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星辰科技總部六十八樓。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三點。
程雨桐對著電腦屏幕已經盯了一個半小時。
屏幕上是她今天要發的一份新聞稿草稿。標題是」星辰科技下一代超導材料 SC-2 量產化進展及全球電網應用前景說明」。
下面是趙愷三周前給她的、長達四十二頁的技術原稿。
趙愷在文檔第一頁寫的開頭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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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 BCS 擴展模型對五元素超導體在高頻段的能帶結構分析顯示，SC-2 在 448K 以下表現出完美邁斯納效應，磁通釘扎特性較 QY-382 提升 3.7 倍。在此基礎上的 SFQ 邏輯門工藝路徑可向亞太赫茲時鐘頻率延伸……」
程雨桐把這一段讀了三遍。
每一遍她都開始頭疼。
不是因為難。是因為她知道，全球能看懂這一段的人，大概不超過兩萬。
她需要把它寫給兩億個潛在讀者看。
她把那份四十二頁的原稿打開，翻到第十頁。上面有一個趙愷親手畫的、關於五元素自組裝電子-聲子耦合通道的示意圖。三十七個箭頭，十一種符號，下面一行小字：」簡化示意」。
她笑了。她笑得想哭。
三年前，她還在鵬城大學文學系——講她的」科技敘事與當代文學」。那時候她最大的煩惱，是怎麼讓一群本科生認真讀完一篇科幻短篇而不要在課堂上刷手機。
三年後，她在六十八樓的玻璃辦公室里，對著一份四十二頁的超導技術原稿——煩惱的，是怎麼讓全球兩億個本來根本不會讀完任何技術原稿的人，因為這個標題里的幾個字——開始注意到一種叫」零損耗電網」的東西。
她以前以為這是降級。後來她發現，這是放大。
她合上文檔，撥通了趙愷的視頻電話。
趙愷接電話的時候在旭日基地。下午三點零一分。背景是他剛才在畫的一塊白板。又是符號，又是箭頭。
」雨桐，怎麼了？」
」趙愷。」程雨桐說。她的聲音很平。」你能不能用人話給我解釋一下——什麼是邁斯納效應？」
」用人話？」
」對。」
」大概什麼程度的人話？」
」能讓我媽聽懂的程度。」
趙愷停了一秒。」你媽是幹什麼的？」
」退休前是圖書館員。她今年六十一歲。她平時看電視劇。」
」好。」
趙愷把白板擦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他每天隨身帶的、那塊不到一厘米直徑的 SC-2 小樣品。他放進口袋的本意是他今早還在測它的某個邊緣相變，但現在他把它當道具。
他把樣品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首先，這塊小東西，如果把它降到 77K 以下，它會變成一種零電阻的狀態。」
」什麼是零電阻？」
」就是電在它裡面跑，一點能量都不會損失。」
」損失能量是什麼？」
」你家電熱毯插著電的時候為什麼會發熱？因為電在電線里跑的時候和電線打架，打架就是損失能量。」
程雨桐想了一秒。」明白了。」
」好。零電阻，OK。那現在，邁斯納效應，是說這塊小東西在變成零電阻的同時，會主動把所有想穿過它的磁場推開。」
」為什麼要推開？」
」因為它討厭磁場。」
程雨桐眨了眨眼。」它'討厭'磁場？」
」不準確的說法。但人話就是這樣。它討厭磁場。所以你給它放一塊磁鐵，它會把磁鐵推得離開它一點點。浮起來。」
」磁懸浮？」
」對。磁懸浮就是邁斯納效應的最直觀表現。」
程雨桐迅速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討厭」。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趙愷從邁斯納效應講到了 BCS，又從 BCS 講到了庫珀對，又從庫珀對講到了五元素體系為什麼會形成」阻尼網」，然後講到了 SC-2 為什麼強度也三倍。然後大約下午五點，他突然停下來。
」雨桐。」
」嗯？」
」你為什麼還在聽？」
」因為你講得挺好玩的。」
趙愷愣了一秒。」我？挺好玩？」
」你之前每次講技術，眼睛都會發光。我剛才記了三十七個名詞解釋，但我記下來真正有用的，是你眼睛發光的那十幾次。」
趙愷低下頭。
他沒說話。
視頻窗口裡兩個人都安靜了大約六秒。背景里趙愷的白板還亮著，上面那些被擦了一半的箭頭和符號被旭日基地下午五點的陽光斜斜照著，看起來——不知道為什麼——非常溫柔。
程雨桐最先開口。」趙愷。」
」嗯？」
