇痛——但足以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大腦剛剛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認知風暴。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等疼痛慢慢消退。

  三分鐘後——疼痛從八分降到了三分。可以忍受。

  他開始檢查——腦中新建立的知識體系。

  完整嗎?

  完整。

  從基礎核物理到工程路徑——十個秒級的知識灌入覆蓋了可控核聚變的全部核心領域。每一個方程式都清晰可查。每一個工程參數都精確到工程所需的精度。每一條路徑上的關鍵技術挑戰和對應的解決方案——都在他的大腦中形成了一張完整的網絡。

  他知道了怎麼建造一台Q值47.3的托卡馬克裝置。

  不是」大概知道」。不是」了解原理」。

  是」能畫出工程藍圖」的知道。

  每一個零件的材料。每一個線圈的參數。每一個傳感器的位置。每一條冷卻管道的走向。

  全部。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

  五分鐘?十分鐘?

  然後——門被推開了。

  蘇晚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居家的毛衣——頭髮半濕,像是剛洗過。她本來在家等他——等到凌晨一點發現他還沒回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

  她知道他在實驗室——這是他不回家時唯一會去的地方。

  她用自己的備用門卡刷開了門——林遠舟給過她一張。

  門推開的時候——她看到了黑暗中坐在檯燈前的林遠舟。

  然後她看到了桌面上的血跡。

  然後她看到了他嘴角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蘇晚的腳步停了一瞬——但只有一瞬。

  她走進來。沒有開燈——因為林遠舟的瞳孔顯然還在適應黑暗。她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血跡——不多,幾滴。看了一眼他的臉——臉色蒼白,但神智清醒。

  她什麼都沒問。

  她走到實驗室角落的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溫水。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林遠舟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喝了一口水。

  」你解鎖了。」蘇晚說。不是問句。

  」嗯。」

  蘇晚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追問」疼不疼」、」要不要去醫院」——她知道如果需要去醫院,林遠舟自己會說。他沒說——說明他判斷自己沒事。她信任他的判斷。

  」嚴重嗎?」她只問了這一個問題。

  」不嚴重。只是——信息量太大了。大腦短時間過載。鼻血是代償反應。」

  蘇晚點了點頭。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不是量體溫——是確認他的狀態。他的額頭有點燙——但不是發燒。是大腦高速運轉後的餘溫。

  」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把腦子裡的東西先記下來。趁著還清晰。」

  蘇晚看了他一眼。她知道爭不過他——在技術問題上林遠舟的固執程度和趙愷有得一拼。

  」那我在這裡陪你。」

  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拿出手機——開始看她自己的論文。

  林遠舟翻開筆記本——那些空白的頁面。

  他拿起筆。

  開始寫。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他的字比平時更潦草,因為腦中的信息像決堤的洪水,他的手必須跟上思維的速度。

  第一頁——托卡馬克主體參數。D型截面。主半徑6.2米。次半徑2.1米。縱場4.8特斯拉。等離子體電流15兆安。

  第二頁——等離子體加熱方案。中性束注入75兆瓦。離子迴旋加熱45兆瓦。電子迴旋加熱30兆瓦。總輸入功率150兆瓦。

  第三頁——包層設計。液態鋰鉛。碳化矽結構材料。氚增殖比1.15。

  第四頁——

  筆沒有停。一頁接一頁。

  蘇晚在旁邊安靜地坐著。她沒有看他寫的內容——那些數字和方程式對她來說有些陌生。但她聽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節奏均勻、不間斷——像一台運轉良好的印表機。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世界不一樣了。

  碳基晶片改變了一個產業。

  但林遠舟腦子裡正在書寫的東西——會改變整個文明。

  凌晨三點。

  林遠舟停筆。

  筆記本寫了四十二頁。不是正式的工程圖紙——是速記。像一個剛從夢中醒來的人拼命記錄夢境的內容——怕忘了。

  但他不會忘。科技樹灌入的知識不會隨時間衰減——這是他在碳基晶片上已經驗證過的。兩年前灌入的知識——現在仍然清晰可查。

  但他還是寫了下來。因為這些知識太重要了——他需要一個物理備份。以防萬一。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蘇晚。

  蘇晚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的頭靠在椅背上,手機滑到了大腿上,屏幕已經滅了。她的呼吸很均勻——一種只有在真正信任周圍環境時才會有的、毫無防備的睡姿。

  林遠舟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話——不是對蘇晚說的。是對自己說的。也是對科技樹說的。也是對這個世界說的。

  」碳基晶片改變了一個產業。」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乾涸的血跡。

  」這個……會改變整個文明。」

  科技樹在他意識深處發出了一道微光——像是回應。同時,一行文字出現在他意識的邊緣——

  「中線已激活。注意:能源革命將引發比材料革命更劇烈的連鎖反應。」

  連鎖反應。

  林遠舟不知道這行警告具體指什麼。但他知道——聚變不是碳基晶片。碳基晶片改變的是信息流通的方式——它讓數據處理得更快、更省電、更抗干擾。這是重要的——但它不觸動人類社會的根本利益格局。

  能源——不一樣。

  能源是一切的根基。誰控制了能源——誰就控制了文明的命脈。石油戰爭打了一百年。天然氣管道的走向決定了多少國家的命運。核電站的存廢牽動了多少政治博弈。

  如果聚變成功——所有這些博弈都會失去意義。

  因為聚變的燃料是氘——海水中取之不盡的同位素。沒有哪個國家能壟斷海水。

  這意味著——能源的地緣政治價值歸零。

  石油——歸零。天然氣——歸零。煤炭——歸零。

  沙漠諸國的財富根基——歸零。

  聯邦的能源霸權——歸零。

  北聯邦的天然氣槓桿——歸零。

  這不是」產業洗牌」。這是——文明重構。

  林遠舟現在理解了那行警告的含義。

  碳基晶片讓一些公司破產。

  聚變——會讓一些國家的經濟支柱坍塌。

  反應會更劇烈。阻力會更兇猛。敵人會更瘋狂。

  但——

  他看了一眼蘇晚安靜的睡臉。

  但方向是對的。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抽屜——上鎖。輕輕地拍了拍蘇晚的肩膀。

  」回家了。」

  蘇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寫完了?」

  」寫完了。」

  兩個人走出實驗室。凌晨三點的星辰科技園區——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華芯國際的產線樓還亮著——碳基晶片的產線永遠不停。

  林遠舟抬頭。

  鵬城的光污染讓天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見的星星中間——有無數顆恆星在做著和他即將嘗試的同樣的事:把氫變成氦,把質量變成能量。

  自然界用了一百三十八億年。

  他——要用人的雙手——在地球上複製太陽。

  腳步聲在空曠的園區里迴蕩。蘇晚走在他旁邊——她的手臂偶爾碰到他的。

  兩個人。一條路。一個剛剛被打開的、通往太陽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