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上午九點四十,旭日基地 B-2 板房。
趙愷一夜沒合眼,眼睛裡全是血絲。他面前的工程總圖電子白板亮著,屏幕右下角是一排從凌晨五點起他就盯著的紅色告警——三棵樹熄了,原本掛在每一條工程支線末端的、由系統給出的預判提示,全沒了。整夜裡他第一次明白,少了系統的提示,他們這群人有多慢,多瞎。過去兩年裡那種永遠有人替你把方向校準的踏實感,今天徹底斷了線。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顯示」蘇晚」。
他接起來。
」趙愷。」蘇晚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高,每個字都壓得很穩,」從今天起,所有工程現場決策,你直接拍板。出問題,我和林總一起承擔。」
趙愷沒有立刻答。
他握著手機,看著白板上的紅色告警,又看了一眼板房窗外。窗外是望不到頭的戈壁,五月的太陽已經升到能把鐵皮房頂曬出味道的高度,遠處纜繩工廠的煙囪在抖動的熱氣里微微發虛。他想起兩年前在鵬城那間擠了三個人的出租屋裡,對著林遠舟說」你腦子歸你,跑腿歸我」的晚上。當時他是真心的,也真的覺得,跑腿就夠了——林遠舟負責把路指出來,他負責把路走通,這樣的分工讓他踏實了整整兩年。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電話那頭,蘇晚沒有催他,她也在等。她明白自己剛才說出口的話壓在趙愷肩上有多重——重的不是那支簽字的筆,而是從今往後,基地里兩千多號人,出了任何事都不會再有一個能替他把決策掰回來的人了。林遠舟從前就是那個兜底的人,現在林遠舟躺在病房裡,兜底的位置空著。
五秒鐘。趙愷聽見自己心跳了大概七八下。
」好。」他說。
短短一個應承。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仿佛那聲」好」不是從嘴裡說出來的,而是從胸口裡被什麼東西頂出來的。
蘇晚在聽筒里輕輕」嗯」了一聲。」我把簽字權限切到你名下。從現在起,林總那邊我守著,對外我頂著。基地裡面,你說了算。」
」嫂子。」趙愷很少這么正經地叫她,」老林……」
」他在睡。」蘇晚說,」睡了五個鐘頭,是這十天來最長的一次。你別擔心他這頭。你把工程那頭給我看住,就是替他看住了。」
趙愷看著白板,喉嚨動了一下。」看住。」他說。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低頭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伸手把白板上整整一屏的紅色告警,一條一條地,從系統預判模式,切到了人工覆核模式。
屏幕重新刷新的時候,那些紅色沒有消失,只是後面多了一欄空白——等著填上」由誰判斷」。
第一欄,趙愷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
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是趙愷這輩子做決策最密的一天。
第一件事,纜繩工廠。
天梯主纜的紡絲產線原本卯足了勁在跑,日產一百公里。這是過去半年裡所有人引以為傲的數字,也是趙愷親手帶團隊一點點逼上去的。可今天早上他翻了一夜的工藝日誌,發現一件事:那個一百公里,是建立在系統每天給出的溫度梯度微調提示之上的。提示沒了,產線靠人工盯參數,反應慢半拍,廢品率已經悄悄從百分之一爬到了百分之三點五。
他在產線對接群里發了一句話:從今天起,日產降到八十五公里。
群里安靜了幾秒,紡絲車間主任老康冒出來一句:」趙總,降了產能趕不上鋪纜進度啊。」
趙愷回得很快:」趕不上我擔著。燒壞一爐催化劑三十萬,鋪纜晚三天還能補,產線停一個禮拜誰也補不回來。八十五,穩著跑。」
老康發了個」收到」。
第二件事,海底基座。
星島那邊的海底錨固工程,潛水員正在八十米深處做基座的預應力筋安裝。反樹這件事對水面工程沒有直接影響,可趙愷睡前翻安全評估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基地這十天人人神經緊繃,誰也不敢保證水面調度、氣體配比、應急響應這些環節里,沒有哪個人因為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久而出岔子。深水作業,一個小疏忽就是一條命。