」——下周一晚上，我回鵬城。你下周二有沒有空？」
」——什麼事？」
」——沒什麼事。就是吃個飯。」
趙愷愣了一秒。然後他認真地、幾乎像是回答一個技術問題那樣的、點了點頭。
」——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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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
程雨桐拎著她從鵬城帶過來的兩份外賣，敲了蘇晚在 B-6 板房的門。
蘇晚剛從量子實驗室回來。她頭髮濕，她剛沖完澡。她已經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你怎麼來了？」
」我代表趙愷給你送飯。」
」他怎麼不自己送？」
」他在白板前面，還在畫。」
蘇晚笑了一下，她讓程雨桐進來。
兩個女人坐在 B-6 板房的小桌前，拆開外賣。
蘇晚最近一直在重寫星眸」解釋層」的底層。她瘦了一些。但她的眼神比三個月前穩得多。
程雨桐注意到了。
」蘇晚姐。」
」嗯？」
」你最近，比之前，好像沒那麼緊了。」
蘇晚停了筷子。
」你看出來了？」
」我做 PR 的，我看人的臉。」
蘇晚笑了一下，想了幾秒。
」星眸的事情，我和遠舟吵了一次。然後我們達成了一個共識。共識之後我反而沒那麼慌了。」
」你們以前是不是其實一直有一件事，你沒確定？」
蘇晚抬頭看她。」你這是 PR 總監的盤問。」
」不是。是閨蜜。」
蘇晚低頭，撥了一下盒子裡的飯。
」我以前一直擔心一件事：他是科技樹的人，我不是。我會不會有一天跟不上他？」
」結果？」
」結果我發現他需要的不是我跟上他。他需要的是我在旁邊，做我自己。」
程雨桐點了點頭。
」他還沒向你求婚？」
蘇晚笑了一下。這一次她笑得很溫。
」沒有。」
」但我，已經不著急了。」
程雨桐看著她。
她在心裡想：這就是那種你已經知道他會的、但你不需要他用任何一種儀式來證明的狀態。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擁有這種狀態。
但她希望，有一天，會有。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無意間路過蘇晚的板房——蘇晚沒在，門半開著——程雨桐看見 B-6 板房書架的最高層放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她當時沒多想，只是覺得那本本子被放的位置很奇怪——離手能夠到的地方有一段剛好不順手的距離——像是被誰很慎重地放上去的。
她現在突然意識到那是誰的本子。
她沒問。她不打算問。她在心裡把這件事——和她今晚看到蘇晚的眼神——放在了一起，歸到了一個她以前從來沒有過的、關於」成熟」兩個字的——文件夾里。
蘇晚抬頭看她：」雨桐——」
」嗯？」
」——你和趙愷，最近怎麼樣？」
程雨桐把筷子放在一邊。她想了三秒。
」在彼此心裡都是有戲的位置。但都還沒說破。他比我慢半步。我比他理性半步。我們倆加起來，正好一直在一個安全的邊界外。」
」你不急？」
」不急。」程雨桐說。」我看過我媽那一輩人是怎麼把婚姻當任務做完的。我不想那樣。我想等到那個時刻——他會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不會接受任何他還沒想清楚的版本。」
蘇晚沒說話。但她在心裡——非常輕地，給程雨桐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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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日。鵬城國際會議中心。
程雨桐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西裝裙，站在主台上。她身後是星辰科技的五角星螺旋標誌。
台下，一百四十七家國際媒體。前兩排英語國家的，後兩排西洲的，再後面是沙漠諸國和南半球的。
她接受過兩次類似規模的發布會。但今天的內容是 SC-2。
她在桌上放了一個手掌大的、內置特別冷卻裝置的、透明丙烯酸玻璃盒。
盒子裡有一塊她那天和趙愷視頻時他放在桌上的那種 SC-2 小樣品。
和一塊磁鐵。
她在鏡頭前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盒子的供電開關。
盒子裡 SC-2 小樣品下方液氮冷卻啟動。三十秒後，SC-2 進入超導態。
