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已經七十二個小時沒有離開過實驗室了。
這不是她的記錄——碳脈架構論文截稿前的那次,她連續待了八十四個小時。但那次有林遠舟在旁邊陪著——兩個人輪流趴在桌上睡,醒了就繼續寫代碼。這次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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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遠——她的博士生,也是星眸項目的核心成員——在第五十六個小時的時候試圖勸她回去休息。蘇晚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但不可商量:」你要是困了你先走。我再跑最後一組測試。」
陳思遠知道」最後一組」是什麼意思——在蘇晚的詞典里,」最後一組」等於」再跑十組」。他在蘇晚手下讀了兩年博士,已經學會了辨別她的」最後一次」。
他沒走。他去茶水間泡了兩杯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蘇晚的工位上。然後他在旁邊的工位上繼續跑自主推導模塊的單元測試——這部分代碼是他寫的,他需要確保每一個邊界條件都被覆蓋。
現在是第七十二個小時。凌晨四點。實驗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伺服器機架的風扇聲。桌上放著六個空咖啡杯和一包吃了一半的餅乾——這是他們過去三天的全部食物來源。
蘇晚坐在屏幕前,雙手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屏幕上顯示的是星眸V1的最終驗證測試結果。
推理延遲:0.047毫秒。目標是0.05毫秒——達標。比目標還低了6%。
能效比:碳基晶片上每瓦特推理吞吐量——矽基方案的127倍。
自主推導模塊測試結果——
這一行她看了三遍。
測試用例是一個碳基晶片的設計優化問題:在趙愷的三維堆疊架構中,如何將層間信號延遲從當前方案的1.2納秒降低到0.8納秒以下?
星眸V1在沒有任何相關訓練數據的情況下,用了4.7秒,生成了一個完整的解決方案。
方案的核心——不是蘇晚預期的任何一種常規思路。星眸提出了一種全新的電晶體排列方案:在層間互連的關鍵節點處,將碳納米管的排列從平行排列改為交叉網格排列。交叉網格的優勢是——信號可以在兩個方向上同時傳播,而不是單方向。相當於把單行道變成了十字路口。
信號延遲計算結果:0.71納秒。低於0.8納秒的目標。
蘇晚打開了方案的推導過程日誌。她要看的不是結果——結果她已經驗證過三遍了。她要看的是——星眸是怎麼」想到」這個方案的。
推導日誌有四千多行。蘇晚逐行讀了一遍。
星眸V1的推導路徑是這樣的:
第一步——分析問題。識別出」層間信號延遲」的物理瓶頸是互連通道的電阻-電容(RC)延遲。
第二步——搜索已知方案。在訓練數據中沒有找到直接匹配的解決方案。
第三步——激活自主推導模塊。模塊調用了碳脈架構的六十四條並行通道,對碳納米管的排列方式進行了大規模的參數空間搜索——嘗試了超過十萬種不同的排列組合。
第四步——發現交叉網格排列。在十萬種組合中,交叉網格排列的RC延遲最低。這不在任何已知文獻中。
第六步——輸出方案。
蘇晚讀完推導日誌後,把椅子推後了半米。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星眸V1剛才做的事情——不是模式匹配。不是從訓練數據中找到一個相似的案例然後套用。它是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對十萬種可能性進行了搜索和驗證,然後發現了一個人類從未想到過的方案。
這是推理。不是背誦。
陳思遠在旁邊看著蘇晚的表情變化——從專注到震驚到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蘇老師——」他輕聲說,」結果怎麼樣?」
蘇晚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推導日誌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不是檢查錯誤,是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陳思遠。
」思遠。」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星眸V1——它自己推導出了一種新的電晶體排列方案。這個方案不在任何已知文獻中。不在訓練數據中。不在我的設計範圍中。」
陳思遠的嘴微微張開了。
」你是說——」
」我是說——星眸V1展現出了自主推理能力。在一個受限但真實的技術問題上,它生成了一個原創的、可驗證的、優於人類已知方案的解決方案。」
陳思遠站在那裡,手裡的咖啡杯忘了放下。
他是AI方向的博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蘇晚這句話的分量。
」通用AI的種子。」他脫口而出。
蘇晚看著他,搖了搖頭。」先不聲張。」
」為什麼?」
」因為這個結論需要更多的驗證。一個測試用例不夠。我需要至少做一百個不同領域的測試——碳基晶片設計、材料科學、控制系統、算法優化——如果在每一個領域星眸都能展現出自主推理能力,那才能說明這不是偶然。」
她停了一下。
」還有——如果這個消息現在傳出去,星辰科技的估值會再漲一個數量級。資本市場會瘋狂。但我們還沒準備好面對那種瘋狂。」
陳思遠點了點頭。他把蘇晚的話記在了心裡——先不聲張。
兩天後,蘇晚帶著星眸V1的完整測試報告找到了林遠舟。
不是在辦公室——是在星辰科技頂樓的天台上。林遠舟經常在這裡思考問題——天台上能看到鵬城的全景,遠處的高樓、近處的產線、更遠處的海岸線。他說過這裡」空曠得能讓腦子放空」。
蘇晚在上天台之前猶豫了三分鐘。她在電梯裡按了頂樓的按鈕,然後又按了取消,然後又按了頂樓。電梯裡沒有人——沒有人看到她這個小小的糾結。