他給星島那頭的何泉打了個電話,開門見山:」何總,海底基座工程,暫停四十八小時。」
何泉在那頭停了一下。」趙總,進度——」
」進度我擔。」趙愷說,」何總,我直說。基地現在的狀態,您也聽說了。我不放心這四十八小時裡你們兄弟在八十米底下出任何二階的事。讓大家喘口氣,把所有應急流程重新過一遍,確認每一個人腦子是清的,再下水。」
何泉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句趙愷沒料到的話:」趙總,這是我帶潛水員十八年,頭一回聽見甲板上面的人,主動讓我們停。謝了。」
趙愷鼻子有點發酸,嘴上只回:」何總,您和兄弟們的命,比那兩天進度金貴。」
第三件事,他給基地的醫務組和後勤組同時下了一道令:二十四小時之內,組建一個全員心理援助小組。
這件事不在任何工程總圖上。可趙愷心裡清楚,林遠舟倒下、維克多倒下、艾琳娜遠在北極圈孤軍奮戰——這些事基地里沒人不知道。三棵樹熄了,明面上是技術告警,暗裡是兩千多號人心裡那點」天塌不下來」的底氣,一起塌了一角。下午他在鏡陣列控制台前轉了一圈,看見幾個平時最皮的年輕工程師,今天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盯著屏幕的眼神發直。他知道那是怕——怕連林總都撐不住了,他們這些普通人還能指望什麼。他在令上寫了一句話:工程能停,人不能垮。一個人扛得住設備出故障,扛不住心裡先沒了底。
下午,後勤主任來問他,心理援助小組的預算從哪條線出。
趙愷想都沒想:」從我工程總指揮的應急款里出。出了事算我超支。」
到了晚上,他做了一整天裡最後、也是最重的一個決定——把工程總圖上所有的最終簽字權限,從林遠舟的名下,整體切換到他自己名下。
技術員小劉在系統里給他做切換的時候,手有點抖,問了一句:」趙總,這個……要不要等林總醒了再確認一下?」
趙愷看著屏幕上那個從」林遠舟」變成」趙愷」的簽字欄,看了很久。
」不等。」他說,」切。」
---
夜裡十一點,B-2 板房只剩趙愷一個人。
工程總圖上的告警從早上的幾十條,被他一條一條壓到了九條。剩下這九條,是他暫時也判斷不了、得等明天和姜海、和蘇晚再碰的。他把它們單獨拉出來,列成一張表,貼在白板一角。
然後他拿起白板筆,在白板正中間空著的地方,寫了一行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不像他平時那種龍飛鳳舞的字。
」我做。林總今天沒問題,我也做。林總有問題,我更要做。」
寫完他退後兩步,看著這行字。
板房外的戈壁夜風又起來了,刮過鐵皮屋頂,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趙愷忽然想起蘇晚白天在電話里特意補的那半句話——出了問題她和林總會一起扛。他明白蘇晚為什麼要補上去,她是怕他不敢拍板,怕他把每一個決定都拖著、等著、留給醒來的林遠舟。
可她大概不知道,真正讓趙愷敢落筆的,並不是有人陪著一起擔責。是這十天裡他每天都去醫院走廊站一會兒,看見林遠舟躺在病床上,臉色灰得像戈壁的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發現,自己嘴裡那個無所不能的」老林」,原來也會有倒下去起不來的時候。
跟了林遠舟兩年,多少回都是懸到最後一刻,被林遠舟一把掰回來。今天起,得換他來掰了。
他把白板筆扣回筆槽。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一個名字。程雨桐。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後他只發了一句最實在的:
」雨桐,我今晚不能回鵬城。可能這一個月都不能。」
發出去,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又去看那九條告警。
