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蘇晚護住

  旭日基地就已經醒透了。

  不是被警報叫醒的。警報昨夜沒有再響。是因為整座基地的人都在心裡默認了同一件事——頭頂上那三個曾經替他們看路的人,今天上午也不會替他們看路;明天上午、後天上午,也許都不會。於是沒人敢睡到自然醒。天蒙蒙亮的時候,B區一排鐵皮板房裡已經亮起了一盞接一盞的燈,像有人在戈壁的邊上,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把燈一個一個點過去。

  蘇晚是最早起的,準確說,她幾乎沒躺下過。

  凌晨四點四十六分,是十一天前那場抽搐發作的鐘點。從那天起,她的身體像被這個數字烙了一下,每到那個點附近,眼睛就會自己睜開。她睜眼,先聽屋裡的呼吸——林遠舟睡得很沉,比她預想的沉。她昨夜對他說」明天還要打仗」,他真的就把自己交給了睡眠,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懷疑、只剩下疲憊的人。她在黑里看了他一會兒,沒有開燈,摸到床頭那張折好的紙,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那張紙是反樹應急預案,四個人簽過字的版本。第三條她已經背得出:蘇晚作為第四道意識,承擔三人狀態監測與對外協調。半個月前她落筆在那行字後面簽上自己名字的時候,」監測」和」協調」還只是兩個乾淨的詞。今天它們要長出重量來了。

  她披上外套,推門出去。戈壁的晨風很硬,擦過鐵皮屋頂,發出一聲又一聲鈍響。她沿著板房之間那條踩出來的土路往醫院方向走,路上遇見兩個早起的工程師,看見她,都停下來,等著,像在等一個口令。

  蘇晚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裡排成了一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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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件事,是兩個病房。

  維克多在醫院一號病房,艾琳娜在二號。兩個人的心電、腦電都穩,可兩個人意識里那棵樹都還沒回來。蘇晚給自己定的規矩是每三個鐘頭去看一次,不是去治——沒有人能治——是去確認。確認他們還在那裡,確認這個空著的位置還沒有空到無法挽回。她推開維克多病房的門,維克多醒著,靠在床頭,眼神是空的,可看見她進來,他還是點了一下頭。

  」維克多。」她說,」安娜·李的航班,趙愷已經訂好了,明天上午到。」

  維克多的喉結動了一下。」謝謝你,蘇晚博士。」他的聲音很輕,」我現在,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我裡面是黑的。」

  」你不用告訴我什麼。」蘇晚說,」我只是來看你還在。你點了頭,我就知道你在了。」她沒有多坐,按規矩,三個鐘頭後她還會再來。她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在那張紙的背面寫下一行:維克多,晨起清醒,識人,應答正常,意識中樹未恢復。

  二號病房裡,艾琳娜坐在床沿,背對著門口的窗戶。昨天下午,這個三十二年裡從沒在人前哭過的女人,把頭靠在蘇晚肩上哭了一次。今天她又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只有眼睛底下那一片青,泄露了她一夜沒睡。

  」蘇晚。」艾琳娜先開口,」你不用每三個鐘頭來一次。你今天會很忙。」

  」我會忙。」蘇晚承認,」但我來看你,是我今天最不能省的事。」她在床邊坐下,握了一下艾琳娜的手,沒有久留。她知道艾琳娜要的不是陪坐兩個鐘頭——那是昨天的事——今天艾琳娜要的,是知道這座基地沒有因為三棵樹熄了就亂掉,是知道還有一個清醒的人在替他們撐著。她起身的時候,艾琳娜在她背後說了一句:」蘇晚,你別把自己也熬塌了。塌了一個,還能有人補。你塌了,就沒人補了。」

  蘇晚在門口停住,回過頭,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會算著來。」

  這是真話,也是她今天給自己立的第一條軍令——她不能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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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件事,是林遠舟。

  預案第三條對林遠舟那一欄,寫的是全天二十四小時陪護。可蘇晚心裡清楚,林遠舟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有人守著他,是有人替他把那些他暫時拿不動的東西拿走。昨夜他在桌前坐了三個鐘頭,問自己過去三年裡有多少決策是樹、有多少是他。這個問題她替他答不了,可她能做一件事——把那些原本該是他來扛的判斷,今天先扛過來。