她把那塊磁鐵輕輕放進盒子裡。
磁鐵懸浮起來。
距離 SC-2 大約兩毫米，在空中完美地一動不動地浮著。
整場發布會的鏡頭全部 zoom in。
她對著鏡頭說：
」這就是邁斯納效應。」
」簡單地說，這塊小東西討厭磁場。所以它會把磁鐵推開。」
」這是 SC-2 的低級表演。它真正的本事，是用同樣的物理原理，把全球的電網變成零損耗的。」
」所以你家的電費，會降到你不再擔心冬天開取暖器。」
」你家附近的工廠，會比現在便宜十幾倍。」
」你家孩子，長大以後，會在軌道上讀大學。」
她在最後一句話之後停了一秒。然後她笑了一下，對著鏡頭做了一個簡單的、幾乎像是脫口秀的手勢：
」——而且，它討厭磁場。所以你下次在玩磁鐵的時候，別忘了——它可能正在討厭你。」
台下，全場的國際媒體同時笑了。
視頻發布兩個小時後，在全球十幾個平台，播放量破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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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結束的當天晚上，程雨桐回到鵬城的公寓。
她坐在沙發上，脫了高跟鞋。她也沒換衣服。她就那樣靠著沙發背，看著窗外鵬城的夜燈，看了二十分鐘。
她的手機一直在響。慶祝消息、轉發提醒、媒體二次約訪請求——一條一條堆在鎖屏上。她沒動它。她需要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二十分鐘之後，手機又響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
是趙愷。
她打開消息。
只有四個字。
」你太厲害了。」
程雨桐看著那四個字，笑了。
她回了四個字。
」你也是。」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下。
她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她在心裡覺得，其實在天才堆里做一個普通人，也挺好的。她不必去算 BCS 擴展模型。她不必去推太空電梯軌道力學。她也不必半夜兩點在白板前抹眼淚。
但她的工作是，把這群天才做出來的東西，翻譯成兩億人願意聽完的話。
她在這件事上不輸給任何人。
她拿起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媒體問題，準備給團隊發一份匯總。
她翻。
她翻到一半，停下來。
有幾家她以前從來沒接觸過的、小型科技博客和」獨立分析」型媒體，提問方式異常專業。
比如一家叫」Pacific Tech Insight」的媒體問的不是」SC-2 什麼時候量產」，是」SC-2 在 18 特斯拉下的工程臨界電流密度，和 YBCO 比具體提升多少？」
另一家叫」Northern Industrial Brief」的問的不是」超導電纜什麼時候出貨」，是」超導噴塗工藝的產能爬坡曲線，是否考慮過用大規模電池儲能替代部分中子輻照流程？」
還有一家她根本沒聽過的，問的是：」星辰科技的新一代量子計算硬體，是否考慮過在某些通訊頻段，會產生與傳統密碼學不兼容的副作用？」
最後一個問題，讓程雨桐把手指從鍵盤上抬了起來。
她不是技術人員。她不太懂」通訊頻段」和」密碼學副作用」的具體含義。但她做了三年 PR，她知道一件事：能問出這種問題的人，不是來聽她講故事的。
是來聽這家公司的」嗓子」里有沒有不小心漏出去的內部消息的。
她把這三家挑出來。
在她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三個字：
」查一下。」
她想了幾秒。
要不要現在就發給林遠舟？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她否定了這個衝動。
她做了三年 PR，她知道一件事：任何半生不熟的線索都不應該越級。她應該先用自己的渠道——交叉驗證一次——確認這三家媒體確實存在異常關聯——然後再把一份成型的、可以被技術團隊當 actionable 用的簡報，送給林遠舟。
否則她送上去的，不是情報，是噪音。
她在心裡把」查一下」三個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先驗證。再上報。兩周窗口。」
戈壁的夜很遠。但鵬城的窗外是城市的燈，星辰科技樓下的車流還在動。
她在心裡又輕輕地想了一句：她今天覺得做普通人挺好。
她現在改主意了。她想——做一個比這群天才更早聞到味道的、普通人。