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國會大廈的穹頂下，一場投票正在進行。
投票結果在華國時間凌晨三點公布——參議院以78票對22票通過了」晶片與科學法案2.0」。這個通過比例遠超預期——原本分析師預測至少有30票反對，因為法案中的」全面禁用華國碳基晶片」條款會嚴重損害聯邦科技企業的利益。但最終——連那些受損最嚴重的州的參議員也投了贊成票。
原因很簡單：國家安全。當碳基晶片被定義為」國家安全級別的技術威脅」時，沒有參議員敢投反對票。在聯邦的政治語境裡，」國家安全」是一張通行證——它可以讓任何法案獲得通過，無論這個法案多麼不合理。
華國駐聯都大使館的簡報在林遠舟的郵箱裡已經躺了兩天。他直到今天早上才打開——不是不關心，是旭日工程的設備採購方案占用了他過去四十八小時的全部精力。
簡報的標題是：《聯邦」晶片與科學法案2.0」——最新進展通報》。
他在辦公室里一口氣讀完了十二頁簡報。早上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報告的頁面上投下了明亮的光斑。
法案的核心內容比他預想的更激進。
第一，撥款5000億聯邦元。這個數字是原版晶片法案的十倍——原版法案撥了500億，資助矽基晶片的本土製造。2.0版直接乘了十，因為碳基晶片的技術差距比矽基時代更大。
5000億聯邦元。折合人民幣大約三萬五千億。這個數字比星辰科技過去一整年的營收還多八倍。
第二，禁止聯邦企業使用華國碳基晶片。這一條的執行時間表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六個月內）：政府和軍方項目禁用。第二階段（一年內）：關鍵基礎設施（電力、通信、交通）禁用。第三階段（兩年內）：全面禁用，包括消費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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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禁用意味著——聯邦市場上所有搭載碳基晶片的手機、平板、筆記本、汽車電子——都將被迫更換晶片。更換成什麼？目前沒有替代品。這意味著聯邦的消費電子市場將在兩年內出現一個巨大的」晶片真空」。
第三，成立」聯邦碳基研究中心」——整合藍芯科技、綠芯科技、聯邦理工、西海岸大學等頂級機構的研發力量，以國家項目的形式推進碳基晶片的自主研發。預計投入1500億聯邦元，目標是在五年內實現碳基晶片的量產。
第四——這一條沒有寫在公開法案文本里，而是簡報中標註了」密級：機密」的附錄里提到的——
普羅米修斯實驗室被秘密納入聯邦碳基計劃。
林遠舟看到這一條的時候，手指停在了滑鼠上。
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維克多工作的地方。
簡報的措辭是：」據可靠情報，聯邦國防部下屬的普羅米修斯高級研究實驗室已被納入'碳基研究中心'的核心框架，負責碳基晶片在軍事領域的應用研究。該實驗室的首席科學家維克多·科瓦列夫被任命為碳基軍用化方向的技術負責人。」
維克多。
US-001。科技樹覺醒者。已經秘密與林遠舟建立了聯繫。
現在他被聯邦政府正式納入了碳基晶片的國家級研發項目——而且是軍用方向。
林遠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維克多的處境變得極其複雜。他一方面是科技樹覺醒者，與林遠舟有著超越國界的默契和使命感。另一方面，他是聯邦公民，在聯邦政府的核心研究機構工作。聯邦晶片法案2.0把碳基晶片上升到了國家安全的高度——在這個語境下，維克多與華國科學家的任何非官方接觸，都可能被視為叛國。
林遠舟閉上眼睛。科技樹在意識中亮起——三條線。材料線金光燦爛，能源線暗藍等待，空間線微光閃爍。
他在科技樹的感知中搜索維克多的信號——那個來自西方的、急促而高壓的脈動。信號還在。但頻率變了——比上個月更快、更不穩定。像一顆心臟在加速跳動。
維克多在承受更大的壓力。
下午三點，林遠舟把簡報的關鍵內容告知了方明德和葉銘。
三個人在會議室里坐了一個小時。
方明德的反應最直接。他看完禁用時間表後冷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輕蔑，是一個商人對對手犯錯的本能反應。
」全面禁用華國碳基晶片。」他把簡報放在桌上，」這個政策——是在懲罰聯邦自己的企業。」
」怎麼說？」葉銘問。
」聯邦的消費電子企業——從手機到筆記本到汽車——過去六個月已經大量採購了我們的碳基晶片。改換晶片需要重新設計電路板、重新測試、重新認證——每換一款產品至少需要六到九個月。兩年內全面禁用？那些企業的產品線會全部斷檔。」
方明德扳著手指算：」聯邦手機市場年銷售額大約一萬八千億聯邦元。平板和筆記本加起來大約六千億。汽車電子大約四千億。總計兩萬八千億聯邦元的市場——全部要在兩年內完成晶片更換。成本估算——至少五千億聯邦元的額外支出。」