  第三件事,是趙愷。

  趙愷現在是工程的總指揮。鏡陣列靠維克多三天前手動鎖死的參數撐著,聚變那邊顧總親自盯著,這兩處一旦哪個數飄了,需要一個能拍板的人。從前這個人是林遠舟,是維克多。今天起,是蘇晚。她給趙愷定了一個對接窗口:每隔四個鐘頭,趙愷把所有需要決斷的事攢成一份,集中報給她,她集中拍。中間若有急的,直接打她電話,不必走流程。

  第四件事,是對外。

  方明德在鵬城,沈默主任在京都,顧總在聚變現場。京都過去十天裡問了三次進度,沈主任一直壓著沒往上報,方總那邊一句」需要什麼直接開口」。這三個方向,從前都是林遠舟親自對的。蘇晚把它們接了過來:每天一份簡報,措辭由她定,誰也不許把」三棵樹熄了」這件事的真實分量,泄到這三個口子之外去。

  第五件事,是星眸二代。

  這一件,她排在最後,可它在她心裡的分量最重。三棵樹熄了,基地等於失去了那隻一直替它看路的眼睛。星眸二代原本要等量子之心二代上線才接入,現在等不了了。她要把它的接入方案緊急加速——目標是七十二小時內上線,先提供一個」AI替代科技樹」的臨時能力。哪怕只能替代一成,也是從全黑里,重新點起的第一盞燈。

  她把這五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陽剛好從戈壁的地平線上爬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板房的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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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一整天,蘇晚像一台沒有停過的機器。

  上午她在量子實驗室盯星眸二代的接入聯調,張博士的小隊三天沒回宿舍,眼睛都是紅的。中午她抽出二十分鐘去看了一次維克多和艾琳娜。下午趙愷報來鏡陣列一個邊緣鏡片的角度漂了零點零三度,問要不要按維克多鎖死的參數硬復位,還是等。蘇晚沒有猶豫——硬復位,出了問題她擔。傍晚京都又來問進度,她把那份措辭改了兩遍才發出去,發完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確認整段話里沒有任何一處會讓對面讀出基地此刻真正的虛弱。

  她回過頭去看林遠舟那邊。林遠舟今天沒有再坐到桌前,他在B-1板房聽了一上午的工程匯報,話很少,可他還在。蘇晚遠遠看了他一眼,沒有過去。她知道,今天她替他扛得越穩,他就越快能把自己從昨夜那個問題里撈出來。

  星眸二代這邊,是今天最磨人的。原方案是要等量子之心二代上線、算力大幅升級之後才接入,承載層和解釋層都是按那個時間表寫的。現在硬要提前七十二小時,等於讓一隻還沒長全的眼睛先睜開。張博士的小隊卡在解釋協議那道坎上——星眸二代在臨時承載層上跑出來的判斷,置信度只有正常狀態的四成,可它給不出」為什麼是四成」的解釋。蘇晚在屏幕前坐下來,親自把那段解釋層的日誌一行一行讀過去。她讀得很慢。她比誰都清楚,半年前這隻眼睛已經在沒有真實數據觸發的情況下,自主推出過」反向科技樹場」的強度公式,當時它的能力越過了她全部的預估。今天她要的不是它有多聰明,是它能不能穩——一隻四成置信度的眼睛,只要它知道自己只有四成,就比一隻自以為看清了全部的眼睛安全得多。

  她在聯調記錄上批了一句:」接受四成。但每一條輸出後面必須掛上它自己對置信度的判斷。看不清,就說看不清。」張博士看了這句話,沉默了幾秒,點頭去改了。這是蘇晚今天做的、她自己覺得最像林遠舟會做的一個決定——不追求一步到位,先要誠實。

  到晚上,她數了一下,自己今天總共睡了三十八分鐘——是下午兩點到兩點半之間,趴在實驗室的桌上眯過去的一段,被趙愷的電話叫醒。除此之外,整個五月二十日,她沒有合過眼。

  晚上十點,趁著實驗室換班的空當,她給程雨桐發了一條消息。這是她今天唯一一句不為任何工程、不為任何人扛事而說的話。她寫:」桐桐,我沒事。別擔心。」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程雨桐很快回過來一句:」你說沒事的時候,就是最有事的時候。」蘇晚看著這句話,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在這座基地里,對每一個人都是穩的、對的、答得出的那個人,只有在桐桐這裡,她可以不必是。她只回了一聲:」嗯。」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回身又走進了聯調室。她不能在這裡停太久。這座基地今天還需要那個穩的蘇晚。