她糾結的不是要不要去找林遠舟。而是——用什麼方式展示V1的結果。
邀功?不可能。蘇晚的字典里沒有」邀功」這個詞。
匯報?太冷淡了。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報告。
分享?也許這個詞最準確。她想和一個能理解這件事分量的人分享。而這個世界上——能理解星眸V1分量的人不超過五個。林遠舟是其中之一。
她走上天台的時候,林遠舟正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他穿著那件已經小了一碼的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筆。
」有空嗎?」蘇晚問。
」嗯。」林遠舟轉過身來。他看到蘇晚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份紙質報告——蘇晚很少用紙質報告,只有在特別重要的時候才列印。
」星眸V1。」蘇晚沒有寒暄,直接把平板電腦遞給他,」完成了。全部測試通過。」
林遠舟接過平板電腦,翻看了測試報告的摘要。推理延遲、能效比、各項基準測試成績——每一項都達標或超標。
然後他翻到了」自主推導模塊測試結果」那一頁。
他看了三十秒。
蘇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天台上的風把她的長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去撥。
林遠舟把平板電腦放下。他沒有看屏幕——他看著蘇晚。
」交叉網格排列。」他說,」這個方案不在碳脈架構的原始設計中。」
」不在任何已知文獻中。」蘇晚補充。
」十萬種組合中搜索出來的。」
」是。星眸自己搜索、自己驗證、自己選擇了最優方案。」
林遠舟沉默了十秒。
十秒對於林遠舟來說是很長的沉默——他通常在三秒內就能給出判斷。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了不起。」
蘇晚的眼眶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紅了眼眶——她不是容易動感情的人。在碳脈架構跑通的那天她沒哭,在被任命為AI副總裁的那天她也沒哭。
但林遠舟說」了不起」的方式——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
不是驕傲——不是那種」我的女朋友很厲害」的驕傲。
是平視。
他在用一個技術人員對另一個技術人員的目光看她。在這個目光里——她不是誰的女朋友,不是誰的下屬,不是誰的影子。
她是蘇晚。做出星眸V1的蘇晚。
」碳基+AI協同。」林遠舟的思維已經跳到了下一步——這是他的本能,在震驚之後立刻進入分析模式,」星眸V1如果能自主優化碳基晶片的設計——那碳基晶片的性能提升就不再受限於人類工程師的設計速度。星眸可以持續疊代、持續優化——形成正反饋循環。」
」對。」蘇晚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他看到,」碳基晶片提升AI的推理能力,AI反過來優化碳基晶片的設計。碳基+AI——不是簡單的加法,是乘法。」
林遠舟在天台的欄杆上用手指畫了一個循環的箭頭——碳基→AI→碳基→AI→……
」無限循環。」他說。
」理論上是。」蘇晚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眼眶的紅已經褪了,」但實際上每一輪的提升幅度會遞減。不可能真正無限。」
」但即使遞減——幾輪循環之後,碳基晶片的性能會遠超我們目前能想像的極限。」
兩個人站在天台上,看著鵬城的天際線。
蘇晚伸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我不是來邀功的。」她說,」我來是想提一個想法。」
」說。」
」碳基+AI協同——如果成功,它不應該只用在晶片設計上。它可以用在任何需要大規模參數空間搜索的工程問題上。比如——」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下去。
」比如聚變裝置的等離子體約束參數優化。」
林遠舟的手指停止了在欄杆上畫箭頭的動作。
他看著蘇晚。蘇晚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你知道了。」林遠舟說。不是疑問句——是確認句。
」你在做聚變研究。」蘇晚說,」辦公桌上的等離子體物理專著、旭日工程的設備採購清單、以及——你最近讓沈清漪協調的鎢銅合金板材。這些加在一起不難推斷。」
林遠舟深吸了一口氣。
」我答應過你——在它開始之前,我會告訴你。」
」我知道。」蘇晚說,」所以我沒有問。我等你說。」
林遠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很快了。靈感點到30000的時候——我會全部告訴你。」
蘇晚沒有追問」靈感點」是什麼。她只是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把紙質報告遞給他。」報告你留著看。V1的技術細節都在裡面。如果旭日工程需要AI支持——隨時找我。」
她轉身走向天台的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遠舟。」
」嗯?」
」了不起」這兩個字——她回味了一下。不是虛榮心——是確認。確認她做的事情被真正理解了。
」謝謝。」她說。
然後她補了一句:」牛肉麵。今晚。我請。」
林遠舟的嘴角翹了一下。」上次不是你請的嗎?」
」上次是你請的。你忘了——你付的錢。」
」那今晚你付。」
」行。」
蘇晚推門走了。天台的門在身後關上——把鵬城的風和陽光留在了門外。
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碰到了從樓下上來的沈清漪。沈清漪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大概是來找林遠舟匯報旭日工程的進度。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蘇教授。」沈清漪微微點頭。