他沒指望馬上有回音。都這個點了,鵬城那邊大概也睡了。再說連著一個月回不去,他自己心裡清楚那意味著什麼——年前回東北見父母的約定,還有她說過的」下回來接你希望你穿著回家的衣服」,全都得往後推。他甚至做好了她過好一陣才回、回得淡淡的心理準備。
手機震了。
他翻過來看。三十秒。她只用了三十秒。
屏幕上是程雨桐發來的兩句話:
」我懂。」
」我去找你。」
趙愷盯著她回來的那句」我去找你」,在空蕩蕩的板房裡,一個一夜沒合眼、白天扛了基地兩千多號人、晚上把簽字權一筆接到自己名下、連眼睛都沒紅過的男人,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沒回。他怕一回,自己就忍不住了。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放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扣回桌上,轉過身,繼續看白板上那九條告警。
戈壁的夜風還在屋頂上嗚咽。可板房裡此刻,好像沒先前那麼冷了。
---
鵬城。同一個下午,程雨桐其實早就坐不住了。
她是蘇晚的閨蜜,懂的不多——科技樹、覺醒者、天梯那些事她一概不知,也從不多問。她只知道一件事:這半年趙愷每周飛兩趟,瘦了一圈,電話里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啞。她也知道,蘇晚最近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連她這個最好的朋友打電話過去,都只能匆匆說兩句就掛。
那頭出大事了。具體什麼事她不知道,可她不需要知道。
趙愷那條說自己一個月都回不來的消息,她其實沒有等到。她回完」我去找你」的時候,機票已經買好了——下午一點四十從鵬城起飛,飛往離旭日基地最近的機場。
她收拾東西收拾得很快。一隻行李箱,塞了夠住一個月的衣服。一台筆記本電腦——她下學期的課和那本寫了一半的詩集,得帶著,不能因為去陪一個人就把自己活成附屬。
收拾到最後,她站在客廳里,猶豫了一下,又出了門一趟。
回來的時候,她手裡多了一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
她記得清清楚楚。三個多月前的一個傍晚,趙愷神神秘秘地拉她去花店,說要幫老林挑一束花送給嫂子,又怕自己一個理工男審美不行,硬拽著她這個文科生當軍師。兩個人在花店裡挑了半天,最後是她指著角落裡擺著的白色洋桔梗說,就它了——花語是」不變的愛,永恆的祝福」。趙愷當時還嘟囔,名字起得這麼文縐縐的,老林記得住嗎。
她記住了。她把那個傍晚記得很牢,連花店裡暖黃的燈光和趙愷挑花時認真的傻樣都記得。
她把那束白色洋桔梗,小心地用濕紙巾裹住根,平放進行李箱最上層。
拉上箱子,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八年的公寓。她想起趙愷上次在這兒吃她做的燉白菜豆腐,說那是半年裡最讓他想家的一頓飯。她當時說,下回來接你,希望你穿著回家的衣服,不是出差的衣服。
如今,輪到她飛過去了。
她拖著行李箱出門,下樓,打車去機場。一路上她沒再給趙愷發消息。她想給他一個不用回話的答案——人到了,比什麼話都強。
飛機起飛的時候,舷窗外鵬城的高樓一點點變小。程雨桐把寫到一半的詩集攤在膝蓋上,卻遲遲落不下筆。她只是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又想起趙愷消息里那句沉甸甸的、一個月都回不來。
一個月。她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
一個月算什麼。她帶了夠住一個月的衣服,帶了能上一個月課的電腦,帶了一束代表」永恆」的花。
飛機鑽進雲層。底下的城市看不見了,前方是一整片往西北鋪過去的、連著天的黃。她不知道那片黃底下正在發生什麼樣的大事,不知道三棵樹,不知道倒計時,不知道這座基地此刻正扛著整個華國乃至整個世界的多少分量。
她只知道,那片黃裡頭,有一個一夜沒睡、剛剛把兩千多號人的擔子接到自己肩上的胖子,正在等她——雖然他自己還不知道,她已經在路上了。
天梯倒計時還剩一百七十八天。鵬城飛往旭日的航線上,一架客機正穿過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