」所以聯邦撥了5000億。」葉銘說，」剛好覆蓋更換成本。」
」覆蓋不了。」方明德搖頭，」5000億是撥給研發中心的——用於開發聯邦自己的碳基晶片。更換現有產品線的成本是額外的。企業自己承擔。」
」那些企業——」
」那些企業會暴跳如雷。」方明德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藍芯科技的股價今天已經跌了7%——投資者在用腳投票。他們知道——藍芯科技需要五到八年才能量產碳基晶片。而這五到八年裡，聯邦企業只能用性能差十倍的矽基晶片。這等於讓聯邦的科技行業倒退十年。」
葉銘推了推眼鏡。」從法律角度看——晶片法案2.0的出口管制條款可能影響我們在第三國的銷售。如果聯邦要求盟友配合禁用——」
」他們試過了。」方明德說，」碳基聯盟成立的時候，聯邦就施壓讓盟友不要加入。結果呢？二十三個國家簽了。其中七個是聯邦的傳統盟友。」
」因為碳基晶片是剛需。」林遠舟第一次開口。
方明德和葉銘同時看向他。
」聯邦的錯誤在於——他們以為晶片冷戰可以用政治手段打贏。」林遠舟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經過了斟酌，」但碳基晶片不是意識形態。它是性能。一款碳基晶片驅動的自動駕駛系統——反應速度比矽基快十倍、功耗低80%。你告訴一個國家的交通部長：'為了政治立場，請用反應速度慢十倍的晶片'——他會怎麼選？」
」他會選能保命的那一個。」方明德說。
」對。」林遠舟說，」聯邦能封鎖政策、能限制貿易、能撥5000億搞研發。但他們封鎖不了物理定律。碳基晶片比矽基好十倍——這是物理事實。物理事實不受行政命令管轄。」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秒。
葉銘打破沉默：」聯邦晶片法案2.0對我們的實際影響有多大？」
」短期——」方明德翻了翻數據，」聯邦市場占我們全球營收的12%。如果全面禁用，我們會損失大約五十億的月營收。不小，但不致命——碳基聯盟的二十三個國家足以彌補。」
」長期呢？」
」長期——」方明德沉默了三秒，」取決於聯邦碳基研究中心的進度。如果他們真的在五年內量產了碳基晶片——市場就會分裂成兩個陣營：華國體系和聯邦體系。」
」五年內他們量產不了。」林遠舟說。
」你確定？」
」碳基晶片的核心門檻是碳納米管自組裝工藝。這個工藝的理論基礎——我花了科技樹的知識才搞定。聯邦沒有科技樹。他們需要從零開始積累——材料合成、手性控制、自組裝熱力學模型。每一項都需要至少三到五年。全部串起來——十到十五年。」
方明德點頭。」那我們的時間窗口——」
」至少十年。」林遠舟說，」但不能浪費。」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葉銘——準備一份針對晶片法案2.0的法律應對方案。重點是第三國的出口管制條款。方明德——碳基聯盟的成員國要加速擴充。目標——明年年底之前從二十三國擴展到四十國以上。」
」四十國？」方明德挑了挑眉，」目前的產能支撐得住嗎？」
」第七到第十條產線在一月底全部投產。投產後日產能從二十一萬片恢復到三十萬片。足夠供應四十個國家的需求。」林遠舟在白板上寫了幾個數字。
」包括西洲。」他繼續說，」萊茵和高盧已經在私下接觸了——他們也不想被聯邦和華國夾在中間。碳基晶片對萊茵的工業4.0計劃至關重要——他們的汽車產業需要碳基晶片驅動的自動駕駛模塊。高盧的航空航天也一樣。給他們一個選項——加入碳基聯盟，享受優先供應。不加入——排隊等。」
方明德的眼神亮了一下。聯邦的傳統盟友——萊茵和高盧——如果加入碳基聯盟，對聯邦的晶片封鎖策略將是致命打擊。聯邦能要求第三世界國家配合禁用，但它沒有資格要求萊茵和高盧犧牲自己的工業競爭力。
」西洲加入的話——聯邦就真正被孤立了。」葉銘推了推眼鏡，」到時候晶片法案2.0的'全面禁用'就變成了聯邦自己的閉關鎖國。」
」對。」林遠舟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在聯邦晶片法案落地之前——把碳基聯盟擴大到他們無法忽視的規模。」
」我去安排。」方明德站起來，」萊茵方面我有渠道——上次極星電子的合作協議簽署時，萊茵工業聯合會的會長請我吃過一次飯。他當時就暗示過想單獨談碳基晶片的合作。」
」快。」林遠舟說，」聯邦法案的全面禁用條款兩年後生效。這兩年——是我們的窗口期。過了這個窗口——如果聯邦成功拉攏盟友配合禁用——市場就會分裂。」
當天晚上，林遠舟獨自在辦公室里。
他打開了一個加密通訊軟體——這個軟體是維克多設計的，端到端加密，消息閱後即焚，不留任何伺服器端記錄。
他給維克多發了一條消息：」聯邦晶片法案2.0。你的處境——我知道了。」
等了二十分鐘。
維克多的回覆來了。消息很短——只有三個字。
」小心他們。」
林遠舟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小心他們」——維克多在警告什麼？
警告聯邦政府會對華國科學家實施簽證限制？他已經知道了。警告聯邦會加速碳基晶片研發？也在預料之中。