」沈清漪。」蘇晚也點了下頭。
兩個人擦肩而過。蘇晚走進電梯,沈清漪走向天台。
電梯門關上之前的最後一秒,蘇晚看到沈清漪推開天台的門——然後門關上了,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蘇晚在電梯裡站了三秒。然後她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她剛才的情緒——在天台上和林遠舟討論技術時的默契、他說」了不起」時的感動——在看到沈清漪走向天台的那一刻,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波動。
不是嫉妒。
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像是她剛剛獨占了一個美好的瞬間,然後發現那個瞬間即將被分享。
但她很快就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沈清漪是來匯報工作的。天台不是她和林遠舟的專屬空間。
而且——她有星眸V1。這是誰都分享不了的。
電梯到了一樓。蘇晚走出來,步伐穩定。
她有自己的秘密。她有自己的」了不起」。
夠了。
林遠舟站在天台上,手裡拿著蘇晚的報告。風把報告的第一頁翻開了——封面上寫著:
星眸V1——碳脈原生人工智慧系統
總設計師:蘇晚
他看了看這個名字。
蘇晚。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蘇晚的場景——不是重生後的第一次,是前世的第一次。那時候他還在崑崙研究院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晶片工程師,蘇晚是鵬城大學計算機系新來的講師。他們在一個學術研討會上相遇——他做了一個關於晶片設計EDA工具的報告,蘇晚在提問環節問了一個他回答不了的問題。
那個問題的核心是:人工智慧能不能替代人類設計晶片?
當時他說」不能」。
現在——星眸V1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替代」——是」協同」。AI不是來取代人類設計師的。AI是來和人類設計師一起工作的——發現人類想不到的路徑,驗證人類來不及驗證的方案,在十萬種可能性中找到那個最優解。
蘇晚在七年前就看到了這個方向。當所有人都在問」AI能不能替代人」的時候,她已經在想」AI能不能和人一起變得更好」。
她比他先看到了未來的一角。
林遠舟看著封面上的名字,笑了。
不是經常笑的那種——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釋然的笑。蘇晚擔心自己」不夠格」——如果她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大概會釋然很多。
她不只是」夠格」。她是不可替代的。
碳基晶片提供了硬體基礎。星眸V1提供了智能層。兩者結合——碳基+AI——產生的協同效應比任何一方單獨存在都更強大。
這就像一把鎖和一把鑰匙。碳基晶片是鎖——它定義了計算能力的上限。星眸V1是鑰匙——它釋放了碳基晶片的全部潛力。沒有鎖,鑰匙無用。沒有鑰匙,鎖只是一塊金屬。
林遠舟造了鎖。蘇晚造了鑰匙。
他們是一對。不只是感情上——是技術上。
他閉上眼睛。科技樹在意識中亮起。
靈感點變化:+500。
來源:星眸V1完成+碳基AI協同驗證。
新餘額:22500。
距離30000——還有7500。
他睜開眼睛。鵬城的冬日陽光照在臉上——不刺眼,但很暖。
22500。還有7500。
更近了一步。
他拿出手機。蘇晚的對話框裡有一條未發送的消息草稿——」星眸V1——」後面是空白。她大概是打到一半就睡著了。
林遠舟看著這三個字和那個破折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他把草稿刪掉了。然後他自己打了一條消息發出去:
」V1的報告我看完了。非常好。今晚你選餐廳。」
蘇晚的回覆來得意外地快——大概她剛醒。
」牛肉麵。」
兩個字。和上次一樣。
林遠舟把手機放進口袋。鵬城的冬日陽光照在天台的欄杆上,金屬反射出溫暖的光。遠處的產線廠房在陽光下一排一排地延展,像一支安靜的軍隊。
碳基帝國。星眸V1。旭日工程。
每一件事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推進。
他轉身走下天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碰到了沈清漪——她拿著一份文件走上來。
」林總。」沈清漪看到他,微微點頭,」旭日工程場地勘察的衛星圖到了——科技委昨天從遙感中心調的。」
」放我辦公桌上。」林遠舟說。
沈清漪點了下頭。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紙質報告上——封面寫著」星眸V1」。
」蘇教授的項目?」她問。
」嗯。完成了。」
沈清漪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但內容讓林遠舟微微意外。
」蘇教授很了不起。」
不是客套。沈清漪不會說客套話——她的詞典里沒有這個功能。
」嗯。」林遠舟說,」確實了不起。」
兩個人在樓梯間擦肩而過。沈清漪繼續上樓,林遠舟繼續下樓。
走了幾步後,林遠舟回頭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背影筆直而利落,公文包夾在左臂下,步伐穩定。
他又想了想蘇晚走出天台時的背影——長發在風中微微飄動,步伐比沈清漪輕快一些。
兩個不同的人。兩種不同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繼續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