  凌晨兩點,蘇晚一個人坐在B-6板房的桌前。

  林遠舟睡了。屋裡只有她桌上那盞檯燈亮著。她面前攤著一張白紙,是她今天第一件想為自己做、也是為這座基地做的事——她要寫一份東西。

  她寫得很慢,寫一句,停一下,像在掂每個字的分量。她寫道:從今天起,我是這座基地里的第四道意識。在三個人的樹回來之前,我承擔他們三個人對外的所有判斷權。基地里任何一件需要決斷的事,都可以來找我。我答得對的,是我答的;我答錯的,也是我答的。等他們回來,我把這段日子裡所有的決斷,原原本本交還給他們。

  寫完最後那一句,她把筆放下,看著這一整頁。她忽然想起十一天前,林遠舟在走廊里問她,如果有一天他變成另一個人,她還認不認得他。那天她說」我會」。現在她明白了,那句」我會」,要兌現的不只是認得他——是在他、維克多、艾琳娜三個人都暫時拿不動自己的時候,她一個人,把他們三個人的位置,連同這座基地,全都接住。

  這一夜,她是全基地唯一一個沒有倒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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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蘇晚做了一件她昨夜想好的事。

  她把那份備忘錄,用實驗室的印表機印了出來。她沒有用什么正式的抬頭,沒有蓋任何章,就是一張白紙上幾行宋體字。她拿著它,走到B-1板房——那是工程指揮的中樞,進出最多人的一間——把它端端正正地貼在了門內側的牆上,貼在所有人抬頭就能看見的高度。

  第一個看見它的,是一個連夜值班的年輕工程師。他讀完,愣了一下,然後轉身看向蘇晚,神色變了。蘇晚沒有解釋,她只對他點了一下頭。

  這一點頭,比那張紙上所有的字都管用。

  那個年輕人很快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到中午,整座基地的人都知道了——B-1牆上貼著的那張紙,是蘇晚博士寫的。任何一個工程人員只要看見過它,心裡就清楚了一件事:在三棵樹回來之前,蘇晚的話,等同於林遠舟的話。她說硬復位,就硬復位;她說等,就等。從前那個躲在三個人身後、負責星眸算法的女科學家,今天起,站到了三個人空出來的位置上。

  沒有人覺得突兀。過去十天,他們都看見了這個穿著睡衣在凌晨四點四十六分一口氣把三間病房排得井井有條的女人,都看見了她在病房和實驗室之間一趟一趟地走,都看見了她貼的那份簡報讓京都始終沒有起疑。這座基地需要一個清醒的大腦,而她是唯一一個,整夜整夜地,沒有熄滅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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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三點過,蘇晚的手機響了。

  是鵬城打來的。她看了一眼號碼,是方明德。

  」蘇晚博士。」方明德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比平時慢,也比平時鄭重,」基地那邊的情況,趙愷跟我大概說了。我沒有問細節。我也不需要問細節。」

  蘇晚握著手機,站在B-1板房外的土路上,沒有說話,等他往下說。

  」我今天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方明德頓了一下,」從今天起,我把星辰科技所有公司事務的決策權,臨時委託給你。鵬城這邊、對外那些事,凡是從前要遠舟點頭的,現在你點頭就行。等他回來,我再交還給他。」

  戈壁的風從蘇晚耳邊擦過去。她看著遠處那一片連著天的黃,看了幾秒。

  她想起昨夜自己寫在那張紙上的話——我答得對的,是我答的;我答錯的,也是我答的。原來一份判斷權,從來不是別人交給你的,是你自己先一筆一畫把它認下來,別人才敢交。

  」方總。」她說。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這十天裡她對所有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我會用得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方明德說:」我知道你會。遠舟沒看錯你。」

  掛了電話,蘇晚把手機放回口袋。她回頭望了一眼B-1板房,那扇門裡,牆上貼著的那張白紙,正被穿堂的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又重新貼回牆面。

  她抬頭看天。天梯倒計時還剩一百七十八天。三棵樹仍然沒有亮。可這座基地,今天和昨天一樣,沒有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