還是——在警告別的什麼？
」他們」是誰？是聯邦政府？還是——暗星？
維克多被納入聯邦碳基計劃後，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聯邦情報機構的監控之下。他發這三個字——已經承擔了巨大的風險。
林遠舟回了一條消息：」理解。保重。」
他等了一分鐘。維克多沒有再回復。消息自動銷毀——屏幕上只剩下一個空白的對話框。
林遠舟想了想，又打開了科技樹的感知界面。他試圖搜索維克多的信號——那個來自西方的脈動。
信號比上個月更急促了。頻率從每秒1.2次升到了1.7次。像一顆心臟在加速跳動——不是興奮的加速，是被追趕的加速。
維克多在承受更大的壓力。這個壓力不只是來自聯邦政府的工作要求——還來自他作為科技樹覺醒者和聯邦公民之間的身份撕裂。他在幫助聯邦開發碳基晶片的軍用化方案——而與此同時，他和林遠舟之間有著超越國界的信任。
這種撕裂遲早會到達臨界點。
林遠舟想了想維克多發來的三個字。」小心他們。」
也許維克多在警告的不是聯邦政府——而是暗星。晶片法案2.0把碳基晶片推上了國家安全的高度——在這個高度上，暗星的行動空間反而更大了。因為」國家安全」的旗幟下，可以做很多平時做不了的事——監控、滲透、破壞——這些行為在」保護國家安全」的名義下都可以合法化。
暗星如果借著晶片法案2.0的東風，以」聯邦國家安全」的名義對星辰科技發動更大規模的攻勢——那將是一種全新的威脅等級。
林遠舟打開手機，給老周發了一條消息：」安全等級提升到二級。重點防範——聯邦官方背景的商業滲透。不是暗星的老手法——是披著合法外衣的新手法。」
老周的回覆很快：」明白。相關情報源已啟動監控。」
然後他關掉了加密軟體和手機。
他坐在黑暗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鵬城夜景。遠處的工地上，第九條產線的鋼結構已經封頂了——巨大的廠房骨架在探照燈下發出冷白色的光。
碳基帝國在繼續擴張。聯邦在全力追趕。暗星在暗處窺視。維克多在夾縫中求生。
而他——靈感點22000。距離30000還有8000。
每個月800到1000。還需要八到十個月。
時間不夠。永遠不夠。
他閉上眼睛。科技樹在意識中亮起。能源線的聚變節點在暗藍色的等待中安靜地閃爍——像一顆等待被點燃的恆星。
」等我。」他在心裡對那顆恆星說。
恆星沒有回答。但它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
他想給蘇晚發一條消息。想了想，發了三個字：」早點睡。」
蘇晚沒有回。她大概已經睡著了——或者更可能的情況是，她還在寫代碼，手機設了靜音。
林遠舟把手機放在桌上，合上筆記本電腦。
聯邦晶片法案2.0。5000億聯邦元。全面禁用。碳基研究中心。維克多的處境。暗星的新威脅。
每一個問題都是巨大的——但沒有一個是他今晚能解決的。
他站起來，關燈，走出辦公室。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方向。黑暗中，只有窗外鵬城的夜燈透進來的一點光——落在他辦公桌上那張旭日工程的設備清單上。
二十三頁。每一頁都是他對未來的規劃。
但未來需要靈感點。靈感點需要時間。時間——是他最缺的東西。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下降。
在下降的過程中，他閉上眼睛。不是為了看科技樹——只是為了休息三秒鐘。
三秒鐘。然後門開了。他走出大樓。
鵬城的冬夜安靜地等著他。遠處的工地上還有燈光——第九條產線在趕工期。星辰科技的園區從來不完全安靜——總有人在加班、總有設備在運轉、總有一盞燈在亮著。
他上了車。車裡很安靜。
手機亮了——蘇晚的回覆。不是回他發的」早點睡」，而是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星眸V1的一組測試數據。蘇晚在截圖上標註了一行紅字：」推理延遲0.047ms。目標達成。」
林遠舟看著這張截圖，沉默了五秒。
0.047毫秒。蘇晚做到了。
他回了兩個字：」漂亮。」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靠在車座上。
碳基帝國、聯邦晶片法案、暗星的威脅——這些是壓在他肩上的重量。但蘇晚的0.047毫秒、趙愷的3.2倍、葉銘的262戰250——這些是支撐他的力量。
帝國不是一個人的。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不是為了看科技樹——是真的累了。
車開了十分鐘就到了公寓樓下。他下了車，上了樓，進了門。
冰箱裡有蘇晚上周煮的粥——還有兩碗。他熱了一碗，端到桌上。
一邊喝粥一邊翻手機。蘇晚沒有再發消息——她大概又睡著了。
林遠舟把粥喝完，碗放在水池裡沒洗。然後他倒在沙發上，三秒鐘之內就睡著了。
鬧鐘設在五個半小時後。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